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花停留》远山伊始

1、第 1 章

　　至仁至慈的上帝。

　　我是在一个春天的深夜写下这些话的。写这些话没有任何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记录一下我的过去。也许你会认为我啰嗦，也许你会抱怨我的矫情，但是左思右想，我觉得有必要在离开前告诉大家真相，这样才能走得清白坦荡，洒脱自如。

　　春雨淅淅沥沥，让万事万物都湿答答的，连窗户缝的水泥白灰都泡软了，团团块块的，扑簌簌地往下掉。嫩叶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挂在枝桠上。楼上脚步沉重且拖沓，没过一会，我听见断断续续的梦呓。

　　“下雨啦……怎么这么大的雨啊？”

　　怎么这么大的雨啊？

　　仁俊也曾这样对我说。

　　彼时我们还在伦敦，还是戏剧学院的学生，只不过他是歌剧专业，我是戏剧专业，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但好巧不巧，他是我邻居。我跟他的相识也是一场巧合，纯粹是因为搬去公寓的第一天，隔壁宿舍的歌声不绝于耳，而我为此烦躁不已。

　　难道没人告诉过隔壁，这墙不隔音吗？我烦躁地揪着头发，在屋里绕来绕去。室友是位日本哥哥，见我这般焦躁，好心提议说：“你去敲敲门，告诉他们吧，他们都是顶好的人，会听进去的。”

　　“那你怎么不去？”我口不择言，杠了他一句，察觉到不妥，又后知后觉红了脸皮。“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们关系还不错啦。”日本哥哥和颜悦色地挥挥手，“我习惯了。其实听他们唱歌挺享受的，够专业，还免费。赶明你再想听，就得去剧院，那就得付钱，啧，多不划算。”

　　什么歪门邪理，这哪叫享受，这分明叫扰民。我沉着脸出了门，火冒三丈地走到隔壁，没轻没重地砸了几下门，扯着嗓子怒喝道：“309，你们有人在吗？！”

　　然后我顿时泄了气。

　　来开门的是个小男孩，乌眉杏眼，唇红齿白，那漂亮的，说他是个小女生，我都深信不疑。月明星稀，风里揶着白日的灼热，他一手拿着白毛巾，擦拭滴水的湿发，一手撑在门框上，瞪着明亮澄净的大眼睛。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于是，想象中的唇枪舌剑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句支支吾吾的，“我叫李帝努，是新来的邻居。”

　　“啊，我说呢，挺面生的。”那男孩又推了推门，眉开眼笑道，“我叫黄仁俊，歌剧系的。”

　　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布置温馨的客厅一览无余，书架上摆着几副油画，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新鲜欲滴，还带着河畔的湿气。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我这个高度近视，在没戴眼镜的情况下，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

　　然而，后来发生的种种事迹都在表明，有关于黄仁俊的任何细节，我都能明察秋毫。

　　门里还坐着个男孩，削肩长项，仪容不俗。他撑着下巴靠在桌前，笑盈盈地看着我说：“仁俊，是新朋友吗？怎么还不请他进来？”

　　黄仁俊爽快地应了声，又转过头看着我，神采奕奕。他的目光太过纯真干净，仿佛不谙世事的孩童，我难得招架不住，匆匆摆摆手，说了句谢谢，落荒而逃。

　　李东赫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抱着枕头在床上放空自我。隔壁又响起了歌声，高亢清丽，一声压过一声，婉转地像只夜莺。

　　“你那边谁在唱歌呢？”李东赫怔住，态度一下子恭敬起来，“讲真，他这水平能直接做导师。”

　　“没谁，我邻居。”

　　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满心都是黄仁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不出意外，李东赫又问了一大堆，什么同学老师怎么样，室友够不够友好，换个身份来欧洲的感觉如何，有没有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寒暄费时颇久，可那歌声未曾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李东赫喝了口水，敬佩地说：“你那邻居嗓子够好啊，这么久了，还那么浑厚有力。”

　　“那可不，人家学歌剧的。”我翻了个身，突发奇想道，“东赫啊，你看你俩都是唱歌的，不如哪天你来伦敦，我引荐你们认识一下？”

　　“那倒不必哈。”李东赫毫不客气地拒绝我，“你这人运气不行，遇到的都是牛鬼神蛇，我看我还是独自美丽比较好。”

　　过了一会，又不放心地叮咛说：“还有，李帝努，你别去了国外没人管，就忘乎所以了。以前那事遇到一次就够了，别再看见谁就把谁当好朋友，巴心巴肝地对人好，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我俩以后都得平平安安的，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我浅笑着应下，“会注意的，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小诺啊，我出门一趟。”

　　谈笑正浓，日本哥哥随意招呼了一句。他刚踏出家门，李东赫立刻压低了声音。

　　“那你现在好点吗？开心一点了吗？”

　　我猛地哽住，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新生活新环境，激动和憧憬确实有，但害怕和迷茫也依存着，叫人凄凄惶惶，不知该如何是好。

　　闹钟嗡嗡地震动，我起身倒了杯水，又掰了两颗药，含在嘴里，口齿不清地说：“还好，不就那样。”

　　“唉……我早说了，我不放心你去欧洲。”李东赫空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要是在韩国，我好歹还能陪着你。不想在首尔，那么釜山，济州岛，都可以；想登山下海，我也都能跟你一起，结果呢，你到底怎么想的，偏要去什么伦敦。”

　　“你说，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语言又不通，想家了，寂寞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再有点什么，你该怎么办？我又帮不上忙。要真出了事情，我真的会很自责。”

　　不知何时，歌声已然停息，万籁俱寂，脑海中李东赫担忧的神情愈发栩栩如生。朋友真诚的关怀让人倍感温暖，我抿了抿嘴唇，发自肺腑地感谢道：“谢谢你，东赫。”

　　“不用担心，也不用自责。我来欧洲只是因为，这里认识我的人最少，我在这里能自由自在、开开心心地做我自己，不用担心出门会不会被偶遇，被拍照，被造谣。”

　　“我已经受够了污蔑和指责。”

　　“我想活得轻松一点。”

　　话虽如此，但当我走进阶梯教室，看着满屏英文的时候，又深觉这一点都不轻松，更像是自掘坟墓。

　　那是一节戏剧系和歌剧系的大课，两个专业一百来号人，乌泱泱地挤满了教室。教授在台上踱来踱去，什么剧本创作啊，什么中心思想呀，讲得口若悬河、激情四射，学生们也一呼百应，听得津津有味。我坐在最后，环视四周，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满脸迷茫惆怅。

　　上帝啊。当初只想着逃离首尔，逃离过去，却不曾想，多年的职业生涯忙忙碌碌，早就为此荒废了学业。我仰天长叹一声，隐约中，只听到了一个“teamwork”。

　　“喂，怎么不听讲？”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我从未像现在这一刻，对黄仁俊的出现由衷地感激涕零。大概是到了自由讨论时间，刚还鸦雀无声的教室，此刻人声鼎沸。他指着我面前那一团乱糟糟的涂鸦，浅笑道：“你是韩国人啊？”

　　我诧异地挑挑眉：“嗯？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署名呀。”

　　我低头，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画的左下角有我的签名。

　　这绝对是职业病。我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忽然又有点难为情。因为我跟大部分韩国人一样，发不出“F”“R”“V”，讲英文的时候，会有浓重的口音。

　　我尴尬地瞟了他一眼，黄仁俊并不在意，挪着椅子，靠得更近。

　　“所以，怎么不听讲呀？老师要我们做什么，你听懂了吗？”

　　这下，我更惊讶了：他竟然会讲韩语，讲得还很地道、流利。

　　“老师说，让我们两个两个自行组队，期末提交一个原创剧本。”黄仁俊笑得亲切谦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快弯成了天上的月。他撑着下巴想了想，又歪着脑袋，缓缓道：“我是朝鲜族人啦，中国人。”

　　正说着话，左边窜过来了个女生，熟络地勾住黄仁俊的脖子，盛情邀请他加入她们。

　　这可不太妙。我想。因为我的英语并不能支撑我独立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而我坚信，黄仁俊已经洞悉了我的窘迫。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开始盘算着如何挽留，可看到他们那亲近的样子，又不知如何开口。秒针滴滴答答地转，围在黄仁俊身前的人也越来越多，我着急又无措地抓紧了衣摆，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又在紧张什么。

　　电铃来得猝不及防，震慑住了满室的喧闹。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我敏锐的听力也足以捕捉到那棵救命稻草。

　　“啊，不好意思啊。”黄仁俊抱歉地摸摸鼻尖，扭过头来看着我笑，“我已经决定，跟帝努组队啦！”

　　不是没有思考过，明明只见过一面，他为何如此偏袒我。但当时过分震惊和喜悦，错失了提问的良机，渐渐地，也就抛却脑后了。倒是李东赫先来骂了我一顿，说我怎么这么快就被人知了根底。我狡辩说：“只是知道了个名字和国籍，没什么的吧。”

　　“怎么没什么啊，你傻还是他傻啊？”李东赫恨铁不成钢，“全世界范围搜个李帝努，那还拿不准有多少个，可是全南韩叫李帝努的，又有几个？你就不怕他哪天抽筋，上SNS搜索？那可真的是，锅底都给你抖掉。”

　　“仁俊没那么无聊。”

　　我梗着脖子嘴硬道，但心里倒是诚实地担心起来。也对啊，万一他就真的无聊呢？

　　见我迟疑，李东赫更来劲了，隔着屏幕，我都能想到他翻白眼，打嘴炮，得理不饶人的熊样。阳光转暗了，隔壁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吟唱，李东赫终于歇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又不紧不慢地提问说：“那你最近去看医生了吗？”

　　“没有。”我诚实地答，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叫骂，又忙补充道，“要去了要去了，约的明天。”

　　医院在另一个街区，心里揣着事，我睡得极不安稳，干脆一大清早就起床出门，赶那趟红色的双层巴士。今日依然是晴天，只是秋晨又湿又凉，椅子上落满了露水。车上空无一人，空气也清新芳香，我闭着眼睛，靠在第二层露天的座椅里，全神贯注地享受着难得的自由和祥。

　　太过沉浸的后果就是坐过了站，迷了路，只得打电话道歉，放了医生鸽子。好在那医生善解人意，声音也悦耳动听，耐心地嘱咐了几句，又略带担忧地问：“那你知道怎么回学校吗？我弟弟跟你一个学校，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喊他带你回去。”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受宠若惊地摇摇头，“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吧，这点记性我还是有的。”

　　那医生听出了我的不熟练，刻意放缓了语速，叮嘱说：“那你注意安全，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我叫钱锟。”

　　钱锟？听起来似乎是中国人。不过仁俊也是中国人，也一样的友善细心，体贴入微。

　　无端冒出这样的想法，着实让我吓了一跳，往事浮现，心中警铃大响。正巧返程的公交到站，我猛拍了几下脑袋，登上车，靠在角落里，警示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公交四平八稳地停靠，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一顶顶颜色鲜艳的小帐篷。木桌板凳星罗棋布，奇装异服的，吹箫弹琴的，一向僻静的校园，霎时变得热闹非凡。有盛装出席的同学围上来，拿着宣传单热情地向我介绍，我随手接过一张。

　　歌剧社。

　　“今天是社团招新日吗？”我恍然大悟，旋即又将宣传单还给她，“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感兴趣。”

　　“你是戏剧专业的吧？我在大课上见过你。”那人锲而不舍地追上来，拦住我的去路，“我们社团很厉害的，跟皇家剧团有合作，他们每年都会来我们学校看汇演，挑表现优秀的学生直接录取。”

　　那我有何关系？我终归是要回去首尔的。我挑挑眉，不耐烦地跟她说，不必了。她手脚麻利地一指。

　　“而且，我记得你的搭档是黄仁俊吧？他也是我们剧社的，你看，这表上写了，他是我们的主编剧，还是主要演员呢。”

　　闻言，我略停下脚步，去看那张宣传单。诚不欺我，黄仁俊的大名映入眼帘。

　　“那他会入围吗？”我好奇地多嘴了一句。

　　“那当然，仁俊很厉害的，不然布置小组作业的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求他？”那人话锋一转，傲娇地昂起了下巴，“但你知道Tom吗？他也很棒，也被列在候选人席里。”

　　“Tom是谁？”我疑惑地问。

　　那人挥着宣传单，说：“是我们团长呀！哎呀，今儿可太赶巧了，他俩都在摆点，你要是没事，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那人随手指了个方向，顺着那模棱两可的指示，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而是听话地站住身，看了过去。天空碧蓝如洗，平地绿草如茵，黄仁俊套着白衬衣牛仔裤，绷直了后背站在风中，清纯得不可思议。

　　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我隔着茫茫人海，默默地看了会他，见他一直低着头沉思，没发现我，又收回视线，抱歉地摇了摇头。

　　“唉唉唉，同学，你这就走啦？”那同学双手大开，横在路中间，“真的不想认识一下Tom嘛？他真的超级有趣，还超级优秀的，你一定会……”

　　“李帝努？”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我下意识地躲开，惊觉不妥，抱歉地看向来人。黄仁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可转瞬即逝，又恢复如常。他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淡定地发问：“这是怎么了？”

　　“啊……没什么……”

　　刚还有些咄咄逼人的同学，倏忽没了底气。黄仁俊探寻的目光在我们间逡巡。须臾后，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挪步上前，夹在我跟那位同学之间。

　　“他是我朋友，刚到英国，各方面都还不太熟悉，如果冒犯到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几日没见，黄仁俊似乎又瘦了一些，袖管空空的，脸颊肉也遁了形。分明是清瘦的模样，护起人来却很威严庄重。听见他诚恳的致歉，那同学大吃一惊，惊惶地摆摆手，抱紧宣传单跑远了。我好笑地抱住双臂，揶揄他：“你是不是很凶呀？他怎么这么怕你？”

　　“哪有！”黄仁俊骤地转过身，嘟着嘴巴，满脸委屈，“我明明很平易近人的啊。”

　　“难道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面对你心虚？”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我顽劣的心思蹭蹭往外冒，忍不住地要捉弄他，“你看她自己吞吞吐吐，还真说不定呢。”

　　“别瞎说！”黄仁俊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捂住我的口鼻，“好不好的，她惹我干什么？”

　　太近了。靠得太近了。淡淡的香水味扑鼻而来，连脸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像被铁链束缚了手脚，僵在原地听他训话，看他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又红又润，冷不防吐出一句。

　　“存在竞争关系，就会存在利益纠纷，就会存在口是心非、装腔作势、虚情假意的时刻。 ”

　　“咦惹，你倒是懂得多。”

　　黄仁俊古怪地睨了我一眼，收回手。

　　“不过我们之间，应该不存在竞争关系吧，起码我自己不这么觉得。”

　　但显而易见，并不是人人都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