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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战端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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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行速营的士兵策马越过龙凛宫的大门,直入庭院,以几乎滚落下马的姿态急匆匆地跑向龙凛宫内,而这一切,恰好被正在二层长廊上散步的四殿下看到了。
四殿下见状,轻叹一声,摇摇头:“该来的总会来。寒行,通知顾统帅他们,战端已起。”
很快的,高层军官已经官吏们都被聚集在了龙凛宫大厅,所有人不是一脸愁容,便是面带忧虑,更有甚者直呼凉气,其中最冷静的无疑是四殿下。此时他正紧盯着地图,仅是眉头微皱。
“敌军主力以鲁东道原有部队以及收编的鲁西道军队为主,人数大约五万。此外还有后续的辅助部队、后勤部队以及新招募的壮丁,敌人人数超过十万。”负责汇报的铁卫军行速营的营主——苍戎。
此人虽不过三十岁,却是收集情报的能手,在他的带领之下,行速营总能及时给铁卫军带来重要情报。苍戎一向以冷静著称,即使遇到棘手的问题他脸上也不会有一丝波澜。然而在汇报完敌军的情况后,我能明显察觉苍戎脸上露出了忧愁的神色。
“我军有多少人?”在众人都保持沉默的时候,四殿下率先问道,他的目光转向顾悠兰。
“铁卫军、如影骑、党州军,算上各州驻军,约一万五千人。但大部分都是未经历战事的新兵,即使经过了一年多的训练,但质量仍然参差不齐,称得上精锐老兵的只有四五千人。”顾悠兰开口道,她抬起头,尽力掩藏自己的忧虑。
“而且,孟塔人,不得不防。”又一人开口,是廉振,他阴郁着一张脸,声音低沉,丝毫不顾在大厅边上旁听的慕容晴叶,“我不是针对王妃殿下,孟塔人当初选择联姻只是迫于大启的势力。然而现在,大启混乱不堪,如果孟塔人的可汗有野心的话,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举动。因此,必须留足五千人的部队在北境长城以此防范孟塔人。”
“我哥哥他可不是有野心的人。”慕容晴叶却从容答道,面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廉振的话而感到丝毫愤怒,“他只是安于现状,只顾着他的汗位,最多打打周边部落,根本不会染指南方。”
“但孟塔部落可不是他一人说了算,你哥哥身边的人,还有其他四部的人,能够确保他们不会动歪心思吗?”廉振却继续道,“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一个人管住整个孟塔部落,因此我们必须在北边留足人手,所以,我们能出动的人只有一万多人。”
“一万对十万,即使对面杂兵不少,但我们的部队也会被瞬间吞噬,绝对不能与他们正面冲突。”欧阳顿直言,正如他一如既往的风格,“如果不采取一点策略,鹿深那家伙靠人海战术都能将我们耗死。”
这时,距离我们回到北疆以及过了五个多月,现在已经到了完政二十五年的秋天。就在一个月前,南边传来了鹿亥战败被杀鹿深完全吞并鲁西道的消息,就在那时起我们就知道与鹿深的战争迫在眉睫。虽然已经经过了五个多月的充分准备,但当鲁军即将进攻的消息传来了仍有不少人忧虑惊慌。
一万对十万,这是一场实力极其悬殊的战斗,走错一步,我们都会万劫不复。我站在四殿下身边,同一直保持镇定的四殿下相比,我一直在颤抖,即便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也依然改变不了双腿抖动的窘状。
所幸在场没有人的注意力在我身上,虽然在兰雪蕴的帮助下,厉时五个月我重新组建了一支人数三百多人的亲卫团,但在这场战争中,我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自然不会有什么存在感。
“我们必须智取,不能与鲁军进行正面较量。”顾悠兰赞同欧阳顿的说法,她思索片刻,便提出自己的见解,“悠兰以为,我军应当避其锋芒。鲁军虽然来势汹汹,但诸多问题却很显著。
“首先是他们军队内部问题:鲁东道的军队经历了与鹿亥的激战,早已疲惫不堪,经历了一个月的休整是远远不够的,而鲁西道的军队经历了惨败,元气大伤,两者额都是疲倦之师,如果我们能够拖上一段时间,他们的士气一定会步步下跌。
“还有,便是两鲁地区内部问题:鲁西道刚被拿下,鹿深根基不稳,再加上战乱以及鲁军的种种劣迹,鲁西道可谓是民怨沸腾,而鲁东道又因为鹿深的横征暴敛和糟糕的治理同样民不聊生。如果我们能够拖住鹿深,那么两鲁地区必然发生内乱,倒是鹿深便会首尾难顾。
“因此,我建议我们采取坚壁清野的方式,撤离南部的百姓,转移或烧毁多余的粮食。鲁军长途跋涉,又人数众多,补给定然不易。此时再由廉督遣率领如影骑不断打击鲁军粮道,久而久之,鲁军必然出现后勤困难,对于我们有利无害。而我军只需养精蓄锐,守住北边几座城市,带鲁军疲敝,方才出击,定能以少胜多。若运气足够,可不战而胜。”
顾悠兰的建议一出,在场众人无不点头称赞,现场响起了一片迎合的声音。真是一条妙计。我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铁卫军统帅,在敌我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冷静地分析局势,得出最优解,不愧是顾家的子孙,守关大将顾钧雄的后代。
然而四殿下却是面不改色,他思索一下,看向顾悠兰,声音有些沉重:“此计甚妙,但本王担心一件事:我方的士气是否会在鲁军之前掉到谷底?”
四殿下的话无疑是给在场众人泼了一盆凉水,惹得众人唏嘘一片。打量了一圈众人,四殿下叹气道:“不是我给你们浇冷水,而是事实就是如此。一万对十万,即使是身处高层的各位也都难以平静,更别提中底层的将士们了。铁卫军的老兵们不会畏惧,他们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但我们的队伍里大部分是新兵,第一次作战就要面临十倍的敌人,他们能不害怕吗?
“排除军队,北疆的大小官吏又会淡定吗?我在启都被人背叛过,难保在这里不会。在鹿深的威压下,谁能保证不会有人因此叛变投敌?顾统帅的策略无疑是正确的,但如果完全按照这种做法,我军不等鲁军完蛋就会先行崩溃,而原因就是对鲁军的恐惧。”
“可是殿下,如果现在出击,我们必败无疑。”顾悠兰开口。
“一味消极避战,也非良策。我们要做的,不是要消灭多少敌人,而是要提振我军的士气。只要军心不散,我军就能坚持到最后,可如果军心散了,我军将不战自溃。因此,有必要在实施坚壁清野之前与鲁军进行一场战斗。
“这不是为了我的颜面,这是为了告诉北疆的将士百姓们,我们并不惧怕鲁军,鲁军也并非不可战胜。我们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哪怕它对战局并没有多大影响。”四殿下摇摇头,坚持自己的意见。
而我则皱起眉头:殿下如此举动,是否有些过于激进?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贸然出击,后果不堪设想啊。
然而此时廉振却站了出来,他看向四殿下,脸上一改方才的阴郁和忧虑,反而挂上了自信的笑容,笑容中又带有一丝热血:“殿下的见解,廉某支持。仅靠如影骑骚扰敌军补给,是无法提振士气的。因此我建议,趁鲁军刚来,立足未稳,当夜偷袭。鲁军远道而来,又饱经战火,必然疲惫。而鹿深本人自以为胜券在握,狂妄自大,必然放松警惕。若是此时偷袭,定能取得战果。”
廉振的话让四殿下很受意,他轻轻点头,露出认可的神色,但同时语气中却略带疑问:“道理是这样,但具体实施又该如何。我自视不是什么用兵之材,还望廉督遣细说。”
“殿下,末将以为,偷袭兵力不在多,而在精。可派精兵三千,集中铁卫军、如影骑乃至新编北虎军的精锐,在鲁军抵达午夜,先让战士埋伏于营外,等敌人睡去。
“待时机成熟,先拍神箭营和弓箭手们进行三波轮射,扰乱敌军,而后我将亲率如影骑先行突击,冲破敌营,而李将军和顾统帅再紧随其后。
“鲁军此时必然慌不择路,我军可趁敌人惶恐慌乱之际奋勇拼杀,毙敌多少无所谓,重要的是要打出我军的风采。等敌人作出反应,我军当即刻撤离,不可恋战。此战,不在杀敌多少,而在于鼓舞士气。”
廉振行云流水般阐明了他的作战计划,而在场军官听后却是议论纷纷。有人如老李极力赞同廉振的做法,也有人如刘承溢对廉振的冒险行为表示反对,而顾悠兰等铁卫军一众则沉默不语,似在细细考量廉振的计划。
对于廉振的计划,四殿下也没有立即表态,他一边露出思索的神色,一边扫视众人,但目光不时会汇集在顾悠兰身上。
“殿下,机不可失。若鹿深稳住阵脚,在想偷袭就难上加难了。”见众人对自己的见解褒贬不一,四殿下态度不明,廉振再次开口,语气略有些迫切。而言语之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从顾悠兰身上扫过。
的确,眼下支持者和反对者势均力敌,唯有铁卫军统帅表态方能决定廉振的计划能否实施,当然最终还是得由四殿下决定。所幸争执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顾悠兰抬起头,转向四殿下,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她身上。
“殿下。”顾悠兰顿了顿,用较为柔和的语气说道,“悠兰认为,廉督遣的计策有些冒险……”当顾悠兰话语出口时,廉振的脸色明显阴沉,但四殿下的脸色却微微一暗。但顾悠兰却没有就此住口,反倒是话锋一转,“但,尚可一试。”神一般的转折,弄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此战若成,鲁军士气必遭打击,而我军士气则会受到极大的鼓舞。悠兰虽然谨慎,但如今乃是事关北疆存亡之时,冒险,是值得的。”
***
在鲁军抵达之前,四殿下开始频繁调兵遣将。他听从了顾悠兰坚壁清野的建议,将最南边的顶州百姓疏散,迁往北方。粮食能够带走的就带走,麦子能割的都割走,不能割的就地焚毁。
被点燃的麦田腾起的黑烟直入云霄,而黑烟之下则是拖家带口向北迁移的人群。人们或是驾着马车,或是推着小车,或是直接背着行囊,尽可能地将自己的物品带走。
四殿下下令,不能给鲁军留下任何东西。因此顶州的百姓们不得不尽量带更多的物品。离开的百姓们大多神色忧愁,并不时回头看向被遗弃的家园,眼中充满了不安。他们在想,自己是否还有命回到这儿。
看排成长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人群,一阵酸意在我心中荡漾。虽然我无力改变认识现状,但正是正中无力却让我更加难受。虽然知道面对鲁军的进攻,即使顶州百姓不走也难逃厄运,但看着这么多人背井离乡,我心里却也不是滋味。
所幸早在一年半前,北疆的经济重心就已经转移到了北方,主要粮仓和资源都集中在北部,因此暂时放弃南方顶州的部分地区也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百姓们撤离的同时,军队却在聚集。根据四殿下在会议上的决定,铁卫军、如影骑和北虎军的精锐都被调集至此,在顶州城外的军营集合。根据行速营的情报,鲁军已今夜便会抵达顶州边境,此刻正是偷袭的时机。
根据四殿下的命令,集结的军队会在今夜奔赴顶州边境,偷袭鲁军,而四殿下自己也将亲自督战。
我现在身处军营,这里集结的都是北疆的精锐。每个士兵脸上都写满了沧桑,甚至还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痕——这些是他们战斗的痕迹。而他的铠甲大多也充满了划痕,散发出浓浓的岁月气息。
不过,似乎也有例外……
***
“你不该来这里,战斗对于你来说太早了。”
如影骑此刻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和马匹,时刻准备上马作战。枫雅就在他们当中。她此刻正穿上一身轻甲,打扮得与男人无异。经过了五个多月的严酷训练,她已经能够灵活使用直刀、长矛等武器,并能较为熟练地驾驭马匹。
在检查完马鞍是否拴紧后,枫雅抚摸着她的坐骑“梦来”的深褐色的皮毛,若有所思。在她眼中看不到惶恐与不安,但也看不到期待与热血。对于周遭的一切她都以冷漠对待,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一直大手搭在她的肩上,枫雅的眼中才有了些许神采。回头一看,正是廉振。此刻廉振阴郁着脸,看向枫雅,眼神有些锐利。但枫雅并没有躲闪廉振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反问:“燕王殿下不是下令了吗?如影骑全体出击,您也领命了。”
“是啊,但出击的是如影骑的正式成员,而你是吗?经过了五个月的训练,你进步显著,但我可没有授予你正式的如影骑称号。现在的你只能是如影骑的见习士兵,按理说还没有资格上战场。再说,你准备好战斗力吗?”面对枫雅的反问,廉振沉着应对。
“我已经经历了五个月的魔鬼训练,你还在怀疑我的能力?”枫雅被问得有些急,她不满地嘟囔道。
“你只是准备好如何去送死罢了。如果训练五个多月就能成为精锐的战士,那天下还缺士兵吗?”廉振冷声道,但她眼神中的热切却显露无疑。
“来都来了,要我现在回去?”枫雅的倔强令廉振有些恼火,正当他考虑要不要直接强行将这个初生牛犊押回去,两只粗壮的手臂却从侧面伸来,分别搭在了两人的肩上。
“石震胆,大战之前能不能严肃点?”廉振没有扭头,因为他太熟悉这双手臂了。
“嘿嘿,一想到能够痛扁鲁军那帮土匪,我就激动得无法平静!枫雅,这一趟可不会白来啊!”石震胆摸摸自己没有毛发的头顶,笑得合不拢嘴。
廉振闻言先是一愣,接着怒容顿显,他瞪向石震胆,咬牙道:“原来是你这家伙把她带来的,按理说我该军法处置你。”
“唉,大战之前没必要斩了我祭旗吧?再说,枫雅既然是如影骑的一份子,早晚也得参加战斗。”石震胆辩解道,“太平日子早就结束了,鬼知道这战火会烧到什么时候?”
“我宁可她晚点上战场,也不想她早点来送命。”廉振怒火未减,“我是怎么吩咐你,照顾好枫雅!”
“对啊,所以我时刻把她带在身边。”石震胆的回答让廉振无言以对,他决定放弃与石震胆这呆瓜交流,准备强行送走枫雅。然而此时李雄毅却来到了他的身旁,他看了枫雅一眼,微微一笑,又看向廉振。
“廉家小子,你也别嫌弃她。想当初你到我这儿来的时候也没有大她几岁,不也是挺过来了吗?”李雄毅开口便是替枫雅说话,但这次廉振却没有回答,这似乎激起了廉振的回忆。
他摇摇头,感叹道:“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当时见到杜将军的时候,他……算了,不提了,这些都是过往。”
“廉大人……”枫雅敏锐地察觉廉振的悲伤,下意识地想开口,但廉振却拦住了她。
“既然如此,你就跟来吧。但你知道,战争不是游戏,杀人并不容易。冲锋的时候,跟紧我和石震胆,不要瞎跑。记住如影骑的第一信条:在战场上活下来。”廉振咬牙,似乎下定决心道。
“明白!”枫雅和石震胆齐齐向廉振行了一个军礼,而一旁的李雄毅则是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