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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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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前日宣阳门大街午市被一群江湖匪人那么一闹,临阳城里的戒备更加森严了。
都卫府五人一班的巡逻排了十二个时辰,每隔两个时辰轮换。佩刀戴剑的都卫军士身影遍及十堂馆的大小街道,城防城关设卡查验车队商旅的时间更长,手续文件更加复杂。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翎卫也开始列队骑马巡查。人们常能在大街上见到一个头戴银盔、身披一方赤红披风的少年将军提着一把银色的长枪,身后一队人马踏尘扬沙,五人小队即可开出声势浩大的阵仗来。
少年将军剑眉星目,目光灼灼,耳听八方,如那谛听神兽,世间万事难逃其法眼。
早有闻言,金翎卫里有一个文能识人辩物,武能拔山倒海的人物,年纪轻轻能气吞山河。
与慕容家公子一样,这个少年出身世家,先祖是大俞的国之重臣。他光芒万丈,英气逼人,所到之处四方皆动。
慕容歌年长四岁,少年将军年方弱冠。前者老持稳重,内敛从容;而后者霸气四溢,威风八面。他二人便是对立相较的两面,动静相宜,却又互不兼容。
他也从不把自己当后生。
在金翎卫军中,慕容歌就是他最大的榜样和追逐的目标。他事事不甘屈于人后,常常与身为前辈的慕容歌针锋相对。
挑战和被挑战,是年少的生命最不羁的宣言。
目中无人,似乎也是少年将军的标签。
前日他正奉命领军出城,迎候远方来客,行至长街却突遇一女子飞身拦阻,差点就要把她当刺客就地斩杀。好在她手无寸铁,又身较体弱,这才勒住了已到额前的马蹄。
他颔首一瞥,见这女子神情无辜,面带惊惶,知是一般人家女子,便也忍住脾气没有发作。
还破天荒好生道了歉。
能听到他的那句道歉,已算是开了在场人们的眼界了。
“报!将军,叁柳街未见异常!”
“报!将军,卬卯街未见异常!”
“报!将军,六爻街未发现匪人行踪!”
···
各路先锋官从四面齐聚顺安门主街,向红袍将军围拢过来。来往奔走的路人们纷纷避让,侧目窥视。
这阵仗,让人以为是敌军来犯也不为过。
“大典在即,不可松懈,再报!“
这少年脸上稚气未脱,眉眼间的凌厉却好似身经百战的猛将,实在是不相称的很。
慕容离若隐匿在人流之中,在一个卖胭脂的铺子里假意赏玩手里的粉盒,却不时地观察着远处大街上马背上的少年。
“真是冤家路窄,偏偏这时候遇上你。”她在心里嘀咕着,想报那日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折辱之仇,却无可奈何。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自打白承欢被假慕容歌带走之后,她便再没有合过眼。
然而前天追出家门之后慕容离若才发觉自己对于他的去向并没有头绪,这才想起回府找那张白承欢给她看过的纸条。她悄摸翻找了半天才发现在衣堆里揉碎的纸片,这才顺着纸条上的地址寻了出去。
可路遇城门封关,她并没能出得城去,只得倒回来,在小客栈里歇脚。
第二日晌午,正巧见一队运送粮草的官府人马叫门,慕容离若才趁乱混出了城。
好容易到了五峰山,遍寻白承欢踪迹无果,却在林中发现了打斗和流血痕迹。这才顺藤摸瓜摸索着找下山。
等慕容离若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里发现白承欢的时候,他已经在草垛上,快要晕厥了。
离白承欢不远处的墙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满身是血,面色苍白,背靠着墙角,在阴影里无力地撑着身子,看样子是刚从失血症状中缓过来。他见有人靠近,立时作出防御姿态,却始终无法起身。
慕容离若见这二人惨烈场景,知道疗伤迫在眉睫。
走到离男人只有半步,慕容离若才发现,原来他身上的并非黑色夜行衣,而是一身通体藏蓝带青的鹤氅,里边是素白里衬。他身段是不比哥哥或白承欢的体魄的,只是瘦高有余,壮实不足。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吃到饱。
男人的眼中透着光,他虽虚弱无力,锐气却分毫不减。他身上的阴寒气质,即使是江湖上最恶贯满盈,杀人无数的凶神也略逊三分。
离若试探着向地上的男人伸出手,当手指触到他的肩头,却觉一阵热流如明火点燃了指尖。
真是奇怪!明明失血至此,身子竟仍是如此滚烫。
不错,失血初期确实会引起高热,但他已然失血多时,绝无可能继续高烧不退。
一定是有外因诱导所致。
慕容离若将手移到他的额边,想要探探他的体温。
她看着他,想要用眼神安抚如受惊小猫一般警惕的男人。
一只大手却猛然钳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好强的内力!即使失血至此,仅凭一只手,他也能带给她如此的压迫感。
四目相对,慕容离若略显惊恐的眼神与男人冰冷的眼光交汇。
她看到他的眼睛,像突然落入一口枯井。四面是寸草不生的铜墙铁壁,井底只有血色的污泥和层层腐烂的生命。
恍惚间,她好像在那片用死亡堆砌的洼地里发现一点跳动的星子,却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在挣扎着、喘息着。
慕容离若猛地从幻象中抽离,如从沉溺的深海中探出脑袋。她想要让新鲜的空气进入混沌的意识中,却发现原来是自己忘了呼吸。
慕容离若打了个寒战。
“你…你别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慕容离若不知道自己为何结巴,但一股寒意悄然攀上她的身子。
好歹是闯荡江湖多年,见过世面的女侠,此刻竟被一个身受重伤,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吓到舌头打结。
慕容离若心底的那股子寸劲儿又上来了。
“你要是不想流血而死,就最好安分一点。”
她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的是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颗深褐色的小丸子。
“这是君墨香,用我蜀中独有的药草所制,对补血理气有奇效。”慕容离若双指拿住药丸,递到男人面前。
又是用力一手推开。还好她反应快,没让药丸从手里飞出去。
“你!”也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对出手相助的好心人竟如此无礼。
男人也不辩解,只是把头轻轻一撇,微弱呼吸间带着无力的喘息。
也懒得跟他废话。慕容离若乘其不备,飞手一指,点在男人肩头下半寸。
一阵酥麻感传来,他竟无法感知自己的半边身体。
慕容离若趁势掰开男人的下巴,将药丸一把塞进去,捂住他的嘴。
遮住口鼻,男人眼神里的寒意更甚,他直勾勾地盯着慕容离若。额上发丝一缕垂下,更衬得他阴骘可怖。
“看什么看!不知好歹,我可是在救你!”
慕容离若可不许自己再露怯。
草屋简陋破落,行医是极不方便的。但事急从权,慕容离若必须尽快探清他的伤势。
“我要看一看你伤口,不许再动!听见了吗?“她近乎命令道。
男人气息不稳,看样子是想要挣脱,却无力动弹。
君墨香不是千年人参,不可能立时见效。
再说了,他还被慕容离若点着穴道呢。
慕容离若小心翼翼地揭开囫囵包扎的布,褪去男人的藏蓝青衫,见到被血污浸染的里衬,也不免心里一颤。
他受的伤远不止一处,光是剑伤就有六处之多。然奇怪的是,这六处剑伤伤口规整,道道切入肌肤三寸,力道也十分均匀。
但胸口的一处剑伤,只有半寸之深,未及筋脉。然血渍大部都集中于此,则说明大流血是这个浅口造成的。
细看之下,发现这道伤口形状参差不齐,皮肉豁烂,形如楔齿。
凶器应是一柄有着特异剑齿的剑。
也就是说,伤他的有两拨人。一拨人用剑极巧,力道把握入木三分;另一拨人用剑奇异,是一柄罕见的楔齿剑。这其中,说不定就有假扮哥哥带走白承欢的人
——又或者,就是面前这个人?
慕容离若心想至此,顿觉四周凉意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