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素心入世》陋室

30、叫大嫂吗 酝酿多

　　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还是落下来了，铺天盖地的水珠打在人的脸上身上，砸的生疼。
　　英雄大会设在城外，这会儿要进城怕是会被浇成落汤鸡，灵素三人带着成岭就近寻了个山洞进去躲雨。
　　英雄大会上的惨烈场面吓坏了成岭，镜湖派虽被鬼谷灭门，成岭当时被老渔樵护着并未直面血腥惨状，之后虽屡遭偷袭掳掠，可每一次都有师父程姐姐，温叔他们护着救着，并未太多直观感受。
　　可这次，高伯伯在他眼前自戕，又被乱刀分尸，岳阳派弟子几乎被屠戮殆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与会的名门正派撕下平日的清正和善，一个个都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尖利獠牙。
　　成岭不明白，是他不正常，还是这个江湖疯了。

　　山洞狭长，灵素扶着成岭走到里面，见有块横在地上的石头，随便收拾了下，让成岭坐下休息。
　　灵素看成岭脸色苍白，神情木木呆呆的，有点担心，刚扶着他时就不着痕迹的探了下脉，只是受打击过大，一时有点无法接受罢了。
　　周子舒朝灵素投去个询问的眼神，灵素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灵素解下腰间带着的水壶，递给成岭。
　　成岭喝了口水，周子舒从怀中取出一个饼子，“成岭，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成岭其实没心情吃东西，但仍接了饼子，“谢谢师父，程姐姐。”

　　这会回过神，成岭觉得好多了，又见没有温客行的身影，不禁问道：“对了，师父，温叔呢？”
　　周子舒拍拍成岭的肩，“你先吃，他就在外面，我去找他。”
　　成岭手里拿着师父给的饼子，本不想吃，但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阿湘曾教训他的一番话，他犹豫着举起手里的饼往嘴里送。
　　灵素看他那样子，苍白着脸，恹恹的，不由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成岭，别担心，有你师父温叔我们在呢。是非曲直终会有定论的。”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功夫，昔日的小少年被逼无奈的成长了起来，他眨眨眼，用一种有点茫然的语气说道，“程姐姐，我只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人疯了似的去抢琉璃甲，那武库宝藏就那么重要吗？我爹爹为它死了，如今高伯伯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藏着无限解不开的疑惑。
　　灵素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也不明白，人心的贪欲挣扎，有时是如此可怕。

　　二人正沉默间，突听山洞口有重物落地的哐当声，不知发生了什么，灵素拉着成岭快步走了出去。
　　却见周子舒和温客行正站在山洞口，二人脚下有个麻袋模样的东西，又有一白衣人撑伞踏空而来。
　　“秦怀章的徒弟，没想到你武功不行，跑的倒挺快，让我好找。”
　　却是昨天曾见过的长明山剑仙叶白衣。
　　周子舒笑着施了一礼，“前辈，又见面了。”
　　叶白衣剑眉一挑，口中却道，“什么又见面了？我一直追着你呢，只是这家伙太难搞了，被他拖了后腿才把你跟丢了。”
　　成岭没见过叶白衣，见这人说话的口气狂妄自大的，不自觉喊了声，“……师父。”
　　周子舒拉过成岭，“成岭，这位是叶白衣叶前辈。”又对叶白衣介绍，“这是小徒成岭，”后又指着灵素，“这是在下义妹，程灵素。”
　　灵素和成岭一起向叶白衣行礼。
　　叶白衣扫了二人一眼，“傻了吧唧的，一代不如一代喽！”

　　灵素一笑，这叶白衣倒是有趣，别家长辈见面，惯例总会夸一下如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之类的，他倒是独辟蹊跷。
　　温客行听不得这话，张口回道：“我家孩子再傻，也总比那些张嘴就不说人话的老妖怪强多了。”
　　叶白衣疑惑道：“你家孩子？怎么，你也是四季山庄的人？”
　　温客行被问的张口结舌，不自觉的去看周子舒，却想起周子舒刚刚的介绍，“义妹？”
　　他指着灵素和周子舒二人问，“阿素什么时候成你义妹了？我怎么不知道！”
　　灵素看了看周子舒，对温客行笑道，“我和大哥结拜成兄妹了。”
　　温客行不满的道，“结拜这么好玩……啊，不对，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少了我？我不管，我也要参加！我们再拜一次，我要做二哥！”
　　灵素和周子舒相视一笑，然后带着笑意问温客行，“你，是要做我二哥呢，还是想……当我大嫂？”
　　周子舒猛的咳了一声，似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成岭目瞪口呆，不明白什么二哥大嫂的。
　　温客行一张俊脸涨的通红，但他素来脸皮厚，只慌张了一下，便理不直气也壮的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我自然是两样都要。”
　　灵素不由得又一次感叹温客行的厚脸皮，自愧不如。
　　她向周子舒笑道，“大哥，那我便喊温兄为二哥了。”
　　周子舒眼神有些慌乱，强自镇定道：“……随你们的便！”
　　成岭却有些小纠结，“程姐姐，你是师父的妹妹，那我该喊你姑姑呢，还是喊姐姐啊？”
　　灵素摸摸成岭的头发，“你还是喊我姐姐吧，我都习惯了。”

　　叶白衣看着几人在眼前笑闹，也不着急，只一向幽深无波的眸子里闪过几许怀念。
　　地上被叶白衣仍进来的麻袋中传来几声哼唧声，温客行问道，“那里面是谁？”
　　“你希望里面是谁？”叶白衣反问道。
　　温客行张口就道，“你！”
　　叶白衣冲他挑眉，“你希望是谁那就肯定不是谁喽。”
　　灵素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似天生气场不和，无论什么事，总要在口头上争个高下曲直。
　　周子舒在中间劝解，“算了，算了……”
　　温客行兀自气呼呼道，“你个脸比小白脸还白的□□、精老妖怪……”
　　叶白衣可不惯他，“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敢跟我斗，走，出去啊？”
　　说着，朝山洞外一指。
　　温客行什么人，约战从没在怕的，把胳膊往周子舒手里一塞，“阿絮，你别拦着我！走……”
　　周子舒拉住温客行递过来的胳膊，语气真诚的对叶白衣道，“……算了，算了，叶前辈，你们看，外面下着雨呢。能不能挑个晴天再斗鸡啊？”
　　灵素“扑哧”一下笑出声，见几人都看向自己，不慌不忙的对成岭道，“还是看看这袋子里是什么吧？”
　　成岭早就好奇了，见灵素如此说，便上前解开绳扣。一打开，一张苍白怪异的脸便探了出来，吓的成岭倒退了好几步。
　　灵素认出这麻袋里的竟然是龙渊阁少阁主龙孝，不禁好奇，叶白衣绑他来干嘛？
　　温客行看成岭那怂样，调笑道，“傻小子，你以为里面是谁啊？”
　　成岭迟疑道，“我……我以为是小怜师姐呢。”
　　周子舒安慰他，“成岭，他们要在高小姐身上找琉璃甲，只要一天这个关系不破，他们便不会伤害她，我们自有时间去寻她。”
　　成岭向来对师父敬若神明，闻言信服的点点头。
　　温客行笑道，“我都差点忘了，阿絮还有个流浪在外的徒弟媳妇呢，这个自然要去救的。”

　　说起高小怜，灵素想起一事，“听阿湘说高小怜原本和邓宽是一对，后来邓宽不知怎么失踪了，高崇才决定把高小怜许配给成岭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邓宽，就是英雄大会上指责高崇无情无义然后自杀的那个年青人。”
　　灵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邓宽自杀后，我偷偷摸了下脉，他的脉象很奇怪。”
　　周子舒一直以为邓宽只是岳阳派首徒，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他知灵素一向聪敏，不禁追问道，“此话怎讲？”
　　灵素回忆一下邓宽给他的感觉，“他刚上来时，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他神情呆滞恍惚，眼窝深陷，脸色青黄，他刺自己那一刀并不致命，摸他脉象却又胸肋支满，腹脏炙热，这情状……”
　　灵素沉吟了下，“很像是中了蛊。”
　　温客行好奇道，“中蛊？什么蛊？”
　　灵素摇摇头，“蛊虫多见苗疆一带，我只在师父留下的‘药王神篇’中读到过。”

　　叶白衣大概追人消耗了太多体力，亦或是人老成精胃口大消化的也快，这一安静下来就觉得饿了，张口问周子舒，“秦怀章的徒弟，有吃的吗？”
　　周子舒两次与叶白衣见面，他都叫自己为“秦怀章的徒弟”，可自己明明自报过姓名的吧，于是便再一次提醒道，“前辈，我有名字的。”
　　叶白衣却不管那么多，“我爱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你哪那么多废话？”
　　周子舒无奈，只得顺着他道，“……前辈说的是。”
　　叶白衣不耐烦道，“说的是，吃的呢？”
　　今日本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又不是要跑路，谁会提前准备什么吃的，也就周子舒临走时随手揣了两个饼，刚给了成岭一个，还剩下一个，便递给叶白衣。
　　叶白衣脸上的嫌弃都快凝成实质了，“这是什么啊？这是人吃的吗？”
　　温客行看不下去，转头问成岭，“成岭，你家可有四十卷版的说文解字？”
　　成岭傻乎乎不知所以的啊了一声，方回道，“有……有吧。”
　　“那神憎鬼厌一词旁的解说绘图，”温客行把手中折扇一合，伸手一指叶白衣，“配的是不是这副尊容？”
　　灵素成岭周子舒，三人闻言顺着折扇看向叶白衣。
　　叶白衣轻蔑一笑，“之前还听到谁在豪言壮语的要什么真相，被人耍的团团转，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呢，怎么有脸在这胡吹吹？”
　　灵素并不知之前温客行和周子舒说了什么，但看他被叶白衣怼的哑口无言的样子，大约被戳到了痛处。
　　叶白衣不管温客行那难看的脸色，也扭头对成岭道，“哎，小子，你家那说文解字里头贻笑大方这个词，画的就是这副尊容吧？”
　　成岭看看叶白衣，瞅瞅温客行，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灵素拍拍他肩膀，让他安静的做个工具人，不必去管这些大人们的口舌之争。
　　叶白衣得理不饶人，继续开启嘴炮模式，“想要真相？你以为真相是兔子，守着一颗树自己就撞过来了？想要真相你去找了吗？你知道上哪儿找吗？你找的到吗你？”
　　温客行……
　　好气，说不过。
　　周子舒见状，忙又出言缓和，“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叶白衣指着被弄出麻袋，靠坐在石壁上的龙孝道，“你以为高崇把这小子千里迢迢的弄来，就为了让他在英雄大会上说几句不闲不淡的话？龙渊阁在他爹手里呢，勉强还算个戏班子。可如今的龙渊阁主四个字，已经一文不值了。这臭小子有什么用？”
　　灵素等人对龙源阁知之甚少，听叶白衣如此说，都回答不出来。
　　温客行性子最急，不知道有什么好想的，催促道，“老妖怪，别卖关子了。你抓他来做什么？”
　　“闭嘴吧，小蠢货。”叶白衣照例回怼一句，才接着道，“他就是一把钥匙”
　　温客行自动忽略了他骂人话，又问，“钥匙？”
　　叶白衣看他一眼，“你不是想弄清楚，容炫和琉璃甲，二十年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龙渊阁就是打开那些往事的钥匙。”
　　温客行又被戳中心事，欲盖弥彰般扭过了头，“我为什么，会想知道容炫和琉璃甲的事呢？”
　　叶白衣没有再刺他，只是感叹了一句，“等你活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清楚了，有时候想知道一个人想要什么，并不是什么难事。”
　　灵素看着叶白衣不说话时如琢如磨，丰神俊秀的翩翩少年郎模样，真难以想象他可能比他们几人加起来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