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河神（一） 朔月至，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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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朔月至，嫁河女，祈河神，赐甘霖。”
脸上皱纹如树皮般的老人站在圆台上，高举双臂，面上是无尽的虔诚。沙哑而苍老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嫁河女，赐甘霖”。
黑沉沉的天上空无一物，少女身着暗红色喜袍，四肢被死死地绑在粗壮的树干上。周遭一片黑暗，只有一个又一个身穿短褐的小伙手持火棍，面无表情，眼睛微泛着红光，映射出火焰的形状。
少女脸色苍白，嘴巴被白布塞满，只能发出如幼兽般“呜呜”的求救声。在火焰余光的映照下，那暗红色喜袍更加艳丽，宛若鲜血。
“吉时到，该下水了。”老人突然回头，望着台下绑在树干上的少女，嘴角扬起了诡异的笑容。本就满脸的皱纹更是叠起了一道又一道的褶子，看着让人心里发憷。
老人一话落，周围的小伙全都兴奋了起来，嘴里发出“桀桀”的笑声。站在前面的几个人直接合力抬起树桩，不顾少女的奋命挣扎，径直向面前的河流一步一步地走去。
“扑通——”随着少女的落水，河面炸起巨大的水花，溅了河边人一身。但他们却丝毫不在意，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嘴里不断重复念着那句话，
朔月至，嫁河女，祈河神，赐甘霖。
少女奋力向上挣扎，但树干的重量却逼着少女往下沉。湍急的河水不断推打着少女的躯体，少女视线越来越模糊，直至一切都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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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师兄，前面定是杨清家了。”身着豆绿色衣裙的少女看见前面的小木屋，略显激动地和身旁的男子说道。
男子俊秀非凡，如墨般的长发仅用根发带堪堪系上，一袭白袍更显风骨。听此脸上表情也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略微颔首。
他和少女腰间都别了一枚古铜色的令牌，上面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
裴清柠舒了口气，之前给他们指路的老嬷嬷什么也没说清，单单只指了个方向，害她找了半天，索性最后还是找到了。
师尊几日前见此处的下河村有异状，特派她和其他三名弟子下山历练。
为了更好探寻消息，他们分头行动，其他两名弟子继续在村内查探，而她和身边的裴舒白得到线索后便来了村外。
他们的线索，便是住在那间简陋小木屋里的杨清。
村里人都称她为——“被遗弃的河女”。
“到了。”裴清柠柔柔一笑，敲了敲挡在面前的木门。
没多久木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布衣，面容清秀的女子从半开的门中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裴清柠和裴舒白。
裴清柠料想这便是杨清，便急忙凑上前道：“杨姑娘你好，我们是青云宗的弟子，此次前来是想问问杨姑娘有关河神……”
一听到“河神”二字，不等裴清柠说完，杨清便黑着张脸把门给关上了，徒留裴清柠一人与飞在木门上的小虫四眼相觑。
她这是吃了个闭门羹？
裴清柠尴尬地干笑了几声，思索着要怎样才能让杨清开门，不然直接劈开？但这好像不太符合裴清柠的人设。
正当裴清柠越想越歪时，一道清冷如泉间水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朔月至，嫁河女，祈河神，赐甘霖。”
这是下河村的童谣，还在村子时裴清柠时常能看到三五个小孩勾着手，在路边边唱边跳。
裴清柠转头看向裴舒白，只见他神色淡漠，长长的睫毛在过于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阴影，略薄的双唇微微轻启：“杨姑娘，你应该也不希望再有人去嫁河神吧。”
过了良久，久到裴清柠以为杨青不会再开门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你们，的确是青云宗的弟子吧。”杨青仍谨慎地只探出半边身子，问道。
裴舒白颔首，算是回答。裴清柠则是直接把腰间的令牌拿下来，出示给杨青看。
看到令牌后，杨青神色才算是轻松了些，但还是紧皱眉头。
“二位修士进来吧。”杨青将木门彻底打开，对裴舒白和裴清柠道。
杨青的房屋不仅外面简陋，里面也是一样的简单。裴清柠放眼望去，只瞧见个床板，桌子和几个长凳。
杨青绕过他们，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递给裴清柠和裴舒白：“家中只剩此粗茶了，见谅。”
裴舒白和裴清柠在杨青面前坐下，道谢后接过了杨青手中的茶杯。
其实与其说是茶，倒不如说是水中加了点茶叶末。裴清柠对茶向来讲究，自然不会喝，只是握着茶杯，指尖沿着杯沿打圈。
裴舒白看了裴清柠一眼，没有言语，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随后轻轻放下。
此时屋外开始飘起了丝丝细雨，天灰暗暗的，连带着屋外的景色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细纱，模糊不清。
杨青和裴清柠他们对着话，眼神却透过窗户看向窗外的细雨：“二位修士想知道河神什么？”
其实关于河神，裴清柠在下河村打探的时候已经了解个七七八八了。
大约四年前下河村突发旱灾，村民请来巫师做法，巫师却言是河神怒了，需每年在朔月之日选一名适龄女子作为“河女”嫁给河神。
村民起初并不相信，还将巫师赶出了村外。但是没过多久，村民便发现河水突然全变成了深红色，散发着一股血腥味，而且河里的鱼也全都不见了身影。虽然没过几天就恢复了原样，但自那之后村民还是难以在河里看见鱼了。联想起巫师曾说过的话，村民们便渐渐都相信“河神怒了”，于是后面便有了嫁河神一事……
其实裴清柠他们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杨青被称作“被遗弃的河女”。
照村民的意思，杨青是去年被选上的河女，但却在嫁河神的第二天突然出现在河边。杨青在河里发生了什么，这才是裴清柠和裴舒白最想知道的。
裴清柠看着杨青的侧脸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于杨青而言，“嫁河神”一事算是永远的噩梦。
杨青却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转过头看向裴清柠，眼里没有半点波澜：“二位修士如果想知道我为什么能逃过一劫，大难不死。那请恕我无法告知。”
听到这个，裴清柠和裴舒白相视一眼，却都没有开口，等着杨青接着说下去。
“我无法解释，因为我被他们抛进河后没多久就昏了过去，失去了意识。”杨青垂下眼眸，额间的发丝滑落下来，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这样的回答是在裴清柠意料之中的，杨青毕竟是凡人，没有避水珠的加持，在河里最多只能闭气一刻。但如此一来，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又断了。
裴清柠暗中叹了口气，其实来这也就是想撞个运气，也不知裴舒白有什么想法。
念此，裴清柠转头看向裴舒白，却见裴舒白看着窗外出神。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杨青住的地方荒凉，从窗外看去，只能看见远处的一片树林和屋子周边形状怪异的石头。
微风吹过遮窗的帐子，发出“呜呜”的声音，裴舒白披在身后的长发也随风轻轻摆动。
他有一双极亮的眼睛，瞳色如墨一般黑，像极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曜石。眸中却是不含一丝情感，淡漠到像是什么都无法波动他的心弦。
裴清柠看得出神，心想裴舒白确实生得张好面皮。
裴舒白坐的挺直，修长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凸起，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随后，他缓声询问道：“杨姑娘在昏迷前，可有看见什么，或是……听见什么？”
闻此杨青轻轻蹙起了眉，印象中只看见了河边举着火棍冷眼看着她的村民，耳喉鼻里被灌进数不尽的河水，让她无法呼吸。
听到了什么？
杨青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传来湍急的河水声，还有……
杨青睁开眼看向裴舒白，踌躇了会儿还是道：“昏迷前，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了某种叫声，那种声音我从没听过，如果非要说的话……有那么点像牛吼声。”
“牛吼声？”裴清柠抓住了重点，难不成这河底下真的有什么奇怪生物？
裴清柠皱了皱眉，转身想问问裴舒白的意见，却见裴舒白也拢着眉，似乎在思索着。
屋外此时已经停雨了，雨后泥土的味道混杂着青草味弥漫在空气中。
“今日多谢杨姑娘告知河神一事，时间不早了，在下便不再多扰了。”裴舒白起身向杨青道谢，随后便准备离开，裴清柠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屋内顿时空荡荡的，只有杨青一人。先下已至戌时，太阳已经下山，屋外黑黢黢一片。
杨青的眉间有两道浅浅的刻痕，是长期皱眉而形成的。屋内没有点烛火，略显昏暗，杨青紧抿嘴唇，默了会儿还是抓起一旁的油纸伞，追了上去。
雨后的土地泥泞不堪，裴青柠小心避开水坑，随口问向一旁的裴舒白：“裴师兄，杨青的话你怎么看？”
裴舒白看向裴清柠，后者正提起裙角，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小水坑。裴舒白转开视线，答非所问道：“周循和景天应该回来了，我们先去和他们会合。”
天已经暗了，裴舒白比裴清柠高了个头，裴清柠抬头看去，昏暗的天色下只能看见裴舒白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嘀嗒嘀嗒——”豆大的雨珠措不及防地敲在裴清柠头上，一开始只是两三滴，随后越来越多。
“才刚停雨，怎么就又下雨了？”裴清柠皱着眉，手在头顶举着挡雨，聊胜于无。
裴舒白没有回复，停下抬头看向天空，成片的乌云慢慢浮动着，透过乌云只能影影绰绰瞧见些月亮的身影。
“先下是什么时候。”裴舒白仍看着天空，若有所思道。
“戌时吧……”裴清柠想了想道。
“裴师兄，杨姑娘来给我们送伞了！”不远处杨青正撑伞跑过来，她另一只手上还握着把油纸伞。
杨青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裴清柠，平复好气息后道：“二位修士，这头常下雨，平时出门还是带着把伞好。”
裴清柠接过伞赶紧撑了起来，但由于身高差她要举高了手才遮得到裴舒白。裴舒白顿了顿，拿过了裴清柠手中的伞。
裴清柠松了口气，心想这下可轻松了，若是让她一直那样举一路的伞，可不得把她累死。
裴清柠看向杨青，准备向她道谢，却见她手指绞在一起，轻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多谢杨姑娘赠伞，杨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事吗？”裴清柠轻声试探道。
杨青看了眼裴清柠，默了默，而后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二位修士，其实关于河神一事，我还有点没说。”
裴清柠下意识地看向裴舒白，却见裴舒白破天荒地笑了，虽然只是浅浅一笑，却是这么几日来她头一次见他笑。
“愿闻其详。”
杨青握着伞柄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已经微微泛白：“我总觉得，举办仪式的时候，村里人的表现很怪异，就像……”
杨青顿了顿，眼中仿佛又浮现出那天的场景，化作梦魇一直环绕在她枕间。
平日里憨厚的村民眼露红光，手舞足蹈，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嘴巴向两边尽力咧开，嘴角好似都要裂开。喉咙里不断发出“科科”的怪声，看着杨青的眼神好似妖精看见了唐僧肉，直至现在想起都令她头皮发麻。
杨青吞了吞口水，接着颤声说出了她荒诞的猜想：“就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
话落，天边恰时闪过一道泛着银色光芒的闪电，发出惊天的响声，照亮了杨青清明的眼睛。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想罢了，算不得数的。”还不等裴舒白他们开口，杨青又羞赧道。
见天色越来越暗，杨青便告辞道：“二位修士，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
杨青转身欲走，裴清柠却突然叫住她：“杨姑娘是一个人住吗？”
杨青愣了愣，自那件事之后，她便被村里人耻笑排斥，无奈之下只好搬出来。杨青眼中闪过一丝讽刺，道：“确是一人住，不过家中外婆常来看我，修士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我就只是问问。”裴清柠笑着回答道。
见却是没什么事，杨青便转身离开了。
望着杨青瘦弱的背影，裴青柠眉毛微微上挑：“裴师兄，鬼怪之事似乎是归茅山道士管，我们管不到啊。”
“是妖魔还是鬼怪，一切还未知。”
“先去找周循他们吧。”裴舒白收回视线，提步向隐在雾中的村庄走去。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穹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河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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