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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真暮伪残红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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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儿刚抽芽的时候北瑶新皇出征了。南国看似繁华富庶,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贪生爱财人至多,大小官员几年来被拓跋宸收买了大半,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打至琼台只花了十日。琼台城依江而建,易守难攻,守将秦楚放话拼死不降。拓跋宸望着一江碧水苦恼不已,他城里暗哨不少,直接杀了秦楚很是便当,可他不想,这人难得将才又忠肝义胆杀之可惜。一阵马蹄踏在春风里渐到近前,一袭红衣衬得少女目如锆石面若白雪,此时面上欢喜,更是娇煞春花,手持玄色金丝长鞭,身后玉带乌发飞扬,□□白马大有踏燕之姿,直比三月艳阳,耀的人真不开眼仍不舍挪目。
“哥~”少女勒马,飞身而下,扑入拓跋宸怀中。
“玉儿,你怎么来了?”拓跋宸捏捏她鼻子。
“我不能来么?”拓跋玉儿吐吐舌头。
“当然。。。”
“我本身就没要你同意,更没答应你不出京城,我大活人一个爱去哪是自由,便你是皇帝也不能拘着我吧。”未等拓跋宸把“不”字说出,她便搁出一大段话来,噎的拓跋宸又好气又好笑,烦闷心绪散去不少,把她抱在怀里大笑。
青雪忽然长嘶一声,蓦地窜入野地,又是立身而啸,荒草丛错间就滚出一个人来,鲜红的衣裳子,一张清冷秀丽的脸,虽然衣角竟是雪水和泥,好几处不知给什么撩破了露出雪白的中衣,除了一闪即逝的仓皇表情很是倨傲,似乎怕一松口就要被欺负了去。拓跋宸见一下出来这么个横眉竖目的小东西,心下虽提防,却又忍不住被他那副模样逗乐了。他这一笑不同刚才的爽朗豪放,只在嘴角噙住,眼里七分笑意三分打量,分明是一副我不说话看你接下去如何的模样。红衣少年本来一双眼瞪着拓跋宸,江水哗哗时间不过弹指,他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瞅着就皱皱起眉,先是一行清泪滑过面颊,接着竟然索性瘫在地上,挥手蹬足嚎啕起来,便是拓跋宸也一时无解。拓跋玉儿起初惊疑不定,久了便耐不住了,走上前去要扶他,口内冷到:“你也是男人么?”拓跋玉儿虽然习武,终是纤质女子,这男子烂泥不上墙似地只管往地上赖,她一时扶不起恼得几欲拿鞭子抽他,那人却弓起身子揪住胸口大口喘息好似过不到气一般。拓跋宸看得分明,玉儿表面厌恶可未曾伤他,这人痛苦之状却不似作伪,纵然不愿当下还是将人抱起带回营里。
“这凤梨可是南海方外进贡而来,制成酥,糯而有韧,甜而不腻,价比黄金,你家小凤凰竟然不爱吃?”裹着雪狐皮裘,手捧琉璃绞丝盘,半倚在紫檀暖塌边,将一块酥送入口内,唇齿流香的欢愉浮上面来,半眯着细长的眼,睨了眼身边的男子,看没什么反应,忙将剩下的嚼完又飞速的捻起一块,手却被捉住了。哀怨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明明长着好样貌,目光却似二月刚解冻的湖水,清澈无漪却也寒冷刺骨。素玉抖了抖,眼神漂移,另一只手绕在背后死命的抠那千金狐皮,心下恨恨,吃你几块酥而已,真真小气!
拓跋宸本是想戏弄他,一下捉住那人手腕,平时虽就看着纤细,盈盈一握才发现这小子竟连骨头也细细软软且肤脂腻滑。起先把素玉带到帐里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双唇惨白如纸,眼白都翻了过来,太医都骇了一跳,细细看了后只拿一只牛皮口袋兜住面上便救了回来,说是气喘,年少时受了风寒伤了气管没养好久了便这样了,不能激动,不能劳累,更不能受冻。拓跋宸见说的这样娇贵,至少还得躺阵子,谁知第二天这小子便活蹦乱跳,话儿很多一片叶落也能感伤出好大段文章,你问他遇上怎么样的事情哪里的人他把一双眼瞪得大大的,黑而亮的眼珠瞅着你眼圈便红了,没等他落下泪你已被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打败了。拓跋宸分了他帐子,他却只赖着主帐,穿吃用度但凡好的一概不放过还嚷着管饱就给拓跋宸暖床,也亏得他张抹了蜜似的生花妙口把拓跋宸帐里帐外的下人都哄得服服帖帖相信这哥儿就是主子的新宠。只有庆儿每每急红了眼,一张白里透红的脸扭成麻花,补得汤都进了妖精肚子,苦了爷回去如意姐姐还不第一个别揭了咱皮!不过造成这副光景拓跋宸也是要付一半责任的,他的确放纵素玉,素玉也不是没眼力,兴些小风小浪,每每拓跋宸的主帐里汇聚了各军机参要,他便乖乖的待回自己的帐子或在外面绕着圈,一圈一圈直到月斜西天,主帐里八盏明灯变作一点琉璃时他边轻轻掀开毛毡子挨着拓跋宸睡了,他想钻进拓跋宸怀里拓跋宸只拿背对着他,他便紧紧贴上去,很暖和可以安安稳稳的睡到天明。
“痛。。。”
玉脂冻子上渐渐泛起一圈殷红,可见是捏的狠了。拓跋宸松了腕子,换上一张温柔的笑脸,拇指按上唇角,指腹有意无意撩过温润的桃瓣,素玉不由的窒住了呼吸。
“唇上沾了屑。”拓跋宸帮他亲亲抿去,转过身继续提笔批阅。“噗——”塌下置的藤编绷子传来重物狠狠撞击的声音,间杂着一丝压抑可疑的呻吟。
“最爱紫红、正红、桃红。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媚俗、轻佻、妖艳,生为女子已是传奇,竟还是个男子。”
素玉正兀自绝倒在榻上,猛的听这一席话,惊得魂飞魄散。心像绕了团的麻线儿,被人抛却玩耍,只一个词——慌乱。
“七岁咏雪成名,一十二岁家道中落。堕入风尘,却台脚极高,堪比琼花。即便是一掷千金,佳人昂首换低眉,也不过全看心情。我本十分佩服这样肆意妄为的人,却可惜最终也做了将军宠娈。”
拓跋宸目光深深的送过来,素玉勉强与之对视,额上冷汗涔涔,帐内四鼎八宝盘龙鎏金炉子仿佛都熄了,冻得人瑟瑟,牙关都要把持不住对撞起来。
“不过如此。”拓跋宸定定站了半晌,视线一轻,向着撑着盔甲的梨花硬木架子走过去。错身之间,案上一幅卷轴给带到地上,“咕噜噜”摊开来,画上一人举着琼觞,沐浴蟾光,赤足点水,纤首微昂,目光斜飞,一袭红衣拽地,长的清高出尘,神情却风骚入骨。素玉看的分明,可不是自己!
“我本不想杀秦楚。他逼我!”拓跋宸穿戴已毕,揭起帐帘,室外阳光带着微薄的尘土慌忙照了进来。素玉早已七魂散去天外,被这一句在耳畔乍起惊雷,惊惧交夹,只来得及看见拓跋宸一身银甲一闪及那一小方湛蓝无云的天空。厚重的羊毛毡子重新隔断了阳光,只还有些许苟且残喘的,在黑暗里丝丝缕缕,游曳,飘荡,逐渐被稀释,终于消失不见。要追出去,四肢却像给挑了筋,软绵绵使不上劲!带翻了琉璃玉盘,弄碎了碧玉洗笔,鞋也不知给踢到哪里去了,罗袜上还沾了墨迹,真是做死,好容易赶到帐口,吸一口冷气定定心神,号角鼓声震天,一道道催命符似地,没招呼,狠狠砸将过来。
一个窈窕身影近到眼前,绛紫衣裳存托一双浓墨重点的黑眸,熟悉的眉目,却连是谁也要分不出了。只剩下脑仁里那些放大了千万倍的“杀”字,化作戾气,双手狠命的掐上去,这辈子再没使过这样大气力,定要把掌中纤细娇柔的颈子折断,方才可以罢休。拓跋玉儿忽见那双清明的眼里充斥了恨意,烧的眼眶赤红,面上连青筋都快爆出,面目恐怖可憎,难不成青天白日鬼上身?心神一恍,对方缠上来,竟是下了死力,拓跋玉儿随然不畏这点子劲力,心里却不爽快,葱指一点,素玉便倒在地上,她本欲好好出顿恶气,口还没张却见平时那个最是伶俐的人伏在地上一抽一抽,竟又是在哭泣!
“你这样做人做鬼给谁看?什么话不能说的。”她口气还是硬的,到底心软,解了穴要扶他起来。
素玉这样闹一出,清醒不少,见个花柳质地的女子也轻轻松松便将自己制住了,心下凄然。他这样瘦弱,院子里倌儿吃食上都有限制,大爷们都是寻欢来的,随哪里高兴便要了,哪等得你细细去洗,兴头都浇灭了,况且这样弱不禁风大约才能讨得欢心。可他明明已到那人府上三年,不说亏待善待,鱼翅燕窝飞禽走兽,吃上从也没对他不舍得过,自己怎么还这么瘦弱?想起那个人,心思才一动,就密密麻麻的痛了起来,拓跋宸已将他杀了吗?他本也打算必死的吧,他从也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如今可要遂了愿了,为国捐躯,是啊、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