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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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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药雾在屋子内散开,朦朦胧胧的好似仙境一般,温晚宜掀开竹帘走进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如何了?”
“我在茶里掺了点多梦扰眠的东西,这东西后劲大,醒来也会让人脑子混沌上半天。”
温晚宜的目光落在秦绛紧蹙的眉头上,不知她做了何梦,额头上冷汗直流。
她俯下身伸出手来,抿去秦绛的冷汗。
药铺掌柜笑眯眯地拨弄着算盘,“听闻可汗不日攻城,温姑娘可是捎了什么消息来?”
只是跟秦绛打了个照面,却是被一路跟到了药铺。
若是说几句话糊弄过去,想必秦绛非但不信,反倒更是坐实了怀疑。
多亏掌柜的帮忙,不然她早就被秦绛认了出来。
温晚宜道:“这次我来,只是替公主采买几味药材。”
药铺掌柜悠悠道:“现如今可不太平,姑娘只需捎个口信,我这边托人送出城去。哎哟,姑娘还没说是怎么惹上这位秦大帅的,醒来我也好有个说法。”
温晚宜目光瞥向一侧,秦绛不知道梦到什么,五官狰狞,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温晚宜盯了半响,药铺掌柜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道:“啧啧啧,姑娘你还是拽着她点儿,此药乱人心神,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看这架势,她要是在梦中有个遭我可就不好交代了。”
温晚宜虚虚地握住秦绛冰凉的手,秦绛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路上来时,我险些被一老农推着满车菜撞到,她拉了我一把,只是打了个照面。”
药铺掌柜神色认真地思考起来,“当时你有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温晚宜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奇也怪哉,她方才进了这药铺,那盘查的样子,分明是瞧出了端倪。没道理你俩就见了一面,她便怀疑你还一路跟过来。我要是不往她的茶水里加了点东西,咱俩今日就出不去这个门喽。”
秦绛的洞察力向来敏锐,但这般被人看穿一切,温晚宜还是不免打了个寒颤。
“姑娘,不若今日我们趁机——”药铺掌柜在脖子上横上一掌,意思不言而喻。
话毕,恰逢此时外边的门被人推开。
两人闻声扭头,皆是一惊。
药铺掌柜慌张地往外走,“我先去前边,姑娘你在这里躲好。”
掌柜一走,前边也无声音,出奇的安静。
温晚宜看着还昏沉之中的秦绛,思忖着该如何带着人一起逃出去。
忽然院内一道声音乍起,“姑娘,是公主来了!”
温晚宜首先想到皇宫内的四位公主,而后才念起这位“草原公主。”
她问起:“公主怎么来了?”
可娜兰见了她,摆出一幅娇生惯养的公主架子,嘴上却磕磕巴巴道:“本公主当然是怕你被抓走所以特意来找你,还不快点谢谢本公主!”
可娜兰神气的模样,惹得温晚宜在心中好笑。
“多谢公主的关心。”
“这还差不多。”可娜兰小声嘟囔着,却是看见了秦绛,“哎,这不是秦绛吗?”
此时的秦绛躺在这里,可娜兰不免是想到秦绛被人下了毒手。
还来不及让温晚宜多有解释,可娜兰冲到床边,捞起秦绛的手腕把脉。
发现没有大事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幸亏我来得及时,你们是不是都要动手杀人了?”
温晚宜还担心她会趁机伤害秦绛,如此一来,倒也省了她的力气。
米塞架着一只胳膊,眼神凶巴巴地盯了温晚宜一眼。
温晚宜不惧她,这种眼神的威慑力可远比秦绛的低多了,她把米塞当作没看见一样。
她越过去,跪在可娜兰的面前,“米塞恳求公主杀了秦绛!”
可娜兰无奈道:“米塞——你能不能站起来说话。”
“公主,我知道你心软,但这是绝佳的时机,没了秦绛,大晋也不过是一团烂泥,一切都是为了可汗的一统。”
温晚宜轻笑道:“米塞大人,大凡治事,必需通观全局,不可执一而论,今日你贸然杀了秦绛,可汗的规划全被打乱,横生变数,这你可负担得起?”
可娜兰道:“米塞我知道你是恨她砍了你一只胳膊,但是你也听到了,哥哥的事情他有自己的主张,我们杀了秦绛,这城都不一定走的出去。”
结果下一句又让人提心吊胆,“要不然这样,你砍她一只胳膊,也算互相扯平了吧。”
米塞站起来,温晚宜侧身小步挪到茶盏旁,看准方向就要丢过去。
米塞闪出银刃,“公主若不肯,米塞便代公主杀了她,一切后果由米塞一人承担。”
药铺掌柜在三人身后突然尖叫起来,“不好了!她她她——”
为时已晚,秦绛的声音带着几分轻爽,“秦某多谢公主的救命之恩。”
秦绛的身影从床上腾起,一脚踢开米塞手中的刀,趁机把手中的匕首架在可娜兰的脖子上。
“各位,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扫视一圈,看似镇定,实则脑子里还混沌不清。
梦里的事情真到让人信以为真的地步,连秦绛都分辨不出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是直觉在隐约提醒着她不要沉溺在梦中,她在梦境中拼命挣扎,才会迫使自己醒过来。
醒来就听到有人要对自己动手,好巧不巧,一下子就遇到了”老熟人”。
“米塞,你的功夫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见长。”
“掌柜的,你的茶很好喝,下次别干这种缺德事了。”
“公主,秦某人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是现在不是报恩的时候。”
“你——小妹妹,我不过就是买个药,你也不至于给我在茶里下毒,小妹妹,学点好的,别学这下三滥的手段。”
秦绛的眼睛望向温晚宜,她戴着人皮面具,头发也早已染成黑的,秦绛想要认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只是这副装扮显得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一些,难怪秦绛一口一个喊她“小妹妹“。
米塞怒而冲上前去,赤手空拳别过去,可娜兰跟她配合,也掏出了手中的毒针。
“少废话!”
三人在房间内打斗,桌椅一片掀翻。
药铺掌柜拉着温晚宜往外跑,“姑娘,咱赶紧逃吧,保命要紧。”
两人一路奔跑,东躲西藏,跑到一个巷子内,却发现前路不通。
“姑娘,别急,我们跑了这么远,应该也抓不到我们。”
该着急的应该是药铺掌柜。
药铺掌柜气喘吁吁,大大咧咧地拉起自己宽袖扇风,满脸通红。
反观温晚宜,只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调整呼吸,整个人看起来比她要淡定多了。
温晚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扬起脑袋,神色严肃。
她把手指比在唇上,“嘘”了一声。
一阵躁乱的兵戈马蹄声经过巷口外,吓得药铺老板冷汗直流,她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整条街上都有官兵把守,她们出去不得,彻底被困在这里。
药铺老板提着裙子,颓然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出不去了。”
她捂着肚子,肚子十分不应景地响了一声。
“好饿。”
温晚宜站起来,才好好地打量四周,墙檐高齐,还有一件小门开着,像是朱门大户的家院后门。
只是路面尚不干净,积了厚厚泥尘。
“掌柜的,你可认识这里?”
药铺掌柜听闻忙不迭地站起来,看了半响,道:“这地方好像是原来的主人搬去了他处,经年就废弃在此处。”
温晚宜说:“我们得想个法子先混进去,总是呆在外边总归不安全。”
正说着,她推开了那间小门,果不其然,家院内杂草丛生,遍地荒凉。
草木疯长,高至人的胸口,两人一路拨开杂草,才挪到干净可下脚的空地。
药铺掌柜看着自己的漂亮裙子脏得没眼看,肉疼道:“我的裙子,你帮我看看后边还有没有?”
温晚宜绕到她身后,“这里还沾上一点,我帮你摘下来。”
“我怎么心跳得这么快,咱俩要不还是出去吧,这宅子阴飕飕的,我害怕。”
温晚宜淡定道:“废弃的家宅常年无人居住,自然是比别处要冷清。”
天色渐渐沉下来,风在游廊内肆意穿梭,长鸣似哀嚎,阴森森地回荡在宅子内。
药铺掌柜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不行不行,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记起来之前有传闻是这户人家闹出命案,怨鬼索命闹宅,为了保命才搬走。”
温晚宜拍拍她的胳膊安慰,“你都说这只是传闻了,不要自己吓自己。我们去前边看看。”
药铺掌柜拉着温晚宜,寸步不移,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温晚宜只好拉着她,走得缓慢。
还没走几步,药铺掌柜颤抖着指尖指着前方,“我好像见到一个黑影……”
“哪里?”
“那儿——不见了……我们还是走吧,我不要进去了……”
药铺掌柜扒着温晚宜瑟瑟发抖,温晚宜眼见她吓得六神无主,也只好作罢,转身要走。
两人转头,却看到一张清晰的人脸,方才看到的黑影一直等在她们身后。
药铺掌柜吓得大声尖叫,直接腿软跌坐在地上。
温晚宜当即挡在她身前,紧紧抓住她的手。
秦绛笑着看向两人说:“两位可真是让我好找——来人,把她们带走!”
两个人被绑着,前院灯火通明,像是才简单打扫过。
但是秦绛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让人给她们松了绑带着她们去吃饭。
秦绛没有留下来,临走前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老实待着,我回来见不到两位,再抓回来就没有这般待遇了。”
等秦绛走后,药铺掌柜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姑娘,我们是被抓了吗?”
温晚宜哭笑不得,“你以为呢?”
“完了,咱们这不会是断头饭吧——”
温晚宜已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饭,“你若再不吃,这饭都快凉了。”
“我吃我吃,饱死总比饿死好。”药铺掌柜拿着筷子埋头吃饭,完全不顾形象,那架势似乎连一头牛都能吃下去。
狼吞虎咽解决了饭菜,药铺掌柜吃得有些撑,捂着肚子在屋子里踱步。
“我们得逃出去,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温晚宜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别看了,这里守卫森严,你出去之后会被绞成肉泥。”
“那要怎么办,总不能等着被杀头,我还有银子没花完,就这么死了太难受了!老天爷你不长眼啊,道路千千万偏偏让我选了死路。”
秦绛推开门,就听到药铺掌柜骂天怨地,“看来恢复得不错啊,刚刚吓得半死不活,现在生龙活虎了。”
她后边带着人,走到温晚宜的面前,“你——去隔壁。”
温晚宜警觉地挡住药铺掌柜,面不改色。
秦绛盯着她,眼神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药铺掌柜躲在温晚宜的身后,露出眼睛怯怯地看着这两人暗潮汹涌的争斗。
忽然她目光一暗,从腰间掏出单根银针稳稳扎进温晚宜的人迎穴。
温晚宜感到脖间一痛,抓着她的衣袖,“你做什么?”
药铺掌柜恶狠狠地说:“姑娘,我还不想死,不知道你跟她是何关系,但看样子你才能救我一命。今日你舍身救我,我认下你这个朋友了,此后年年清明我都给你扫墓。”
“秦绛,如若这针一直不取,她会晕厥致死,不想看她死,就放我们出城。”
秦绛一幅看戏的表情,“掌柜的,城中的官不久前接连过世,凶手不知下落,但她们死前都是在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约莫你手中的银针粗细。这几日官府四处搜寻证据,好巧不巧,查到了掌柜你的身上,我想,这针本该救人,却用来害人,实在是可惜。”
温晚宜越发呼吸艰难,脸色惨白,视线也渐渐模糊。
药铺掌柜再一次威胁她:“秦绛,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秦绛眼睛都没有眨,懒懒道:“我知道,所以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什么——”
从窗外悄悄埋伏的人手,从背后袭击,连挣扎都来不及,迅速被人捆在地上。
秦绛踢了她一脚,讥讽道:“不要忘了,这是我的府邸。凭你这点身手,真不知道是你蠢还是那几个被杀死的官更蠢。”
温晚宜跪在地上,胳膊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秦绛把针给她拔出来,说:“都说让你去隔壁了,这下总愿意去了吧。”
温晚宜没有拒绝的力气,秦绛一路扶着她走到隔壁房间。
房间里边只剩下她两人,秦绛觉得这场景跟梦里的莫名相似。
那梦一半绮丽一半骇人,秦绛都不愿再多去回想。
此刻见到真实的眼前人,还是梦中的可怕更多一些。
秦绛道:“我在路上帮了姑娘一把,姑娘怎么舍得忍心看我受梦魇折磨?”
温晚宜道:“大帅做何梦我又岂会知晓,就算大帅梦游太虚神境拜见天上诸仙,又与我何干,何来忍心不忍心一说?”
秦绛低着嗓音,问:“是让我动手还是自己来?”
“大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秦绛站在几步之远,道:“见到姑娘的第一面,便感觉一见如故,在梦中我忆起故人,我想知道,人皮面具下的脸又是何种模样。”
温晚宜见她无法再去糊弄过去,干脆摘了人皮面具。
再次见到这张熟悉的脸,秦绛在梦中已经惊喜过一回,再看第二回,已经是波澜不惊。
秦绛的表情丝毫未变,温晚宜甚至都怀疑自己从一开始进城就被秦绛发现了。
“哈,原来不是一见如故,是久别重逢。”
“大帅是想杀了她?”
这个“她”指的是隔壁的药铺掌柜。
“别告诉我方才她要杀你,你却还要为她求情。”
两人这样坐着平静地谈话,偏有隔世之感。
“她杀的那几位官,在民间欺压百姓,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强制征收壮丁,百姓苦不堪言,是为该杀。”
“是这样没错,但是他们也把一部分民脂民膏用于城墙加固,这些壮丁也加强了城内巡逻,五年间从未发生任何贼乱,你说,这又该当作何论解?”
温晚宜认真论起:“功罚定论不应由我言定,朝廷的官应当由朝廷来管,擢贬受黜是朝廷才有权下令。药铺掌柜僭越杀官,擅用朝廷之权,是该罚。百姓被压榨,求助无门难道是要忍气吞声,若非无计可施,她也绝不会走此绝路,两者相抵,应为无罪。”
秦绛道:“实话告诉你,我无意杀她,把她交给官府处置。就像你说的,杀了朝廷的官应当由朝廷来管。有一点你错了,她杀官可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勾结突厥,这一点我也会如实禀报。”
温晚宜道:“她虽伤我性命,只是生逢战乱,时乖运拙,既是救过人也杀过人。大帅审完她拿到想要的情报,便放她一条生路罢。”
秦绛眼神古怪地看向她,忽而冒出一句别扭的话,“你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随你。”
温晚宜哑了声,秦绛又在给她打糊涂牌,这么一句话瞬间打破了严肃的氛围,但是却分别勾起了两位不太美好的往事。
两人都变得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娜兰和米塞——”
“你——”
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
秦绛接着回答:“被我关在了别处,我还没想到要不要放她们回去。”
温晚宜道:“你的部下被关在突厥,拿公主做交换,突厥一定会同意。”
“活着的有几人?”
“全部,只是我出来之后,不知突厥对她们会做些什么,最好现在你就派人修书一封送去谈判。”
这封书信很快就被送到了突厥,秦绛听着信使来报,想到突厥王大发雷霆的样子就足以畅快人心。
她回到屋内,站在门口看见温晚宜的睡颜,轻声叹气,便关好门去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