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梦好》松年

1、梦里多少梦醒无

　　“我可以再坚持吗？”子好问自己。
　　残阳如血风瑟瑟尽锦旗披靡，尸横遍野成山，与天际共色。如此景象，印在子好熬红的双眼中。子好茫然失措的同时，更多的是放松。
　　几多年来，与土方、巴方、夷方的作战之中，自己的骨头已经在渐渐作朽，关节摩擦的声音在惊异与有趣时有趣中徘徊。“我总归是要死的。”这个声音在这次出征前响得格外强烈。 出征那日，恰是夏日正午，阳光正烈，一滴滴汗刚落地就已蒸发殆尽，青铜头盔上的白羽泛着光，一个个似三叉戟般直指天空。
　　武丁站在城楼上，先宣布了我昨日占卜的结果，又吟诵《王颂》，声音浑厚有力，一声声传下去，直通天际，似乎上达琼宇，以求神明相祐。城下兵士与武丁庄严肃穆的神情，让我心头蓦然涌起不可抑制的悲哀。
　　我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我知道那是子方。十余年间，我一直无法定义自己与武丁的关系。外面说我们是恩爱的夫妻，其实说恩爱，不如说是介于爱情与之友情之间的迷蒙之情。我常年混迹于征战与祭祀之间，或是呆在自己的封地里训练兵士。武丁那60多位妃子大多是子方在管理。我隐约知道她是一位有才的女子，不曾想竟也如此貌美。她看我的眼神中有怜悯之意。
　　“莫非我真要死了。”我似乎已是确信无疑。
　　都说人死时，生前景象会如走马灯一般重现。子好在钩矛戳进自己的胸口的瞬间，想到了这句话。画面纷飞，最后定格在她脑海中的是子方的脸。
　　真好啊！子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脱去沉重的皮囊之衣，余下的只是释然。这时，子好的灵魂突然震颤了一下。

　　“走，快走。”两个穿着紧身防护盔甲的女子飘在椭圆形飞船的舱门之外。飞船已经大面积损毁，两人直接暴露在陨石与气流中。
　　“放逐者。”子好的脑海中显现这三个字，而在下一刻，这点微薄的信息却像黑洞反吸一样，归于一个黑点，然后炸开。

　　灰白，空茫，无所有。无所寄托，灵魂游丝。子好缓缓睁开眼。窗外是久病苍白孱弱的花，哭丧棒样。风渐起，微尘浮。嗓子不禁痒意，咳咳。

　　“王嬷嬷，您终于醒啦！”子好侧过脸来，是个满脸泪痕，双目泛红的小姑娘。
　　“您要不要喝水？”说着，小姑娘起身，穿过屏风，和外面的人吩咐着。声音隐隐约约，子好并不能听清。子好把目光放到屏风上。撒上金粉的小山熠熠生辉。一个身穿青铜色盔甲的女将军骑着战马，驰骋在山间。血红色的披风随风飘扬，飘扬出画面，覆在子好的脸上。子好深吸一口气，深闭了一下双眼。
　　“嬷嬷。”子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
　　“嬷嬷，您没事吧。”子好睁开眼，看着小姑娘焦急的神情，安慰地笑了笑。
　　小姑娘扶着子好坐起，又从小桌上倒了杯热茶，吹了吹。“嬷嬷，我喂您喝点水。一会儿厨房那边送来好克化的小米粥。嬷嬷，您不知道，您发了几天地高烧了，可把我们吓坏了。老太太那边吩咐了，只要能治好您的病，别管多贵的药材都舍得”
　　子好的眼睛又飘到屏风上。只有日出江山，花放鸟啼。

　　“嬷嬷，您喝完粥就把药吃了。我就睡在外间，您有事就叫我。我们这几日可担心死了，您一直发烧，怎么也叫不醒，大夫说看造化。您平时行善积德，无病无灾的，怎么忽然间就晕倒了。您不知道，秋棠哭得眼睛像个核桃一样……”说着，夏翡就呜呜咽咽，拿起手帕拭泪。
　　“你是？我是？”子好回过神来，抿了抿嘴里的苦味，指了指两人。
　　“嬷嬷，我是夏翡呀。您不记得了？您是老太太身边的最得宠的人。半年前，老太太上泰安寺拜佛，遭山匪袭击，险些掉落山崖，是您救了老太太。从此以后，老太太身边没了您都是要睡不安稳的。”
　　子好回忆了一下，脑海中并无这段记忆。
　　“嬷嬷您先躺好。我让人去回老太太，让她老人家放心。”
　　见夏翡走了，子好尝试着撑着身体起来。这是什么？子好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掀开覆着的被褥。一道亮光扫过眼前。呃……谁特么在床上放大刀啊？杨志也不能啊。等等，杨志是谁？不管了。子好捂脸苦笑。所以，我应该……是个正面角色吧。子好赶紧将被褥覆上。
　　捏了捏发硬的双腿，子好扶着床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一个平平无奇略显老态的脸出现在镜子里。拿起祥云木梳，顺着身体的记忆把银丝盘起来。
　　“喂，听说你病好了。下次行动能不能再笨一点，竟然摔进河里。”一个月白衣衫的男子紧皱着眉头。
　　子好吓了一个趔趄，打量着乍出现的人，“你是谁？你从何处冒出来的？”
　　男子上手摸了摸子好的脑袋，“失忆了？”应该是捞出来的时候碰着脑子了，我应该小心一点的。男子嘟囔着。
　　子好从男子手下逃出来，跳到床边，从被褥下抽出刀来。
　　“嗤，被褥下藏把刀，你防谁呢。就你那三脚猫，小爷能打十个。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朝是也。师门派发任务，我们一组。天倒霉的，你说要伪装潜入，避免伤及无辜，结果呢？半年了，无丝毫进展，不行我把人都抓来，一个一个地查。”
　　“不行。”子好伸出手，下意识拒绝这个建议。自己觉得都有些诧异。
　　谢朝心中火起，“是，听你的，早晚我们的考核会倒数的。”
　　子好讪讪地笑了笑，“那个，看你人模人样的，应该不会骗我。咱们师门有没有恢复记忆的法术。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也没法谋划不是。”
　　谢朝揉了揉太阳穴，“好吧，我问问师叔，有没有活血化瘀的丹药。你好好休息，行动的事，你不要多问了，我会妥善处理。”
　　“大公子?”夏翡带着秋棠进屋，看见大公子有些诧异。
　　“我帮祖母来看看嬷嬷。”
　　夏翡扫了眼刚从老太太那来的秋棠，心里疑惑。
　　“行了，你们好好照看嬷嬷。出了事，唯你们是问。”谢朝抬脚走出房门。
　　“恭送公子。”夏翡与秋棠郑重地行了礼。转过身，秋棠就扑倒在子好裙边。“嬷嬷，好在你没事，不然我的罪过就大了。”
　　子好看了看她肿成核桃的双眼。这应该就是秋棠了。
　　子好扶起秋棠，心下有了计量。莫非自己落水还有曲折。且虽从夏翡口中得知，秋棠与自己关系很好，但见了秋棠，心头却有点不舒服。“你先起来。亏得你如此担心，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嬷嬷，要不是我临时应了大公子那边的事，您也不会在去翠微阁的途中落水。”秋棠带着哭腔，万分自责盈于眉头。
　　这话好像意指谢朝，但心里那点不舒服，却让子好对于秋棠的话不能相信。自己失忆的事估计已经传遍了宁府。我为鱼肉，若有人想对我不利，此时恰是最好的时机。但愿谢朝是可信之人，能真的帮我找回记忆。
　　“秋棠啊”，秋棠的手细腻柔滑，子好抚着，摸不出半点茧子，“落水的事本就不是你的错，嬷嬷不怪你。如今我大好，你却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我这有老太太赏赐的燕窝，你也拿去些。”
　　秋棠哭着笑了起来，“嬷嬷平时疼我也罢了，我怎可这时还要嬷嬷的东西。嬷嬷好好休息，万事不要担忧。我的眼睛不妨事，回去敷敷便好了。”
　　夏翡一脸沉思，欲言又止。子好瞥见，只开口道，“秋棠，你且去回老太太。我躺着也怪闷的，你夏翡姐姐搀我出去转转。”
　　秋棠的脚步声消失于耳际。夏翡撑着子好，“嬷嬷想去何处走走。沁香园的花开了，我服您去转转。”
　　子好面上诧异，现在自己是一名仆妇，竟然可以随意出入主子们的赏花园吗？这老太太也太知恩图报了点。
　　“您之前最喜欢去沁香园了，一呆就是半天。”夏翡的语气中净是孩子气的喜悦。
　　“夏翡。”子好的语气郑重。夏翡停住了脚步。“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夏翡故作轻松，“嬷嬷，兴许是我想错了。只是秋棠是老太太身边的，一向与大公子那边没什么交际。大公子怎么会忽然间让秋棠做事。”
　　“你对大公子印象如何？”
　　“大公子一向深居简出，但待人是极温文尔雅的。棋艺诗画，不在话下，风度翩翩，理想郎君。”夏翡星星眼。
　　“这话是从哪学来的？”子好想了想自己见到的谢朝，抽了抽嘴角。果然是冒牌，是吗？
　　“哎呀，嬷嬷，府里人都这样说。哪里需要学。”夏翡有些害羞。
　　沁香园花光柳影，鸟语溪声。风暖人醉，苍苔醒眼。缤纷的花色让子好心中甚是畅快。大红的海棠盈于枝头，含情吐蕊，为院中之最。走近细看，竟有一只白色的猫卧于其上，困酣娇眼，却忽然像闻到了什么一样警觉地站起来。
　　看到子好，白猫的眼神和悦起来。从树上蹦到子好的肩头，轻轻地用头蹭着子好的脸。子好把它抱进怀里，用手抓抓它的下巴，从头顺到尾巴根。白猫似是有些困倦，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咦，肥肥竟是在这儿。原来一向缠着您。您生病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