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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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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天未亮,玉轮还执掌着苍穹。
凛凛寒风还在窗外呼呼刮着,屋内更是冷得吓人,案几上的画册被吹得连翻几页。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纱洒入室内,驱不散的是屋主因早起而生的幽幽怨气。
厚厚的棉被下,一只素手颤巍巍地从被子缝隙中伸了出来。
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包括被子里的整个人都颤了颤,好歹没忍住缩回来,而是与一室的空气打了几个来回的太极。
半晌过去,被子下的圆球终于动了——冒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头发横七竖八地或站或躺,惺忪的睡眼睁了睁。
视线扫过被月光照亮的半室光景,怔愣一瞬,吓得连张着的嘴巴都忘了闭上。
她料想过卯时会很早,但真没想过会这么早。
外面的月亮还高高挂着,路上黑漆漆一片,这能看得清吗?难不成练的章法叫自摸?
好吧,之前听人说练好自摸能赚钱,她没意见。
可是她不兴昼伏夜出,现在又没了厚厚的猫毛护着,外面的寒风还叫嚣着刮人。
实在太可怕了。
痛苦面具。
南栀一想到自己今后的半年时间里都要卯时初就出门,一种不知从何起的悲伤就占领了心头。
她忧伤了半刻,随后便想起这么做的目的:一是为了带林郁下山尝遍当年他们想吃又没吃到的好东西;二是让林郁对她重拾信心。
一股干劲涌上心头。
翻身下床,穿衣束发的动作一气呵成。
临了到了门口才想起一个问题来——她要到哪里去寻林郁呢?
她只记得昨日吃饱喝足之后,与林郁说起她要带他一起去寻汲灵果一事。
他虽然对她的想法没说什么,但是也没表示支持或赞同,估计是对她的武力值并不抱有自信。
为此,她特地找了附近的洒扫弟子打听林郁练功的时间——卯时起,亥时休,在玄境塔一天练足9个时辰。
说到这的时候,那洒扫的弟子还规劝她多学学林郁,不能因为自己在乘云殿领了个闲职就放松下来。
世道为艰,强者为刀俎,弱者为鱼肉。
尤其是在魔族横行的世道,人人居危,到了紧要关头,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
南栀听了,很难不赞同,当即下定决心要潜心修炼,再也不偷奸耍滑。
这才有了她天未亮、鸡未鸣就起来的突破性进展。
南栀飘到门面前,双颊一鼓,深深呼出一口气。
手覆上门把手,用力一推。
呼——
一阵寒风不请自来,不仅掀了她的衣摆,还替她把从头到脚的睡意都赶去见了阎王。
南栀什么都顾不上了,火急火燎地把门关上。
然后才开始抬手解救被衣裙缠住的呆毛,好一阵折腾,身体有所回暖。
见识到寒风厉害的南栀不敢再莽撞。
转身回到衣橱旁,掏出了里面最厚实的一批棉衣,一股脑地往身上穿,直到把自己穿成一个球,又热出一头热汗才算罢休。
她年幼时尝过太多苦寒,最怕这个。
每年这个时候林郁都会给她穿上最厚实的小衣,烧起最温暖的炕。
有时候她也不是真的冷,有一年甚至因为太热,在寒冬腊月的日子里热得中了暑。
饶是这样吃了苦头,南栀也没能改掉穿小衣到夏至的习惯。
说白了,她这是心病。
南栀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所以她一直在努力改。
只是最近不知怎的,有些越活越回去的感觉。
她摇摇头将满头乱七八糟的思绪甩掉,抬手就去解身上的衣服。
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任凭她怎么够,手就是够不到衣服的扣子。
南栀愣了愣,发顶的呆毛随之炸开。
怎么办?穿太多了,怎么办?
找林郁去?
可他会帮我吗?
南栀迟疑了,好几个面孔在她脑子里盘了一圈又被她刨除。
到了最后,她能选的似乎只剩林郁。
认命的小人垂头丧气地出门去。
经她一番折腾,天亮了一些。
路上行走的弟子很少,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样的原因有三:一是长青宗每五年招得的新弟子越来越少,因除魔而意外丧命的却不见减少;二是,这会儿他们大多都已经在修炼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只是还有洒扫的工作没做完;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都下山除魔去了。
昔日繁荣昌盛的宗门,冷冷清清的。
难怪乐安仙尊总是自侃:长青宗是清修的好地方,只可惜世道不允许。
南栀收回思绪,继续前行。
没了精怪们的一路相陪,她只能独自借着这朦胧的光顺着山路踉踉跄跄地朝玄境塔走去。
不知不觉,她已经到了塔下。
玄色的高塔屹立在高峰之上,飞檐上的金铃只见摇晃不见响。
据说长青宗整个宗门的铃铛只会在宗门同袍长明灯灭之时响起,那一声声高低不一的清脆叮铃声既是一曲哀歌,也是给逝者指明往生方向的梵音。
南栀收回目光,直直朝在门口当值的弟子走去,浅笑问道:“请问,你知道林郁在几层,几号室吗?”
埋头写画的弟子没有抬头,手一刻不停地画着符画,“他今日并没有来,师妹可能要到别处去寻他了。”
“哦。”南栀丧丧地应了一声。
她正准备回去自己想办法,身后的小师弟便叫住了她。
“前些日子他找我买了些往生符,我想他必是有至亲的亲友要祭拜,你不妨往这个方向打听打听。”
南栀听了,点了点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脸上泛起甜甜的笑。
她连忙道了声谢,便抬步要走。
只是没走两步她又折返回来,看着那弟子桌上的往生符出神,问到:“这个往生符可以烧给自己不?”我想给自己攒点家产,哪怕去了也要做个逍遥鬼。
弟子闻言,笔上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她,眸子里满是不解。
南栀习惯性地挠头,却发现手够不着脑袋,只能干笑两声解释道:“我想给我以后攒攒功德。”
弟子恍然大悟,勉强稳住脸上的表情,恭敬道:“那怕是不能了。”
南栀颇为惋惜地哦了一声,不再留恋地走了。
当值的弟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对不上号。
好半晌才迟疑地念叨道:“应该是小师姑吧。真的与平日里好不一样。难道传言是真的?”
*
灵虚峰。
昔日高耸入云的山峰被移平了大半,不仅坏女人的房子没了,她和林郁的小家也没了。
如今的灵虚峰好像被刀平滑地砍去了一半。
南栀去到的时候,林郁正坐在一个小土包前喝酒。
面前放满了往生符。
他喝一口就催动一张,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身前燃尽的往生符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快步上前,在他身前停下,道:“别喝了。小饮怡情,胡呵伤身。”
说着,南栀伸手要抢去他手上的酒壶。
素白的小手与酒壶擦身而过,林郁躲开了她的动作,缓缓抬眸看向她。
幽深的眸子里闪着无机质的杀意,手里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向她。
怎奈何长剑护主,他的动作顿住。
片刻后,林郁放下了手中的酒壶,双眸恢复清明。
他躬身一礼道:“弟子该死,这就去领罚。”
南栀见他转头要走,急忙拉住他一角衣袖,道:“你不用去领罚,我不生气。”
听了她的话,林郁不知怎地更是下定决心要去,他扯出了她手中的衣袖,说道:“师尊愿意原谅我是您宽宏大量,弟子犯错是事实,该受的罚还是要受的。”
闻言,南栀恼了,哼道:“你个倔驴!之前偷吃酒也是,大冬天的,非拉我去游泳。躺在冰上也要游!害得我陪你冻感冒也就算了,鼻涕成柱还傻兮兮对我笑。谁再劝你就是傻子。干脆倔死算了!”
说完,她撇过脸去,斜眼瞧他。
只见少年脚步微顿,转过身来,怔愣地望向她。
太像了。
尤其是因生气不想理他,但又不舍得他走的样子,实在太像了。
只是他知道,猫儿已经不在了。
毕竟是头七连往生符都烧了的人,若还在就未免太恐怖了些。
他正想着,顶着恐怖二字的南栀就重重打了个喷嚏。
林郁见状,顿了顿,不禁暗嘲:他的“好师尊”对他似乎也太用心了些。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单纯叛逆的少年,知道她只是心疼他这具身体便去自讨苦吃。
真伤了皮表,她也只会为这具身体落泪,根本不是为他。
像这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他以后不会再做了。
“弟子遵命,不去领罚了。”林郁两手抱拳,“师尊找我是有急事?”
南栀经他提醒,想起了此番前来的目的,直言道:“我衣服穿多了,你能帮我解解吗?”
话毕,林郁面露难色,“师尊与弟子到底男女有别,这……不好吧。”
“可我只有你了。”南栀委屈巴巴地道。
声音毫不掩饰情绪,满满的失落和依恋。
林郁见推诿不掉,只能勉强应下。
靠近她的每一步好似都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不断自我安慰道:不就是脱个衣服,很快的。
半刻钟过去,林郁怀疑起了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低估了南栀,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一层又一层衣服就像洋葱一样,怎么剥都还有一层在等着他。
真不知道她怎么穿上的,不热么?
被抱怨的人并不知道他此刻心里的想法,只是乖乖配合着。
直到脱完最后一件厚棉衣,南栀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风一吹就哆嗦。
心里又开始想穿衣服了,只是当目光触及一旁堆起的一座小山,她强忍着歇了心思。
南栀收回视线,顶着林郁鄙夷的目光,嘴唇嗫嚅许久才道:“我之后能和你一起修炼吗?我真的想赢,也是真的想带你下山。”
生怕他不信,南栀高高仰起头看向林郁,强调道:“真的。”
看着那张前生记忆中作恶的脸,林郁久久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