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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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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匆匆忙忙跑到休息室,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新郎准备好……新郎呢?”
一屋子人左看右看,不见准新郎的影子。
“刚刚还在呢。”化妆台前穿着超长拖尾婚纱,打扮精致的新娘子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
“在这里。”
低沉的声音先一步传来,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准新郎梳着背头,露出整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深邃,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轻抿,男人肩宽腿长,比例优越,一身高级定制黑西服,周正挺拔,英俊贵气。
“跟我走吧。”工作人员在他胸口扫了一眼,“您的胸花呢?”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胸花,只见原本精致的几朵小花已经被压扁,花瓣都快掉光了。
工作人员的脸皱成一团:“这……”
他并不在意,打开别针正准备往胸口别,西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新娘对着镜子摆弄头纱,问谁这时候打电话。
“不知道。”
一个上午接了不少这样的电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打过来道喜,他随手挂断,手机还没装进口袋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新娘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几秒,接起来。
“请问是余竞吗?”电话里传来陌生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是?”
“你认识白郴吗?”
听到这个名字他微微皱了下眉:“什么事?”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继续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能否联系上他的家人?”
“你找错人了。”说完他就要挂电话。
“请等一下!”电话里的男人叫住他,直接表明来意,“这里是华丰派出所,今天上午我们接到报案,在慈溪路天清苑二单元六零一发现一具尸体,现在需要亲属过来认领。”
怕他真的挂电话,对方的语速很快。
“什么?”他没听清。
对方严肃地重复了一遍,他拿开手机,仔细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诈骗电话?
那边继续说:“经核实死者名叫白郴,我们解开他的手机发现里面只有你一个联系人,麻烦你通知他家人尽快来一趟。”
他沉默几秒,扯起嘴角轻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错。”对方笃定道。
“你干嘛呀!”新娘走过来掰他紧攥的拳头,想必是别针扎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滴到了地毯上。
“喂?”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见他表情怪异,新娘问谁打来的。
他抽回手,松开拳头,沾了血的胸花掉在地毯上,“新郎”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米雅,我出去一趟。”他说完就转身往电梯口走。
“你去哪儿?”米雅笑起来,“婚礼马上开始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婚礼结束以后再说吗?”
他置若罔闻,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你站住!”米雅提起巨大的裙摆去追,奈何衣服太重,鞋跟太高,没跑几步就崴了脚,伴娘过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她扶着墙大喊,“余竞,你给我回来!”
余竞坐进车里,随手扯下领结,脱掉西装外套扔在副驾驶,解开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找烟没找到。
启动车子,倒车出去时没注意,屁股撞上后面经过的车辆,“砰”一声巨响。
手臂被震得发麻,颤抖,一时间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他用力锤打了一下方向盘,开门下车。
对方是认识的人,来参加婚礼的,问他怎么回事,这么急是要去哪。
“我负全责。”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出了车库,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烈日当空,温度灼人,狭小的空间内闷热异常,车里的空调没有起到丝毫降温的作用,下车时余竞身上那件昂贵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
手机一路上都在响,他直接静音。
一个身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派出所大门口的阴影下,看着他下车走过来。
“余竞?”听声音是打电话那位。
强烈的阳光直射,余竞不适地半眯着眼,点头。
“走吧。”
警察率先往里走,走了几步见人没跟上来,回过头看他。
他左右看了一眼才抬脚跟上。
注意到他手背上已经干了的血迹,警察问怎么了,他把手揣进西裤口袋里,说没事。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他没说话,警察又问了一遍。
“谁?”
“死者,白郴。”
“……同学。”
警察点头,没再说话,一路将他带到西北角的那栋白色矮楼里,在二楼遇到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男人看向余竞,问警察:“家属?”
“说是同学。”
男人点点头往左边去了。
警察带余竞右转,在第三间房门口停下。
“在里面。”
门被缓缓打开,一股强烈的冷气扑面而来,余竞呼吸一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进去吧。”
抬脚迈进去,他一眼就看见了中间那张台子上盖着的白布,还有白布下隆起的身躯。
警察关好门率先走过去,他在门前站着没动,警察也没有催促,约莫过了几秒他才往前走了两步,问道:“怎么回事?”
“自杀。”
他转头看着警察,似乎是想确认刚刚听到的答案。
“根据尸体情况我们推断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夜里零点左右,死亡原因失血过多,我们勘察过现场的情况,也初步对尸体进行了检验,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警察惋惜地摇了摇头,“他留了几句话和一张卡。”
警察从旁边的桌子上把东西拿过来递给余竞,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一张旧银行卡,装在透明的袋子里。
他接过来,取出纸条展开来,内容很短,一目了然。
——您好,银行卡里有一些钱,请将我火化,骨灰撒在河里,如果不方便倒进水槽里冲走就行,麻烦了,谢谢。
警察注视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年轻男人,看打扮应该是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的,汗湿的白衬衫有些狼狈地贴在笔挺的背上,梳上去的头发垂下两缕贴在额角,他情绪稳定,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低头盯着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
“要是没什么问题,你看……”
余竞这才抬起头,面无异色地打断警察:“能不能单独给我几分钟时间?”
警察出去了,门关上的同时余竞抓破了手里那张纸。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纸太薄了。
他抬脚走近,伸出带着血污的手抓住白布一角,一点点掀开……
不出半分钟,只听见“咚”一声,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了?”守在门外的警察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哪儿……”他转身飞快下了楼。
警察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白布被掀开一角,只露出几缕黑色发丝。
余竞在派出所门口打了车,报上地址,司机调转车头,随口说:“听说昨天晚上那小区里死了人。”
“闭嘴,开快点!”
司机暗暗翻了个白眼,猛踩油门,车子在马路上飞驰起来。
天清苑是老小区,没有安装电梯,余竞一口气跑上六楼,输了三次密码才听见一声“嘀”。
门缓缓拉开,他站了片刻才抬腿迈进去,反手带上门。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明明很小的一间屋子看上去却空旷得过分,像很久没人住过似的,里里外外找不到一件私人物品,整个房子都空了,只剩下几件光秃秃的旧家具,和一股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浴室,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却更加浓郁,扑面而来让他呼吸困难,他转身跑到客厅,推开窗户,撑着窗台干呕。
头顶“轰隆隆”响起几声闷雷,要变天了。
他觉得腿软,背靠墙慢慢坐了下去,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上那些不明显的脚印,眼前渐渐浮现出没见过的慌乱场面,嘈杂声音,还有那骇人的一片红……
他不堪忍受,埋下头,深深闭上眼,恍惚间耳边又响起的声音……
“要下雨了,收一下衣服,等会儿我来叠。”
“买了排骨,红烧还是炖汤?”
“抬脚,鞋也提起来,在上面蹭一下。”
……
“别喝太多,要不要我去接你?”
“找到工作是好事,我帮你收拾。”
……
“恭喜。”
……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倾盆而下,整个世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声音。
大风一刮,头顶上方年久失修的窗户“哐哐”直响,雨从窗口飘进来,滴在他头上,脖子上,他想起那张刺眼的白布,但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白布之下那张脸该是什么样子。
一定丑陋无比。
“你这是膈应谁呢?”
“既然要死就死远点,别死在我的房子里,脏我的地盘,污我的眼睛!”
“你他妈自己不想活也就算了,还不让别人安宁!”
说着说着他不可抑制地笑起来:“你不是无所谓吗,啊?”
……
“说话!”
……
可惜这间房子里没有人回应他,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声“嗯”,那些在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在耳边回响的声音,全都在今天被这一场风雨打散,像虚无缥缈的梦一般。
他仰起头,睫毛轻颤,不敢眨眼。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留下几句话,但没有一个字与他有关。
眼眶终于还是盛不下那些水,一滴滴凝结后滚滚而落。
白郴,你真够恶心人的。
天色渐晚,大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余竞起身拖着发麻的腿慢慢下楼,径直走进雨里,抬起头任雨滴啪啪打在脸上,像一个又一个清脆的巴掌。
算命的说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必然有个好天气。
狗屁!
盛夏的雨天,这日子真是挑得好啊。
另一边派出所终于联系到了白建峰,得到消息后白建峰立即赶回芸城,确认没问题后将尸体送进殡仪馆,排队等待火化。
余竞一直不接电话,白建峰只好按地址找过去,但被拦在了小区门口,好说歹说门卫室才打通余竞的电话,说有个叫白建峰的人找他,他说不认识。
知道余竞不想见他,白建峰丢掉拐杖举起手里的文件袋,趴在窗口喊:“他有东西留给你!”
保安转述:“他好像有东西要给您。”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东西留下,人赶走。”
几分钟后保安将东西送到余竞手里。
“余先生,看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他接过文件袋,关门。
文件袋里有三个封好口的信封,白蓝红三个颜色,信封上分别标了一二三,他盯着那三个信封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
黑夜来了又去,天色渐明,晨光破晓,阳光穿透窗户照进客厅,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先拆开第三个红色信封,里面装着一个印有“新婚快乐”字样的红包,红包里是九十九元现金。
第二个蓝色信封里是洪正军的亲笔信,还有一份白纸黑字的证明。
第一个白色信封里是白郴留给他的信。
三个信封散落在茶几上,信封里的东西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尽数没入他的心口,疼到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呵……呵……”他凄凄然笑了两声,一滴泪砸在纸上,脸上早已一片冰凉。
这就是你送的新婚贺礼?
白郴,你好狠!
他抓起东西夺门而出,开车一路飙到殡仪馆,在大门外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白建峰。
他走近,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他呢?”
“你来晚了。”白建峰双眼通红,抬头看着他说,“他等不及了。”
来晚了……
等不及了……
耳里一阵尖锐的嗡鸣,眼前发黑,脚下脱力,他垂头直直跪了下去,艰难抬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白建峰怀里的黑匣子,四四方方,那么小,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大一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