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一百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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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凛。”李昭然犹豫地喊他。
“嗯？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想……罢了，阿凛，这三年你和你父亲关系如何？”
“你想杀他？”凛轩看不懂李昭然的欲言又止，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一瞬间暴露的杀意。
李昭然没想到凛轩这般直白，自暴自弃地抱住他：“嗯……阿凛能接受吗？”
凛轩沉默了。这三年与他最为亲近的其实就是凛封了，他教导他，指引他，他懂得比凛轩多得多的东西，也把权力慷慨地交到他手上。感情说不上多深，但他一度对他尊敬而濡慕。尽管他因为他的欺骗而愤怒，今日也差点和他动手，却从未想过要他死。
李昭然得到了答案。
他向来尊重凛轩的意见，但他不会善罢甘休，虚伪的善意不足以抹平凛封造成的悲剧。
“既然阿凛无法抉择，不如交给你的母亲如何？”
“母亲？”凛轩的眼神划过一丝迷茫。
他已经对那个冷酷又强韧的女人没有半点印象了，这些年来他所有关于她的消息都来自于凛封。
“你父亲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母亲，若是有朝一日……你可愿放她自由，让她讨回她的公道？”李昭然慢慢地问。
“当然。”凛轩回答地没有丝毫犹豫。
他已经从李昭然这里知道所谓卧病在床都是假话，他的父亲囚禁了他的母亲，很多很多年，久到那个曾经高贵美丽的女子褪下了所有的骄傲和生气，只剩满腔熊熊燃烧的恨意支撑她不死。
哪怕她杀了凛封，那也是他该得的。
凛轩不想亲自对教导过他的父亲下杀手，但他不会拦着自己的母亲，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母亲原谅。
至于还她自由，那是凛轩该给她的回报。当年她饶了仇人之子一命，在被仇恨充斥的脑子里留了最后一丝理智和母性，连凛轩都替她不可思议。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太长时间，就是死她也该死在龙族领地外面，连一点骨灰都不再与这华丽的囚笼扯上半点关系。
但凛轩仍然希望，大仇得报后母亲能不再视报仇为人生的全部意义，世界之大，随便去哪里都好，去一个跟龙族、跟凛封毫无干系的清净之地，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他们都因为这个固执的男人被耽误了很多年，所幸他们都还有无限可能的将来，有大把的时间去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李昭然捏捏他的后颈：“就知道我们家阿凛明事理。”
凛轩有点痒，缩了缩脖子，拿出文书开始细细地讲解龙族的计划和安排。
在下一次巨龙前来时，凛轩请求他为自己逆转时间恢复记忆，凛封试图阻止未果——一个龙族族长还不被巨龙放在眼里，在他漫长的沉睡时间里，龙族的族长换过了一任又一任，而他亘古长存。
很明显的，尽管凛轩对他多有顶撞，并不如凛封对前辈恭敬，巨龙却更欣赏这个年轻的后辈，甚至为了他暂且留在了龙族，日日悉心教导。
龙族的高层自然不是瞎子，看不出来巨龙更属意哪位，不知不觉间，龙族的权力重心开始向凛轩倾斜。
凛封在凛轩的书房外徘徊。
昔日他接待一位又一位高层，召开一次次会议，书房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而凛轩处却冷冷清清，只有苍束等人偶尔出入。
现下则是完全反过来了，遇事不决高层的第一反应是询问凛轩的意见，曾经的那群人聚集在了凛轩身边，而他这个龙族族长，站在书房外望着屋内影影绰绰，灯火摇曳，半晌失魂落魄地离开。
他走到哪里，便有侍女仆从恭敬行礼，他们还是叫他族长，凛封却还是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摆错了地方的物品，误入了他人领地的闯入者。
最后他去了深深的宅院，去看望那个与他相伴过沧海桑田、却并不相爱的妻子。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松了口气，至少在凛轩的母亲那里，他作为父亲，是“应该”在那里的。
他撩开衣袍，沉默地坐在了云芷身旁。
就和以前一样，她没有理会他，不关心他何时来，也不关心他何时去。
直到这个时候，凛封罕见地感觉到了迷茫。他感到不自在，也不习惯，他堂堂龙族统治者，这般清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想不起来。没有络绎不绝的拜访，没有成堆的文书，他不像个龙族族长了。
然后呢，他该是谁？是云芷的丈夫，但云芷不承认他。是凛轩的父亲，但凛轩哪怕在失去记忆时也和他谈不上亲近。他为他布置了华美的住所，铺满了昂贵的晶石，却从未踏进那里一步，只怕现在，凛轩也不会乐意在他的住处接待他。
所以他该去哪里。回族长住所，他已名不副实。云芷、凛轩并不欢迎他的到来。而他作为昔日的王者，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下属面前暴露自己落魄的一面。
凛封怔怔地想了很久，对方桌另一头捧卷阅读的云芷开口：“阿芷……”
他想说二人夫妻多年，我亦待你不薄，你就这般恨我？
云芷却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语：“族长今日是吃错了药不成，这种亲昵的称呼，李昭然和凛轩之间用用也就罢了。以你我二人的关系，怕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开口第一句仍然是嘲讽。
当年他没想过用正常的方式来追求云芷，所以云芷也从未好好和他说过一句话。
凛封想，也许不用问了。
“若是识相，你自己退位吧。”
巨龙懒得看这个龙族有史以来最为愚蠢的后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的族长。
妻子是天地间唯一一只纯种麒麟，儿子天赋卓绝心性坚毅，他却废物得可以，无功无过也便罢了，他却能给龙族招来强大的仇敌。这个仇敌，还是他一手塑造而成。
龙族修者惨死昌宴之手，忍或者不忍都可。但凛封偏不，一边派出修者与昌宴结仇，一边又自恃身份放任昌宴成长。发现昌宴的进步神速，不想着闭关潜心修炼，捕了麒麟净想些歪门邪道。最后居然连孕中的妻子都给人家掳了去，害得凛轩早产先天不足，流落修真界。凛封直到这时候才下定决心除掉昌宴，却又因为昌宴逃往家乡就犹豫收手，不肯再追——既是要下狠手，就该斩草除根，这般优柔寡断，龙族迟早葬送在这个窝里横的蠢材手里！
巨龙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这废物这辈子唯一的功绩，大概就是生的儿子没随他，还是个可塑之才。
那倒不如去父留子，早日推凛轩上位吧。
也不见巨龙有什么动作，凛封经年苦修而来的道行就随着光芒自体内透出慢慢转移到了凛轩身上。
凛轩感受着力量的节节攀升和对天地间感知的变化，望向了自己的父亲。
他以为他至少会挣扎一下。
凛封无声地隔着盘旋的灵力与自己唯一的血脉对视，最后别过了头。
没什么可说的，他是个失败者，献上一切也只是理所应当。作为上一任的族长，他为龙族留下了合格的继承者，在位数十万年扶持龙族于风雨飘摇之中，也许没有功劳可言，但他尽力了。
凛轩询问云芷要如何处置凛封。
云芷却并没有看他。
她眯着眼睛看着外面深深森冷的宅院，答非所问：“今天没出太阳啊。”
凛轩沉默一下：“会有的，出了这龙族灵山，会有的。”
云芷一笑：“出来得比我预计要早，当年饶你一命倒也不亏。”
她大步走向了退位的龙族族长，凛封如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修为尽散，筋骨崩裂，无法挣扎的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一把握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出了庭院之外。
没有了高墙的阻挡，空地上总算能见到绿意和阳光。
云芷抬着下巴环视四周，最后拎着凛封的衣领附到凛封耳边：“看看，好好地看一眼，以后几十万年，几百万年，你都与四季日月无缘。”
凛轩蓦地抬起头，不明白云芷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更令他不解的是，云芷居然头也不回地进了那个他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一眼的囚笼。
凛轩跟上去的时候，凛封躺在纱幔轻拢的大床上“呼哧呼哧”地喘气，而云芷跪在高台地面上，如疯魔了一般用鲜血涂写，丝毫不顾周边的情况。
凛轩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在修改高台原来刻有的阵法，以后，凛封是这个华美囚笼新的囚徒。
云芷狠狠地画完最长最狠的一笔，为新的阵法完成了收尾，脱力地倒在地上。她被囚禁了太多年，从走出囚笼到现在，所有的行动全凭她强撑。
凛轩上前，想要把她扶起，被云芷甩到了一边。
她趴在鲜血画成的新阵法上，用手指轻轻抚摩——那鲜血已经腐蚀了表面，形成了凹陷的纹路，云芷用修长的指尖细细感受，露出了满意的、迷人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一百零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