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素心入世》陋室

45、莫劝人善 龙雀抬

　　龙雀抬头望去，见周子舒身后走出一个中年人，身着青衫，面容沧桑发丝凌乱，正犹疑不定的望向自己。仔细辨去，依稀从这张稍显憔悴急切的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你……你是，沈兄弟？”
　　来人正是沈慎。

　　原来，周子舒温客行借为曹蔚宁买药之际独处，顺便交流下心中所想，何况温客行若在，阿湘曹蔚宁只怕要一直不自在。两人找了家药铺抓了几副药，提着慢慢朝客栈走去。
　　“二位大爷看你们穿着体面，定是富贵人家。”突然从路旁窜出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乞丐，一面朝二人不停作揖，一面把手中破碗朝二人身前伸去，“求求你们赏乞儿一口饭吃吧，我快要饿死了……”说话间，便似饿晕了般朝一旁地上倒去。
　　周子舒和温客行面面相觑，尤其周子舒，眼中露出不可置信，朝温客行惊诧道，“这要饭的竟讹到我的头上来了？”
　　温客行也觉得有趣，手中折扇轻摇，也朝周子舒舒笑道，“你不知道这位大爷，算是你半个同行吗！”
　　二人都想起刚认识时，周子舒化名周絮，那幅邋遢不修边幅的叫花子模样，不禁相视一笑，掠过乞丐，信步前行。
　　谁料，刚走了几步，却见前方一人牵着匹马站在前面，温客行抬眼看去，口中却“呵”的一声。
　　周子舒听温客行语气不对，也抬头看去，认出前面之人竟是沈慎。
　　“沈大侠？”温客行手中折扇一合，语气不善，“冤家路窄啊！”
　　此时的沈慎却不复在三白山庄初见时神朗气清，在岳阳派时的咄咄逼人，以及在英雄大会上的仗剑挺立，此刻的他神情落寞，满面风霜，周身都弥漫着一股落拓江湖人的郁郁寡欢。听到温客行的声音，也不禁一怔，很是意外见到温周二人，却又突然面色一变，口中惊呼，“小心！”
　　温客行很是警觉，闻言身子一动，却见身后一柄飞刀正极速向他和周子舒二人飞来，正是那刚刚倒地碰瓷的中年乞丐所发出，温客行目光一凝，手中折扇一挥，一股大力袭向那柄飞刀，竟使其生生转了个弯后，又向那中年乞丐飞去。
　　中年乞丐刚落地，街道两旁便呼啦啦出现了一群手握蝎尾弯刀的黑衣杀手。
　　温客行与周子对视一眼，认出是毒蝎后，不再留手，只几个回合，便将这些杀手斩杀干净。
　　“谁让你帮忙的？”温客行冷着脸对沈慎道，见他胳膊上被毒蝎暗器所伤，又讽刺道，“本事不济，还帮倒忙。”
　　沈慎这几个月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打击，整个人都有些消沉，闻言也不辩解，只沉默着拔出胳膊上的暗器。
　　周子舒见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沈慎，“沈掌门，这是蝎尾刺，刺上有毒。如果沈掌门信得过我，将此药门服外敷，如果信不过我便罢了。”
　　沈慎接过药，却没丝毫犹豫，当即便打开吃了一颗，“多谢！二位在英雄大会上曾出手助我大哥一臂之力，又救我侄儿脱困，沈某铭感五内，而今又蒙君赐药，沈慎改日必报此恩。”
　　温客行对五湖盟有种天然的厌恶对沈慎此人也相当看不惯，闻言道，“稀奇，你倒还记得高崇这个大哥呀？”
　　“老温！”周子舒一看温客行言语偏激，怕又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忙开口阻止。
　　沈慎却神色严肃，向二人正色道，“他一日是我大哥，永远是我大哥。”顿了顿，又问出了他关心的一件事，“周公子，温先生，我成岭侄儿在哪儿？”
　　周子舒捡起刚刚打斗中扔在一旁的药包，向沈慎道，“成岭就在附近。这些毒蝎刺客心狠手辣，想必他们也会有危险。话不多说，咱们去看看。”
　　这便有了众人相见时的一幕。
　　沈慎与龙雀已有二十年未见，这下猝不及防的认出对方，二人心中都有些唏嘘。
　　成岭这时也看到了沈慎，忙上前行礼，“沈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慎叹口气，“一言难尽呐。”
　　沈慎抬头却又看见站在成岭身旁的曹蔚宁，顿感奇怪，“蔚宁，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啊？”
　　曹蔚宁眼睛一直望着阿湘，见她亦步亦趋的跟在温客行身边，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心中正感苦涩，见沈慎发问，眼神有些躲闪，“沈师叔，我这也一言难尽。”
　　众人打了一场，又杀了这许多毒蝎杀手，城里是不能待了，也就息了在城内客栈留宿的想法，来到城外已荒废许久的一座李姓宅院暂做落脚。
　　这宅子虽已许久没人居住，房子也有些年久失修，窗户漏风，屋顶漏月的但屋子的大体轮廓还在，屋内还有些主人弃之不用的日常用品，收拾一番倒比露宿野外要强上许多。周子舒一行人大都出身江湖，打打杀杀，风餐露宿更是常有之事，如今能有个地方落脚休息，便已足够并不强求其他。
　　院子里有一口井，曹蔚宁拿了水桶打了几桶水，仔细淘干净里面飘着的落叶残枝，倒入一旁的木盆里。阿湘正拿了手帕沾了水清洗身上沾染上的血迹。
　　曹蔚宁边倒了水边小心翼翼的去看阿湘，见她白皙的脖子上也有被喷溅上的血迹，忙掏出手帕湿了水想为她擦干净，却被阿湘一扭身躲了开去，“不要你婆婆妈妈的。”
　　曹蔚宁对早先错怪阿湘的事也心怀愧疚，见阿湘如此，知她还在生气，当下软言道歉，“阿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阿湘闻言愈发恼怒，“我杀那个乞丐有错吗？我不杀他，等他来杀我啊？”
　　曹蔚宁早在看到老乞丐袖子里的利刃时，便知自己错怪了阿湘，可他从小受到的教养却让他不认同这种不问缘由便痛下杀手的行为，他弱弱开口，“可是，万一他就是普通的老乞丐呢？”
　　阿湘扯着手中的帕子，越发情绪激动起来，“普通的老乞丐？谁普通的老乞丐袖中会藏着利刃？曹大侠，我可不像你一样，成天有什么师父师叔师兄师弟的一大堆围着你转。我长大的地方，不是我杀人便是人杀我。即便有百分之一的几率，也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如果不是这样，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曹蔚宁赶紧解释，“阿湘，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也不觉得你做的不对。我担心那老乞丐就是个普通的老乞丐，你杀错了人，你会难过的。”
　　曹蔚宁的温言解释，让阿湘心中颇为受用，但仍是一甩头，佯装凶狠的道，“放屁，我又不像你们一样假惺惺的。有什么好难过的，杀错就杀错了呗。”
　　曹蔚宁也是执拗，一脸认真的道，“阿湘，你一定会难过的。你心肠这么好，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对吧？”
　　他语气真挚，又眼巴巴的瞅着阿湘，阿湘被他看得心莫名就软了下来，只是语气仍凶巴巴的，“你怎么知道我心肠好啊？”
　　曹蔚宁对阿湘的情绪感知非常敏锐，见阿湘似有缓和，心中也隐隐松了口气，忙殷勤道，“阿湘，我不知道你谁知道啊。”
　　他又想起阿湘刚刚说起她长大的地方，便好奇的问，“阿湘，你从来没跟我讲过你小时候的事。你刚刚说你长大的地方，阿湘，为什么你长大的地方那么苦啊？”
　　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关心询问，谁知不知怎么竟戳到了阿湘心中最不能言说的秘密，她勃然变色，手中的帕子往水盆中狠狠一摔，“你知道个屁呀！”吼完，自己却夺门跑了出去。
　　屋内，沈慎与龙雀正在叙话。周子舒与温客行则出去买些吃食了。灵素领着成岭在厨房烧水，在阿湘与曹蔚宁争执时就走到廊下，看到了两人争执的全过程。此时，见阿湘生气跑走，曹蔚宁呆立院中不知所措，灵素轻叹口气，“曹公子？”
　　“程小姐。”曹蔚宁忙行礼，知道阿湘爱重灵素，他对灵素的态度也十分恭敬，“您叫我蔚宁便好。”
　　灵素微微一笑，“如此，蔚宁，你和阿湘一样唤我姐姐好了。”望着阿湘跑走的方向，灵素缓缓开口，“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阿湘是个单纯的孩子，有些事情她不愿意说，自然有她的道理。蔚宁，希望你莫怪阿湘。”
　　“程姐姐，”曹蔚宁神色有些黯淡，也看着阿湘离去的方向，“我并不是怪她。我只是，我只是希望她以后再想起时，心中能少些后悔。”他犹豫一下，还是道，“阿湘从来不和我说她小时候的事，我也只是好奇，想多了解她一些，谁知……”
　　灵素看着这个明显已情根深种的年轻人，那眼中的深情连她这个外人都能感受到。灵素默了默，忽然问出一句，“蔚宁，你是真的喜欢阿湘吗？即便她也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曹蔚宁不妨灵素有此一问，白皙俊秀的脸蛋猛得升起两团红晕，眼中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他虽然有些害羞却无比坚定地道，“是的，我喜欢阿湘，是因为她就是她，无论她什么样，我都喜欢！”
　　灵素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狡黠，“这样话，你要亲自对着阿湘和温兄说才可以啊！”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要和我说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