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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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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秦绛听到温晚宜逃跑的消息,内心是波澜不惊的,早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已经没什么好意外的。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一天内,秦绛在府里百无聊赖、四处游荡的样子,落在下人们的眼中,便是另外一种认识了。大家全都缄默不言,全府上下都笼罩在一股阴沉沉的氛围。
秦绛感受到大家的变化,也懒得解释什么,任由他们胡思乱想去。
可是过了一天躺在床上之后,秦绛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温晚宜的脸却怎么在脑海中也抹不去,甚至变得越来越清晰。
秦绛望着天花板,心思一团乱如麻,越理越乱,却始终想不通。
她就这样躺了三个时辰,一动不动。
忽然她坐起来,披上衣服疾步向外走去。
她反悔了。
一刻都等不及,她现在要把温晚宜抓回来。
只是抓回来就不可能再是如此这般养尊处优的生活,她想要的自由再也不可能会有。
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处秦绛私人的山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秦绛心想要那里建造一个楼阁,将温晚宜关在那里,除了她谁都不能接近温晚宜。
秦绛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温晚宜的离开是这么愤怒,她没办法做到置若罔闻,也没办法做到自欺欺人。只有把温晚宜抓回来,她心中的怒火才能被平息。
这个黑暗的念头疯狂地增长着,她没有犹豫,立即把命令下达给手下,动用所有的人力,务必要把温晚宜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待到人手全都分出去,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的元宝才冒冒失失地跑进来,“主子,不好了!“
秦绛扫了他一眼,呵斥道:“把气喘匀了。”
元宝大口喘着粗气,两手撑住膝盖,道:“主子,秋兰……秋兰她也不见了!我们都以为秋兰是出去了,结果刚刚春桃去秋兰的房间发现她根本没回来!”
“秋兰没回来过?”
元宝急红了眉头,哭丧着脸,“千真万确没回来过,她跟夫人一同进的宫,屋里的东西还是走之前的样子。”
说罢元宝掉下几个金豆豆,“夫人走之前好几天都没有合眼,当时御林军全都围在府墙外,弓箭直接都是对准了我们的脑袋,夫人……夫人还不停地安慰我们……要我们等主子回来……夫人……”
“哭什么!”
秦绛低喝一声,,元宝的嘴巴都快瘪成了鸭子,还不停地吸鼻涕。
秦绛很快反应过来:温晚宜跟秋兰一同消失了。
春桃也跑过来,一把拉走了元宝,还不忘呵斥他,“你呀你呀,你别哭了,夫人跟秋兰肯定没事的,你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秦绛一个人站在夜色中,眸中凝结成霜,听着打更的鼓声渐渐渺远在朦胧月色中。
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思路也慢慢理顺。
秋兰还是有几分功夫傍身的,单依温晚宜的小身板,十个温晚宜都打不过。
但是若是温晚宜故意为了拜托秋兰,把秋兰困住防止她通风报信呢?
当然不能排除这种怀疑。
她裹紧了身上披的衣服,微微仰起头看向那轮明月,眸底寒意更深,不论如何,都要先把人抓到再做定夺。
甚至还在心中打了个圈,只要温晚宜说自己不是故意逃跑的,哪怕是为了骗她做出的谎话,秦绛都可以接受,继续让她在这府里当平阳妃,继续让她锦衣玉食。
因为秦绛知道自己狠不下心。
这么多天的相处,秦绛也不傻,温晚宜向来说话半真半假,假意真心全都被混在那双浅浅的瞳孔中,叫秦绛也难以捉摸。
她看不懂这个人,但是温晚宜一次次的行为似乎在有意无意间给秦绛建立某种亲密的信任感。正是这份信任感,纵使秦绛一而再再而三地愿意放下对于温晚宜的戒备。
秦绛闷头灌下一口酒,抱着酒坛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此时,距离平阳府不远的地方,温晚宜被人用黑布蒙住了双眼,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一人在温晚宜的面前道:“夫人,该醒了。”
温晚宜侧过脑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所发生的种种:在回府的半路中,突然被人打晕。醒来就已然是眼前一片黑暗,发现自己被人绑到这里。
她坐直了身体,手腕处传来一阵阵微痛。
温晚宜伸手一抹,皮肤都被绳子磨破,血渍粘腻腻地沾在指尖。
来人像是早有准备,把温晚宜的手脚束住,眼睛和嘴巴也都捂上,仿佛是害怕会泄露自己的身份。
温晚宜现在只能用耳朵去密切关注着周围的情况。
她还依稀记得,昏迷之前还听到秋兰喊她快跑,可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闷头打晕。
她心里有些着急,既看不到也摸不到,她不知道秋兰是否还安好。
那个声音听起来约莫是30岁左右的女子,“夫人多担待,咱也是拿钱办事,夫人老实点儿,咱也好交代,您说是不?”
“夫人大可以放心,咱可不是那老大粗,可不敢对夫人怎么样,等俺们拿到钱就离开。”
“夫人,这是您的晚饭,慢慢吃,这饭呀,吃了一顿就少一顿。”
温晚宜咬着嘴里的抹布,极力发出声音,“呜呜呜——”
那人大笑一声,朗声道:“哎呦,咱可不是傻了,我这就给夫人把抹布拿出来。”
温晚宜忽然觉得口中一空,大量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肺中,令温晚宜险些喘不上气。
“夫人,现在可以吃了吧。”
温晚宜没有任何动作,嘴角依旧紧抿着,绷成一条直线。
那人不满的声音传来,“夫人,咱可别不识好歹,你要是出了啥问题,我们就没法交差。”
温晚宜终于缓缓开口道:“跟我一起来的姑娘呢?”
“夫人早说不就得了,隔壁放着呢,人好好的,夫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温晚宜说:“我要见她。”
女子忍不住,破口大骂:“小丫头片子,屁事这么多!要不是为了那点钱,老娘早就砍了你!”
温晚宜苍白的嘴唇动了动,紧紧攥住了身后的衣角。
那人走出去又走进来,仿佛抓来一个重物,她跺了一脚,不知在对谁讲话:“喂,说话!”
一道熟悉的声音急促地响起来,温晚宜感到有人慢慢地扯动着她的衣角,“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温晚宜倏尔激动起来,这是秋兰!
“你——你给我滚回去,谁允许你过去碰她的——”
女子呼哧呼哧地把秋兰抓住,又把人带走,听她的脚步声的方向,秋兰的房间就在自己的左手边。
温晚宜屏气凝神,半分也不敢放松。
“得了,小祖宗赶紧吃吧,接这本生意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那人重重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椅子伴随着她的坐下发出难听刺耳的嘎吱矣呦声。
温晚宜道:“我的手动不了。”
女子嗓音蓦然提高,“不知道狗怎么吃的吗?”女子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把饭碗底在地上轻轻磕了几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听见动静没,碗在这里,自己吃。”
温晚宜依旧岿然不动,脸色平静。
“爱吃不吃!”女子一脚踹开椅子,怒而摔门离去。
等那人走远了,温晚宜忍着关节的疼痛感,慢慢地挪到靠门的位置。
她的手脚都被绑住,被迫用脑袋贴着门框撞击发出零星的声音。
撞一下、两下、三下,等来的是无人应答的沉默。
“夫人,是夫人吗?”
秋兰细碎微小的声音在不远处飘过来,让温晚宜松了一口气。
温晚宜歪着脑袋,把耳朵贴在墙壁上,问:“秋兰,你怎么样?他们可有伤着你?”
“夫人不用担心我,我还好,夫人你呢?”
“我也没事,秋兰,你的手脚能动吗?”
秋兰挣了几下,依旧是挣脱不了,随即她绝望道:“夫人,我动不了,也看不到。”
“秋兰,你能听出来这里有几个人吗?”
“夫人,大概有两个人,而且他们好像只是到了饭点才会来送饭,并不会一直守在这里。”
温晚宜咽下口水,喉咙处越发得干涸,声音变得渐渐嘶哑,“秋兰,听我讲,待会儿我会帮你把绳子隔开,等到混乱的时候你就跑出去。”
秋兰连忙摇头,道:“夫人,不行,我不能留下您一个人!”
温晚宜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秋兰,他们要抓的是我,他们目前不会对我怎样。而且你体力比我好,比我更有逃出去的胜算。”
她顿了顿,道:“秋兰,你要活着逃出去。”
温晚宜看不到秋兰此刻的神情是怎样的,她只能听到秋兰在另一侧用力地回答她:“夫人,我会找到大帅来救您的。”
温晚宜没有回答她,脱力地依靠着冰冷的墙壁,短暂地借此麻木身上的疼痛感,伤口擦过凹凸不平的砖石,激得温晚宜倒吸一口凉气。
“嘶——”
秋兰急忙问:“夫人,你怎么了?”
温晚宜苍白着双唇,“被石头咯到了,没事。”
秋兰那边又恢复了安静,温晚宜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上下眼皮止不住地开始打架。最后的一丝理智在不断地把温晚宜往清醒的边缘拉回来,她不能睡,一旦睡了,秋兰就再也跑不出去了。
额前的碎发都被冷汗打湿,温晚宜虚弱地说:“秋兰,你还在吗?”
“夫人,我在。”
温晚宜说:“说些话吧,随便讲什么都好。”
“讲什么都好……我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元宝喜欢上了街西的卖豆腐家的姑娘,元宝天天跑他们家去买豆腐讨好人家。他不仅自己买,还撺掇我们都去买,那段时间豆腐铺的豆腐全都被元宝一个人包了。”
温晚宜听得还算有兴致,问:“然后呢?”
“后来呀,那姑娘有一天跟元宝讲,请他去家里吃饭,感谢元宝一直以来的生意关照。结果——据元宝说,那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是酒量都快赶上主子了,千杯不倒,那姑娘的爹娘也是,喝酒都是用半腿高的坛子,元宝一看就傻眼了,不过为了姑娘,这傻小子还是硬着头皮灌了四坛子酒。”
温晚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秦绛原来也是千杯不倒的酒量啊。
“元宝喝完之后醉得人事不省,结果那姑娘一家趁机把元宝身上的银两全都搜刮走,连夜逃出城。我们找到元宝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都被人扒光了,整个人还抱着酒坛呼呼大睡。”
“不知道谁传的,传来传去这件事被主子知道了,主子二话不说,直接把那户人家逮了回来,说自己是元宝的债主,元宝没钱还她,她就只能找他们来讨债,要是还不起就一人砍一只手来抵债。主子凶神恶煞地往那一坐,那几个人不知好歹,还打算糊弄过去,顺便故技重施想要从主子身上捞一笔——”
秋兰不用多讲,温晚宜已经料到那几个人的下场会有多惨。
“结果一家人全都被砍了手脚泡进酒坛子里,主子回来之后还吓唬元宝,说他要是再不长记性,也要把他丢进酒坛子里。”
秋兰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是惹得温晚宜心头一颤。
她忽而意识到秦绛虽然心狠手辣,但是对于身边的人都是至情至义,哪怕元宝也不过是个仆人,她也会为此上门讨个公道。
平心而论,从她进府以来,秦绛很少对她摆脸色,甚至连最珍贵的虎符都拿给她,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戾,那她为什么会执着地强行把自己留在平阳府?
温晚宜在昏沉之中,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忽然绷紧了神经。
来人步履轻缓,在温晚宜的面前便停下来。
温晚宜侧着身体,装出正在睡觉的样子。
对面很显然不是看守的人,因为温晚宜突然感到手中一凉,对方往自己的手里塞下一块刀片,那人温热的指尖蹭过自己的手心,传来的是一阵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对面的人想要开口,却最后只是低低叹息,掩在衣料的摩擦声中,对面的人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里恢复一片死寂,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温晚宜握着那块刀片,想了片刻,便摸着门框丢给了秋兰,说:“拿好。”
秋兰似乎并没听到方才来人的动作,飞快地摸到东西,来不及多问,先把自己身上的绳子全都割开。
她趁还没有人来,偷偷溜到温晚宜的身边,正要把绳子割开,却被温晚宜躲开了,秋兰不解,温晚宜道:“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快走。”
秋兰说:“不行,夫人,要走一起走。”
温晚宜觉得胸口发闷,不得已微微动怒,低沉道:“秋兰,你尊我一声夫人,难道连夫人的话都不听了吗?”
“不是的,夫人,我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这太危险了!”
温晚宜的语气不容置喙,坚决道:“秋兰,趁他们还没回来,快走。”
“夫——”
“走。”
秋兰把刀片塞到温晚宜的手中,郑重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夫人,我会找到主子来救您的。”
温晚宜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听着秋兰渐渐消失的脚步声,一颗心忽然平静下来。她拿起刀片,摩挲着手腕,对准了位置,用力一划——鲜血沿着手腕流下,浸透了裙衫。
其实她根本都没想要逃走,确保秋兰的安全,她才能放心地离开,自己也算走之前做了一件好事。
她忽觉身心轻松万分,仰面微张着嘴巴,旋即笑了起来:终于是时候该结束了。
突然,在昏迷之际听到有人尖叫起来:“快,别让她死!”
温晚宜听得清清楚楚,脊背发凉,她开口道:“三公主,别来无恙。”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温晚宜再次醒来,是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刺骨的寒意贯穿全身。
三公主问:“醒了?”
“公主何必救我?”
“你一心求死,本宫哪能这么便宜你?本来以为可以借此扳倒大姐,结果被你这个怪胎给搅黄了,本宫现在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都是因为你坏了本宫的好事,因为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妖女!”
温晚宜冷笑道:“公主就不忌惮大帅么?”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平阳妃吧?可笑,原来还有人做着黄粱美梦,秦绛当年连她兄长都能直接砍下首级,你现在就是一枚弃子,还妄想秦绛来救你?真是够可怜的。”三公主说着,柳眉弯起,掐住温晚宜的下巴,“现在本宫这么看着你,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你长得如此眼熟了——”
话语未落,温晚宜的脸侧留下一道鲜红的巴掌印,半张脸随即肿起来。
“狐媚子,你还不配跟本宫叫嚣。”
温晚宜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昏眼花,久久没有缓过神来,待到反应过来,肩膀一沉,膝盖直直地弯下去。
满地碎瓦片猝不及防扎进膝盖中,痛楚钻心,温晚宜突然爆发一声凄厉的惨叫,嘴唇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
“啊——”
三公主道:“放心,你死不了,好东西还多着呢,慢慢尝。”
温晚宜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本能地站起来避开那些碎瓦片,却总是有两只厚重的大掌死死地按住她,不允许她站起来。
三公主看得开心,摆摆手又吩咐了另外的人,“都别闲着,去,上拶刑。”
几个人拿过拶子,解开温晚宜的绳子,把一双手套进去。
“一二三——”
拶子收紧,传来的是十指连心的痛苦,痛入骨髓,温晚宜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眼角的泪水浸湿了蒙眼的黑布。
温晚宜绝望地呐喊,可是没有一个人可怜她。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已经喊哑,但是没有人来救她,也没有人肯放过她。
三公主轻笑起来:“这怎么行,才两刑,好东西都在后边呢,来人,给她换下——”
“砰——”
阴暗的屋子乍然明亮起来,秦绛站在不远处的门口,一双怒目直勾勾地盯着三公主,身上围绕着骇人的杀意。
她走过来,黑靴落地,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威压。
她在三公主面前站定,眼中迸发出凶戾的寒光,宛若是从地狱中走出的十殿阎罗,森然露出獠牙,把锋利刀尖对准了三公主的心窝,轻声道:“我他妈的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三公主被吓得说不出话,一动也不敢动。
秦绛越过她,走到温晚宜身旁,看到正在行刑的宫人们还拿着刑具,一脚踹翻两个人,怒喝:“滚开!”
大家慌乱地逃跑,但被身后重重的士兵押住。
秦绛看到浑身是伤的温晚宜,身上几乎一处完好的皮肤都没有,呼吸一紧,她把温晚宜揽到怀里,感知着她身上传来的寒意,心都被揪作一团。
她解开温晚宜眼上的黑布,被眼泪湿透的布条落在手心,她在心里悔恨地想:要是早一点……早一点找到温晚宜……温晚宜也不会受这种罪。
温晚宜蓦地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她费力地睁开眼皮,刹那间对上了秦绛近乎心碎的眼神,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愣了半响,她吃力地抬起手,用带血的手指轻轻抚摸上秦绛的侧脸,怅然地说:“原来是你啊。”
秦绛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沙哑道:“是我,我带你回家。”
温晚宜淡淡地微笑着,浅浅的瞳孔中只剩下秦绛的倒影。
秦绛猩红着双眸,把人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来,躺在她怀里的温晚宜是那样千疮百孔,脆弱得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掉。她对着身后的士兵下令,语气凶狠得可怕,道:“不管是公主还是宫人,一并押起来留着活口,本帅亲自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大帅,女皇那边——”
秦绛沉声道:“告诉她老人家,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让她老人家做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