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忆人》幸福橙

25、初生

　　“在想什么？”我慢慢走近，淡淡荧光勾勒出一个女子的侧影，微低着头垂着眼。

　　和阿念说完话后，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仍是静不下心来。便索性不睡了，鬼使神差般来到林秘的房间，拉起她的手，再一次进入到她的记忆中。

　　我也不确定进来后要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要和林秘说些什么，只是想看看她，想陪她一会儿，或是想让她陪我一会儿。

　　林秘稍稍抬了一下眉，并没有看我，仍是怔怔地。我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她还沉浸在悲伤中吧，俞鸣为她付出的巨大代价啊。这就是情吗？这就是爱吗？每个和冥府订立契约的人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淡淡地看着。吃掉他们的记忆，至少可以减轻一些他们前行的负担吧，我想这是我唯一可以帮别人的了。

　　我围绕着林秘的身边，开始画着复杂的阵法。林秘诧异地看着我的动作。

　　呼，终于画好了，我拉起林秘的手，两人站在阵的中央，默念起咒语。只见阵中竖起一道圆环，我们纵深跳下，耳边阴风呼啸，眼前深不见底。

　　“这是……”林秘吃惊地问我。

　　我微微一笑，并不答她。不一会儿，风儿缓下来，周围出现了很多画面。婴儿呱呱坠地，垂髫顽童，青春年少，娶妻生子，渐生华发，奄奄一息。景象慢慢转换，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转瞬即逝。而后紧接着又是投胎轮回，新生命的开始。

　　我看看林秘，她已然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

　　如此往复，三世过去了。我猛地一喝，收住了咒语。四周一片寂静，微弱荧光中我们又站在了原地。

　　林秘惊魂未定，我等着她回过神来，才道：“刚才我做法带你进入了轮回道。”

　　“轮回道？”

　　我点点头，“你刚才也看见了，那就是每个人必经的轮回，生老病死，世世如此。”

　　林秘缓缓低下头沉思。我走近些，继续说道：“刚才的一瞬就是一个人的三世。俞鸣的三世也是如此。他只许了冥府三世，你能等他这一瞬吗？”

　　林秘猛然抬头，眼中神色由惊异慢慢变得坚定，重重一点头，“能！我定能等他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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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睁开眼，温柔的月光沿着窗檐洒下。我轻轻松开林秘的手，帮她盖好被子，看了看她静谧的睡颜。

　　我起身，正准备离开，偏过头却发现林穆站在门边。

　　我并没有被他吓到，只是冲他笑了笑。

　　林穆走近，回了我一个笑容，低声说道：“怎么还不睡？”

　　我看着他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月光照进他的眼睛，充满了神秘，仿佛怎么看都看不透。可是我却觉得很安心，没来由地安心。

　　“睡不着呢，这么好的月色很难得啊。”我也笑着压低声音道，虽然明知林秘是根本吵不醒的。

　　林穆转头看着窗外，微微点了点头，又回头对我说道：“你上次哼的曲子很好听啊，有词吗？”

　　看来我们都想起了那个我被绑架的夜晚呢，我会心一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从别处听来的，我都不记得词了。”

　　“下次有机会我帮你填上吧。”

　　“好。”

　　我俩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我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样静静地，好像时光也为我们停住了，不再流逝……

　　过了好久，我似乎听到他轻叹了一声。

　　“去睡吧。”林穆偏过头来温柔说道。

　　我看看他，欲言又止。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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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中午时分，林秘终于醒来了。

　　“大哥……”林秘一声轻唤。

　　林穆早就俯身将她揽在怀中，虽难掩激动，动作却是小心翼翼。

　　我和阿念站在旁边，我清楚地看到林穆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有盈盈泪光，唉看来是守了一夜啊。

　　林秘也是泪流满面，伏在林穆肩头。

　　我和阿念对看了一眼，便默默退了出来。

　　“再抓一点儿。”我们在厨房里泡茶喝，阿念特意抓了一大把茶叶放在杯中，我瞅了一眼，还是不够。

　　阿念一撇嘴，“喝这么浓的茶！真浪费！”

　　我抬手想敲他的脑袋，竟然被他给躲过去了，“你懂什么？他们家是龙井，味道很淡的，我喝不惯。”

　　阿念冲我做了下鬼脸，仍旧嘟囔着：“你这吃茶也吃得太厉害了……”我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把话吞了回去。

　　“你给了她一天时间？”阿念转了话题，抬眼问我。

　　我点点头，“嗯，我答应等她醒来再行噬忆咒。”

　　“用这一天就能释怀吗？”阿念皱了皱眉。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其实当林秘提出这个要求时，我也觉得很没有必要。不过想起昨晚她的坚定眼神，我忽然又有了些领悟。

　　“哎呀，这种事侬小宁是不会懂得啦。”我对着阿念甩甩手。

　　“侬刚普通话好伐？欺负人！”阿念龇牙咧嘴地说道。说完我们一齐笑了起来。

　　闲话打住，那天下午我把情况和林穆说明，便独自进了房间，准备为林秘施噬忆咒。

　　林秘心中了然，但仍是一副防备的眼神看着我摆阵。

　　我不禁哑然，“放心吧，没事的。很快就会好，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秘又垂下了头，没有说话。我也不再理她，尽快画好了阵法。

　　再一次我进入了林秘的记忆中，只是这次是空无一人了。

　　我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晶石的位置，正要上前，却感觉到脚下有些异样。

　　怎么湿漉漉的？我蹲下身查看，可是光线太暗了，实在看不清楚。我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真的是水！

　　这儿怎么会有水呢？

　　我皱着眉，非常不解。这次的任务真的有太多不解之处了，我思前想后，想把事情重新理一遍，可是越想越累，唉还是算了吧，果然这种动脑子的事不适合我啊。反正有阿念在呢，不用担心。

　　我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站起身来。不管脚下的水了，继续正事要紧。

　　“天地判，阴阳分；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视我者盲，听我者聋……”

　　我双手虚抱，在胸前合成太极，大声念着前咒。这只是做法前的准备工作，像噬忆咒这类的高级法咒都分为数个阶段，非常复杂，因此不是一般的小鬼吏可以施行的。

　　慢慢地，我感觉周围一切生气沉静下来。我停下念咒，抬起右手，开始在空中虚画着。手指尖的真气凝成浅浅红光，随着笔画在空中闪烁着。

　　一个巨大的红幛出现在头顶，缓缓降下，将我和周围的晶石罩入其中。我的身上也换上了那件青衣布袍。

　　我盘腿坐下，闭上眼平心静气，调理好体内的气息。然后用手指在身边的地上快速地画着阵法。

　　不一会儿，我感觉到体内有股气息不停膨胀，于此同时，有数道不同方向飞来的气息注入我体内。

　　我贪婪地吸吮着，仿佛体内那股气息怎么也填不满。

　　如此这般，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直至慢慢消失。

　　我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站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看看四周的晶石，虽然还闪耀着荧光，但都柔和了许多，不再有当初那刺目的光泽。

　　这就是了，不管是爱还是恨，如果太深了，必会在心中留下伤痕。还是平平淡淡的好，爱这种东西太累了。

　　我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找到了出去的方向。

　　果然任务顺利完成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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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啦？”我微笑着，注视着刚刚苏醒的林秘。

　　她的眼里一阵迷惘，随后打量了一下房间，还好并没有感到陌生。

　　我放下心来，转身出门叫他们进来。

　　林穆听到开门声，早就怕不急待地站起来，与我对视了一眼。我笑着点点头，他便一个箭步地冲了进去。

　　我轻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阿念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嗯不错，茶味正好。

　　阿念斜觑着我，眯着那一对桃花眼，我忍不住开口：“你想说什么啦？”

　　阿念想了想，没有回我，却自顾自地拿起他的茶杯喝起茶来。

　　我正想催他，怀中撞进来一个小肉球，俞啸拉着我的手，“姐姐，姐姐。”

　　我赶紧把茶杯放下，生怕烫到他。“怎么啦？睡醒啦？”我捏捏啸啸的小脸，笑着抱他坐在我腿上。

　　余啸的肚子配合的传来一阵叫声，我和阿念都笑了起来。

　　“小鬼头，睡了吃，吃了睡。”阿念敲了下俞啸的脑袋，俞啸直往我怀里躲，我被他呵得痒痒。两人就这么围着我打闹，我笑着帮啸啸躲阿念。啸啸却一直碰到我的腰，我最是怕痒，笑得岔了气，一口气缓不上来。

　　阿念越过我，一把抱起俞啸，放在沙发上。转身抚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我渐渐平复下来，果然吃饱饭后是不能从事剧烈运动的。抬眼看到啸啸担心的眼神，我笑着摸摸他的脸。“好了，姐姐歇一会，等会给你做饭哦。”

　　“我们该走了。”阿念突然平静地说道。

　　我愣了愣，明白过来他说的意思。是啊，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回冥府复命了。

　　他们关于我们的记忆会自动消失，以后再不会有任何瓜葛。那个人也是这样啊，我和他的缘分就到这儿了啊……

　　我忽然觉得有些郁闷，不自觉地偏过头去，看向林秘的房间。

　　是不舍吗？我对他竟然有依恋？可是我真的不希望就这么和他分开，只觉得能和他遇上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不想分开……

　　阿念深深地看着我，沉默了许久，突然一转语气，“你别做饭了。我去叫外卖吧，昨天那家还挺好吃的。”

　　说着马上转身去打电话了。我回头看了眼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俞啸从沙发上蹭过来，低低地问我：“姐姐要走了？”说完眼睛扑扇扑扇着，似乎要哭起来了。

　　我赶紧说了好些话哄他。“没有没有，姐姐不走，不走。刚才哥哥在开玩笑呢，啸啸不哭哦，姐姐不走。”

　　啸啸却突然看向我身后，我一回头，是林穆。

　　他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得一片阴暗在我身后，让人不寒而栗。

　　我讪讪地不知怎么开口，林穆却先说话了。“是我待客不周吗？怎么饭也不吃就要走了？”

　　“谁说我们要走的？”阿念抢在我前面大声说道。我看看阿念，他又眯起小眼睛，对我眨了眨。

　　“小孩子的玩笑话这么认真干嘛？”阿念走到林穆面前，似笑非笑地继续说着。

　　我站起身来，一边是阿念，弯起嘴角，一副玩味的神情；一边是林穆，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我感觉额头几根黑线浮现，咽了咽口水，望着一触即发的两个人。

　　衣角被人扯了扯，我一看，是小俞啸，连他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

　　“大哥！”屋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我舒了一口气，怎么把林秘给忘了呢。我赶紧打圆场：“刚才真是玩笑话啦。喏，你妹妹叫你呢，快去看看吧。”

　　林穆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房间。

　　阿念还是那个表情，也看着我。我翻了个白眼，看我作什么。

　　屋内两兄妹的谈话传来，“大哥，确实是你招待不周，怎么能怪客人呢？”

　　“你别起身，先躺着。我去招呼他们。”说完，又絮絮地交待了几句。

　　林穆再出来时已是一副轻松的表情，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们先坐一会，我去买点菜，亲自下厨，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林穆走到门边，换鞋准备出门。

　　“不用了，我已经叫了外卖，等会就送来了。”阿念在沙发上懒懒地说道。

　　“菜总是要买的。没关系，多做点菜庆祝庆祝。”林穆没有理会阿念，径直出门了。

　　阿念碰了个软钉子，哼唧了一声。我瞧着他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

　　“胳膊肘儿往外拐！”阿念瞪了我一眼。我却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