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一跃》张丛

7、往昔

　　沈景之被问的一愣，下意识就想解释，然后才觉得可笑：他跟另一个女人解释自己和夏雩的关系，明明从前都是相反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向夏雩解释自己身边的各种女生。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会再问。
　　收到夏雩的短信是在一个月前的午后，虽然已是夏末，但仍有些闷热。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微燥热的空气拂过脸颊，他松了松领带，又看了一遍刚收到的短信。
　　“我回来了，晚上陪我去树人逛逛吧。”

　　树人中学是沈景之和夏雩的母校，在当地乃至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的高中，学校坐落于老城区市中心，沈景之偶尔办事路过树人，会让司机停车，坐在车上默默地抽一支烟，静静地看着学校门口穿着校服叽叽喳喳的少年。
　　刚工作那两年他时常回想起高中的时光——翘课和朋友一起去看电影、唱歌，周末在空旷的校园里打篮球，傍晚时分和夏雩牵着手在操场散步。虽然平淡但是有单纯的快乐。
　　工作后，虽然在商场上勾心斗角的厮杀令他兴奋，每一笔成功的交易会带来数目可观的利润，但是再没了和朋友没心没肺聊天的轻松时刻，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同事、时而同盟时而敌人的同行和默默观察他是否有接手公司能力的股东们。况且刚离开校园那几年他在工作上也不是一帆风水，后来的沉稳熟练、稳健周全都是结结实实交过学费的。
　　因而那几年他时常想起夏雩，想起刚入学时第一次见到她，皮肤白皙，瞳孔漆黑，睫毛长而翘，黑色马尾微微晃动，穿着白色衬衣和深蓝色中裙，领口是深蓝色缎带系成的蝴蝶结——素雅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好看。不说话的时候有一股清冷的气质，说起话来声音却软糯，带着一点点让人无从抗拒的嗲。
　　沈景之几乎是一见钟情，很快便去夏雩走到一起。彼时学校里没有人知道他的显赫家世，只道他是英俊帅气，多才多艺却不循规蹈矩的追风少年，而夏雩不仅貌美也成绩优异，从小训练的美术功底让她多次获得全国奖项，成为学校有名的才女，很快他俩便成为校园里人人皆知并暗叹般配的一对。
　　直到临近毕业，爷爷开始给他安排去美国的学校读商科，他与夏雩约定好一起去美国读书——他知道自己的家庭安排夏雩去美国读书并非难事，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和爷爷介绍过夏雩，但是他相信以夏雩的优秀让爷爷接受他并非难事。
　　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判断失误，也让他第一次领教现实世界的冰冷与无常。

　　盛夏，对学生来说是最好的时光，还沉浸在结束考试的轻松欣喜中，满怀着对大学缤纷生活的憧憬。彼时他已和爷爷说了自己的打算——和夏雩一起去美国读书。爷爷没有出言反对，只是说再考虑一下，然后便摆手让他走了。
　　没几天夏雩红着眼睛来找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她不能去美国了，因为巴黎的一所学校看过了她之前的获奖作品，邀请她去学时尚设计，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据说这家学校每年招收的中国人不超过十个。
　　沈景之一时有些错愕，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夏雩——牵着手在香樟树下一起散步、言笑晏晏温柔体贴的女孩，突然表示要去巴黎留学，因为那里才是时尚之都，设计师的摇篮。
　　沉默了许久，沈景之干涩地说：“那祝你一路顺风，学有所成。”
　　夏雩眼睛肿着，小声地说：“其实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法国。”
　　沈景之猛地抬头，似是有点好笑地问：“难道就只有你有梦想？”
　　待夏雩离开后，沈景之慢慢从起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一种混杂着难过、失望、挫败的情绪包围着他。他从小顺风顺水惯了，鲜有事情不按照他的预期发展的，所以当夏雩说不去美国的时候他非常意外，而当夏雩让他考虑法国时，他则感到好笑——难道自己在夏雩眼里就是到处混日子？虽然爷爷很少给他施加压力，他也明白圈子里的许多同龄人十六七岁已经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了，从在公司实习打杂到陪着高管去各地工厂考察不一而足，而自己只知道打篮球、打游戏，照这么下去根本没有能力经营好公司。
　　像是浑浑噩噩了许久突然被开了光，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毕竟自己不是随便在学校混一混然后出来找工作，自己最终要接手几代人心血的沈氏集团，没有点真本事是不行的。
　　于是第二天他就让爷爷给自己在公司里安排了实习岗位，给一个副总当行政助理，从买咖啡、复印文件、安排会议流程到和供货商核对交涉细节、和公关部门修改宣传稿什么都做，结结实实地忙了两个月，以至于和夏雩约会的时间都很少，虽然以后他们见面的机会更少。
　　上大学两人的生活都很忙碌，适应新的环境、语言和学习模式已占据了大部分的精力，偶尔的交谈或视频常常被时差搅的没了兴趣，异国恋情侣常见的通过互相安慰、诉苦、加油打气来增进感情对他们也不奏效——他们都不是习惯于暴露脆弱的人，毕竟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况且沈景之也不习惯像小情侣一样在电话里你侬我侬互道晚安，他更喜欢能握在手心的温度。
　　于是两个月后，他提出了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