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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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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规曾对莫言好说:“这世上总有些人你不想忘记又不得不忘记的人。”排除说这话的背景是在一同事生日晚会上,也排除这一句话是在醉后胡言乱语,但无疑地,这句说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准确无误地投落到莫言好那颗拳头般大的心脏,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早已掀起轩然大波,明明不想忘记又必须相忘江湖,到底是谁的罪孽?
那晚上,莫言好也喝多了,本来酒量就极浅,喝了两瓶青岛,竟跟着许子规啥起哄,把寿星女耍得团团转,幸好寿星女心情好,且叫出来玩当然是要尽兴,难不成还一副办公室模样,叫人骂也不是疼也不是,也不跟她们计较太多。都市人,都爱图热闹。
莫言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去的,唐楼重建计划大片大片地进行中,邻居们相继地搬离,这一栋楼宇只剩下几户暂时没到落脚点的人家,少了人气的唐楼,仿佛灯光比以往暗淡。一不小心,莫言好的五厘米高跟鞋踩空了一级,幸好唐楼的阶梯比较平,后脚一登,莫言好另一条腿便先着地了,手上握着扶梯一使力,整个人有惊无险地站在楼梯中间。腿长得长,还是有大把好处。
这栋唐楼约莫有五十年历史了,几十年前的材料和监工比现在要好几倍,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每逢雨天会散出古老建筑特有的腐霉恶臭。莫言好搬进来纯属偶然,主要初来这城市报道,对于一切都陌生,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于是委托本地师姐给她找间便宜又方便的出租屋,也鬼使神差地让她租了这间屋子,胜在便宜,而且基本家具齐全,虽然家具有点年纪显出时间的斑驳,但属莫言好的接受范围。越是住进来,越发现更多的优点,楼下有直通小巴到上班的地方,左手边是间老字号茶餐厅,右手边一排排的是批发市场,基本一天三场吃喝拉撒在附近也能搞到。就是想亲手下厨比较麻烦,得拐几条街才有菜市场,而且菜市场是这区公认的贵,莫言好秉着能懒则懒的原则,厨房纤尘尽染。最头疼就是莫言好的洁癖,虽然是住在唐楼,但屋里收拾得整整有条,只是一到雨天她必定不回家,建筑物特有的味道总让她想吐。
莫言好的响动惊动了某些人,一把声音循着楼梯传到她耳朵:“言好?”
莫言好以为自己喝高出现幻听,但认真听清楚又好似是邻居王太,不过这一猜想立马被否决掉:王太的作息比小学生还准时,现在准睡得四脚朝天。
又踩了两个台阶,声音再一次响起:“是好好吗?”
莫言好打了个激灵,好似从长江里走了一趟,湿透全身,醉意全无头脑清醒。她既疑惑又害怕,好好,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何楚文—她的母亲。
有好几秒钟,莫言好惊愕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脚抬到半空中又收住了,站在半截的楼梯上纹丝不动,像一个等待末日审判的罪人,既恐慌又紧张。
何楚文锲而不舍地问:“好好,是你吗?”紧接着,细碎的脚步声噼噼啪啪地在楼梯上回旋,只消一会儿,何楚文便在她眼前。
“好好?”
莫言好艰难地开口:“妈。”她有多久没见她了?一年,还是两年?自从她到了这个城市后,她只回了一趟家,是因为妹妹跌断了腿,家里缺钱她借了笔钱亲自送回去的。后来过春节时,她故意申请外调,一去七天,故意让自己空不出回家的时间。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她回去便要面对太多的人和事,倒不如找个借口,顺理成章地让大家都缓一口气。她也给家里打过电话,提到外调此事何楚文只是略微抱怨,没有多加强迫,莫言好是聪明人,她怎会不明白何楚文的心思呢。更何况当初何楚文在她面前声泪俱下:“答应妈好吗,好好?”这份母女情好似一下子被什么阻隔了,隔了片天涯。
“你怎么来了?”
“单位的福利假,在家里没事做,就过来了。八点多的时候刚到,没想到你不在家。”何楚文简略地交代来龙去脉。
“公司的同事生日,玩得有点晚了。”莫言好解释。不止有点晚,现在都接近十二点了,她岂不是等了四个小时!?
“你怎么不通知我?”莫言好皱眉。这晚上,除了几个客户的电话也没别的了。
何楚文笑了笑,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目光:“我怕你忙,就在门口等你。”
莫言好心一下地就酸了,她最讨厌她这副模样,就像她对待客户,毕恭毕敬,点头哈腰。可她是她的女儿啊,亲身女儿啊,有必要来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吗?到底是两年前的隔阂,时间即使再无敌,也翻越不过这片山岭。
莫言好本想责备她,可话一到喉咙就成了:“进屋再说。”她才发现她们两母女大半夜的站在楼梯说话。
前一年何楚文也来“审视”过一遍,所以对这屋子的格局比较明了,其实也一目了然,一眼放尽,厨房、浴室、卧室、客厅按照了旧设计而规划的,没有多大的惊喜。却符合莫言好的性格,现世安稳嘛。
两人进屋以后各自忙着,没说过话。何楚文风尘仆仆,没作休息就入了浴室,倒是莫言好倒了杯温水,一边喝一边忙着卸妆。夜深的本港台正在重播当年红极一时的《我和僵尸有个约会》,马小玲对况国华说:“如果我忍不住哭,你就用忘情棒打我。”
莫言好迅速卸妆好,认真地回味这部曾经让她发疯的电视剧。不提好莱坞,光与大陆科幻片相比,这部电视剧的制作可称得上“山寨”,道具假且特技骗不了小孩子,根本找不出让她疯狂的原因。可能是马小玲吧,一个口是心非、口硬心软,与命运周旋的女子让她动容。她如此决绝地丢到自己的记忆,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至少她莫言好舍不得。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内心经历了无数挣扎才下定决心。莫言好总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许她喜欢的不是马小玲,而是马小玲身上的她。
莫言好一时看得着迷,连何楚文洗完澡悄悄走到她身旁也无从知晓。直到片子做完,何楚文的声音才悠然响起:“快去洗澡,都一点多了。”
莫言好洗了头发,花了十多分钟。生日晚会的时候,言好被子规搞了一头奶油,好不容易才把奶油洗干净掉,何楚文已经睡了。
家里有两间房,一间被丢空了,根本不能睡人。何楚文便和莫言好同睡。莫言好生怕吵醒她,拿着吹风机蹑手蹑脚地往客厅去。可何楚文一翻身,瞧见她,向她招手:“来,好好,咱们好好说说话。”
莫言好不太懂“说说话”是什么意思。她与她的生活圈经已截然不同,除了亲人似乎没有共同话题,也不知道她想要和她说什么话,心里添了几分紧张。
“这天头发很快就干了。”何楚文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头发还是长得那么顺贴。”
“主要是没怎么做头发,又没烫又没伤。”莫言好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她搞不清楚她的用意,难道“说说话”的意思光只是说话?
“你弟今年中专毕业,毕业以后让你舅父给他找份安稳的工作,你以后就不用那么操心了,再加上你弟和你一起分担你妹的生活费,你就给自己多存个闲钱。”何楚文说。
这些事情,莫言好有上心的。前几天她还和弟弟通了电话了解情况,舅父是当地有权有势的大官,给弟弟谋份稳定的工作成功率还是很高的,莫言好并不担心。反而是即将参加高考的妹妹,成绩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卡在办中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排好。
莫言好想起什么似的,捉过床头的包包,里面又一份牛皮纸信封,她揭开信封,那是她这个月的佣金,取出几张红灿灿的“三文鱼”:“妈,阿妹辛苦,你给她补补身子。”莫言好也做过学生,参加过高考,自然体会过高考的无形压力和疲累。
“弟弟妹妹的生活费,我会准时存入他们的帐号的。”
何楚文推托:“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你自己带着多打扮打扮。”
莫言好和何楚文一连说了一个小时的话,头发早已干透,无比柔顺地贴着头皮,何楚文也累得躺下来了,但她坚持继续说话,仿佛生怕就此打住话题以后再也说不上了:“你现在有交男朋友吗?”
莫言好顿了顿:“没有。”
“三婶有个朋友的儿子,人长得挺俊俏的,事业刚起步,说想找个对象。”
“妈,”莫言好打住她,“这种事情不用你操心,再说了,事业刚起步就想找对象?是不受理睬还是他父母太焦急啊。”
何楚文叹气:“你现在已经二十八了,再过一两年,都奔三十了。”
“只有二十七而已!”莫言好强调,上一辈总爱夸大年龄:“反正这事我自己作主,好了,都快三点了,早点休息吧。”
何楚文本再劝她什么的,可女儿的性格她懂,就不添什么埋怨了。
可言好后来才知道,她是欲言又止。
“好好,你还有和邵方宇联系吗?”何楚文问得小心翼翼。
话一出,白炽灯非常配合地熄灭。是莫言好关的灯,听到她的问题,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来。幸好黑夜湮没了一切,湮没了她的神态和表情,还有她的感情。
莫言好试图闭上眼睛,可惜一切皆无用,她闭上眼睛却闭不上心里那道墙,即使她掩饰得再平平无奇,可她心里一直在雀跃。邵方宇,邵方宇,这个名字隔了两年之久又再一次在她面前被提起。
“你觉得我们会联系吗?”莫言好不答反问。
卧室里静悄悄的,这个答案对于莫言好来说是了然于心,可对于何楚文就不一定了。当初何楚文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换了,邵方宇是找不到她的,而她更不可能主动找他。
是何楚文亲手把双方拉入尴尬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圆场,只好坦白:“邵方宇和啊巧分手了。”
何巧是莫言好的表姐。
“那又怎样,与我何相关?”
“听说是第三者。”
莫言好在黑暗中发出笑声:“然后,全世界都认为第三者是我,连你也不相信我?”
何楚文连忙否认:“我只是想确认。”
“这是你来的目的?”
“不是。”
四周寂寥无声,莫言好觉得凄凉却又无法用言语表达,而这个答案多少起了安慰作用,可对于她那颗千苍百孔的心也起不来多明显的效用。她躺在床上背对着何楚文,眼睛在黑暗中摸索,却什么也找不到,或者她要找到根本不在这房间里。
莫言好试图解释什么,但又无力说明:“妈,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哪里没遵守过呢。”真的,一一遵守。
“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女儿,地球那么大不是非得要认定一个的。”
“可地球是圆的,滚来滚去,有些人有些事总难避免的。”莫言好只是单纯地反驳,不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你妈是希望你在没滚到之前,能刹住。”何楚文叹气,“邵方宇前段时间还向你妹打探你的消息。”
“你肯定她是向阿妹打探我消息?说不准就是想追阿妹。”莫言好翻了翻身,原本被压着的手臂毫无知觉,就如她的心般被麻痹了。
何楚文对于女儿的玩笑没有多大的反应:“邵方宇的人是不错,只是咱们家攀不起啊……”
“谁想要攀他!”莫言好终于忍不住心中那道不爽,冷嗖嗖地反驳。
“好好,先搁下别的人别的事,光是看你啊,都快三十了,怎么能这么不省心呢,如果有合适的人就赶紧嫁掉。”
莫言好提起声调:“妈,这事不是去街市挑白菜见合适就买,感情这东西要讲缘分的,谁也不说准,谁也甭想急!况且你女儿只有二十七岁!”
“现在不是有个什么新名词的,剩……女之类的,二十七岁已经是‘剩斗士’了。”
莫言好简直要翻白眼了,连剩女都出来的,何楚文也太潮了吧,可她莫言好还是未到剩女级别,没房、没车、没高收入、没高智商、长相也称不上无可挑剔,只是握着一个重点大学的文凭找几餐饭吃。怎么也仅是个半吊子“剩女”。
“可剩女总比剩男好,现在是男多女少的状态,女人只要不长得太离谱了,还是不愁嫁的。”
“哎哎哎,”何楚文叹气,“总之谁也好,以前的人就甭想了,伤人又累己,何必呢!”
“妈,你总非得要扯到这人身上吗?”莫言好喝斥。
何楚文沉默了良久,才讪讪地说:“好好,妈只是为你着想啊。”
莫言好不答话,何楚文掂挂着的什么莫言好一清二楚,她也就那么点心思,也就那么点面子,莫言好不想与她再辩驳什么,反正这事总该化成尘埃,再提也没有意思。何楚文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只是希望她认清自己的路,认清自己的方向,而她又何尝不是在摸索自己的路呢,只是这条路上孤军作战,她走得太寂寞了,她也希望有个男人能陪伴她呵护她,可爱情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宁缺毋滥。莫言好深呼了一口气,在逐渐泛白的天色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