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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家之人 我没有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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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潇潇,树影绰绰,他独身一人在这墓园里,树上可能栖着一只鬼。
这情况,怎么看怎么诡异。
魏之译拿出自己八百辈子的冷静,努力抑制自己紊乱的呼吸,可自主神经系统已经运作到极致了,他不由得紧张得胃里一阵痉挛。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默默把这句话在心里念完三遍,才小心地靠近了一步:“谁?”
没人说话,又过了小半分钟,树叶又“簌簌”地响了起来,从那花云中伸出了什么玩意儿。
阴云散开了一点,露出了月亮的一角,借着它冷白冷白的光,魏之译看清了那是一截圆润的小腿,被黑色皮裤紧紧包裹着,很是修长好看。那腿蹬着一双黑色的高帮靴子,委委屈屈地支棱在空中,进退两难。
魏之译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截腿,换了个问法:“你,是人吗?”
一点委委屈屈的声气打着旋传来,弱弱的:“你怎么还骂人呢……”
看来是人!
是人就好说。魏之译松了口气,又靠近了一步:“你也是来扫墓的吗?怎么跑树上了?”
那人软着声:“不是……我……我听见脚步声……我怕黑……还怕鬼……”
怕黑还怕鬼,还在这凌晨一点来这墓园?这是神经病?
魏之译这么一想,又警惕起来了——听说精神病院的人常常说着说着就提刀砍人。要是这真是个精神病院出逃的咋办?
他有点被害妄想症,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模拟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于是现场想象了一下自己被捅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又在脑内全真模拟了守墓大爷发现自己尸体的表情,以及媒体及粉丝的表现——当下被自己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要自己吓自己!他浑身抖了三抖,想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全抛开。他又问:
“那你大半夜来墓园干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不下来?”
那人支支吾吾了几下,含糊着跳过了第一个问题:“我……我恐高……”
魏之译:“……”
恐高还爬树,绝!
魏之译心下的担忧其实已经消了一半,还有些疑团,他也不想深究。那人的声音挺年轻,语气软软的很礼貌,魏之译约摸他是离家出走或者从学校溜出去的小青年……虽然躲到墓地有些离谱。
“那我先走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儿回家吧。”魏之译耸耸肩,准备走了,“你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别怂,这树不高。”
“别走!……啊!”
那人急了,身子想探出去,不想被花遮住的视野一下开阔,猝不及防地被这高度晃了眼,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地上扑去。
魏之译本能地去接他,两人怀抱相撞,他登时感到一阵闷痛,手臂丝丝地泛了酸,不经意从喉咙中泄出一声闷哼来。
那个人也没好到哪去,落地时姿势不大对劲,好像是脚崴了,整个人疼得颤抖——魏之译半抱着他,在他后脖颈摸到一手冷汗。
那人至多不过二十岁,唇红齿白,眼若星火。他穿着一身带蕾丝边的雪白衬衫,几片花瓣落在他的发顶和肩膀——他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这位贵公子含着一汪热泪抬起头看他,顿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好丑!”
魏之译:“……”他娘的!
魏之译匪夷所思地摸摸自己的脸,想他从小到大,哪个人见了不夸一声“这孩子真俊”?虽说这个人长得很精致吧,但这也不能成为他眼瞎的理由啊!
他默默腹诽了一会儿,才对那个人说:“你下也下来了,自己回去吧。”
“别!”那个人又去拉他。这样三番五次,魏之译有些火大,他再次转身,刚想发作一番,却看见那少年脸上无比落寞,低下头。
一句话踉跄着冲出他的喉咙:
“我没有家了。”
魏之译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怒火像被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灭,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好。
那少年的落寞一下把他拉回到他十八岁那年悲伤的夏天,让他有点不知今夕何夕,喉头哽了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咳……”魏之译清了清嗓子,“这样,我带你去最近的警察局,行吗?”
“只要不在这个鬼地方……”少年怂兮兮地说。
魏之译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口罩,领头走了,那少年忙不迭地跟上。
魏之译看他一瘸一拐地跟得艰难,便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速度。少年松了一口气,慢慢悠悠地缀在他身侧。
少年好奇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把脸遮着呀?”
魏之译:“我是个名人,被人认出来会很麻烦。”
“哦……”少年思考了一会,“毕竟这么c……咳咳……长得这么特殊的人不多见。理解理解。”
“……”
他大概猜到了少年差点脱口而出的词是什么,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丑啊?”
“我没觉得你丑啊……我只是说你长得很特别……”少年有点心虚地撇开了眼神。他不敢正眼看魏之译,只偷偷打量着,抿了抿唇,“……你还有遮脸的东西吗?”
魏之译瞥他一眼:“你要了又是干什么?难不成你也是个名人?”
“因为我很丑啊……大家都说丑人不要多作怪,所以我以前出门也会把脸遮一遮。但是大家还会觉得我丑。”
魏之译当真觉得这是精神病院出逃的,什么叫“大家觉得我丑”?他忍不住偏头看那少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看出“风华绝代”四字来。
这张脸跟“丑”字根本搭不上边!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时拾。”那少年报了名字,就拿一双清澈的眼望着他,见他回望过去,忙又收回目光。
“……我叫魏之译——你说‘大家’觉得你丑,那这些‘大家’该长得多好看?”
时拾想了想:“他们大多是蓝色或者绿色的,也有粉色红色……三头六臂的就算是好看的,普通的没那么好看的也是矮矮胖胖,手长腿短……根本不会有我这种又高又瘦的、五官对称的——这种是绝无仅有的丑八怪。”
从听到“蓝色或者绿色”那里,魏之译已经感到了一点无力的不可置信。他把这一段话听了,反复咀嚼了三遍,才勉为其难地嚼出了个结论:得,这人有妄想症!
魏之译无力地说:“我们这里不太可能有那样的‘美人’。”
时拾想了想:“对,奥都斯说过,我的相貌在这个世界可能反而是正常的。”
什么叫“这个世界”?
魏之译一时分不清他是妄想症还是确有其事——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有这种事存在,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时拾没有说谎。
挣扎片刻,他尝试问了一个不太容易使自己三观尽碎的问题:“奥都斯是谁?”
时拾回答道:“他是我养父。他在北山禁地捡到我,一直视我为己出。我说想离开,他也成全我,把我送到这个世界来。”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奥都斯和离舒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你——额,是从异世界来的?”
时拾点点头。
魏之译干咳了几声:“下次不要跟别人说这样的话,你会被关进精神病院的。”
“在原来的世界也一样。”时拾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淡,“人们总是不相信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可有时所谓亲眼所见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时拾转过头来,那双眼折射月亮的清辉,像湖水一样波光粼粼:“你相信我说的吗?”
魏之译犹豫着抿抿嘴唇,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时拾看着他线条优越的侧脸,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这种事,说出去谁都不会信的。
意料之中。
……
值夜班的小民警没想到,这后半夜的时间居然还会有人跑警察局来。他本就昏昏欲睡,把两人带进去、把前辈喊起来后便坐在那里瞌睡连天——直到魏之译摘下了口罩。
“我……我去!魏之译!”小民警兴奋地一蹦三尺高,然后似乎是觉得自己动作不太礼貌,忙端出一副正直的样子。只是那一双眼仍好奇地在魏之译身上梭巡。
魏之译有点牙疼地笑了笑——他很怕这种场面。即使已经出道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别人对他关注的目光。
“什么?”前辈迷迷糊糊地坐下,“小陈,你认识?”
小民警小声道:“大明星,演技很好的。你肯定看过他演的戏!”
“是有点眼熟……好吧,那么这位大明星在快凌晨两点的时节跑到警察局是干嘛呢?”
“呃……我去墓园扫墓,捡到个人。可能是离家出走的。”魏之译右手轻轻拍了拍时拾的肩膀,“你们帮他找父母,我就先打车回去了。”
前辈点燃了一支烟,不急不缓地吸了一口:“凌晨两点,你打个屁的车。”
魏之译:“……”
忘了有这回事!
他松弛了肩膀:“那您说怎么办?我明天还得去拍戏。”
“两个选择,”前辈左手夹着烟,右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警车送你回去;第二,在这儿凑合一宿,明早打车回去。我们这儿水电充足,你考虑考虑?”
魏之译仔细思考了一下两者带来的最坏的后果,毅然选择了睡在警察局。
“行吧,小曹,带他去楼上招待所。我要和这位小朋友聊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