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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哔哔x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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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悬在胸口上方,扭曲的空气便将刀尖上烧红的灼灼热意向外送。
熏热了衣衫尚觉不够,非要一股脑地往皮肉里钻。
符采头昏脑涨,早已分不出力气去思考旁的东西,心里只还记得两桩事儿。
其一,是姜博喻在。
不论待会发生何等变故,都有她处理。
其二,也是姜博喻在。
他先前从没取过箭尖,若是没个心理准备又受不住疼,可不能表现得有失体面。
等等,这么躺着,是否显得太过虚弱了……
符采有心换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姿态,最好是背靠大树、手捉酒坛,谈笑间自己就动手把箭拔了。
可他无力。
再者说,便是他有这番力气,身边这帮牢牢地按着他生怕皇帝出事儿的人也不敢叫他这么生龙活虎的。
石头缝里挤出的一滴水就这么被挥霍掉,眨眼功夫就蒸干了。
半梦半醒间,他额前多了一只冰凉粗糙的手。
“有点烧起来了,还是快些动手,以免耽搁病情。”
这个声音好生耳熟。
他若是清醒着,这么一句话就足以将一整块石头都泡成浸满水的海绵。
可光是回忆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光是猜测这狗胆包天连皇帝的脑袋都敢摸的人究竟是谁,就已经占满了他为数不多尚能清醒运作的头脑。
朦胧间,他听到自己口齿不清地说:
“大胆……朕要治你的罪……”
那人收回手,轻轻地应了一声。
*
再度醒转过来,已是不知哪日的清早。
胸前的伤口已处理完毕,托他熬了一整夜的福,拔箭期间符采始终意识涣散,连带着感官也不如平时敏锐,自始至终都没体味到什么钻心的痛感。
只是……
这是何处?
他咬牙撑地坐起,发现自己正身在一处整洁干净的小屋之中,陈设简单朴素,没有多余的饰物。
目光所及之处也没有第二个人影,入耳的只有淙淙流水声和婉转鸟鸣。
患处已被妥善处理好,没什么大碍。
止血用的白色细布也应是才换上不久,上面还有晾晒留下的阳光气息。
床头摆着一套新崭崭的玄色长袍,款式比起望都时下正热的款式不知旧了多少代,布料用得也粗糙。
符采拿起来抖开细细端详——胸前用同色布料里外各拼了四个口袋,袖口收紧,穿着既舒服又不会耽误办事儿。
他虽不大善于分辨绣工好坏,却也能看出这件简单过时的衣裳在做工上用了不少心思。
好看自然是谈不上,但若是要做正经事,再没有比这衣服更方便的了。
不过这套衣衫虽就放在他手边,但把衣服放这儿的人显然不是想叫他穿着。
符采比划了一下,这身衣服太过窄小,他穿上身便是不系带都会紧绷着,膝盖以下更是得在外边儿光溜溜的露着。
在这儿留衣服的人,应当与他身量相差不少,身材清瘦。
……又是能在他病重之时随意进出的人。
他勾勾唇角,隐约的甜意漾到舌尖。
光是昏迷期间姜博喻贴身照顾这个猜想,就足够填平他心中所有不满。
符采放松了精神,在房里舒展了一下手脚,这才发现与这点欢欣一道上涌的还有不晓得察言观色的唾液。
“咕——”
即便身边没人,符采还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腹中空空,若是不再找两口吃食,怕是再也没机会体会姜博喻亲自照顾他的滋味。
符采只好把暗自窃喜放在一边,将就着套上姜博喻的衣服,推开房门准备找点吃的。
这处小院看着有几分眼熟。
院中栽着一棵高大的桂树,树干接近两人合抱粗细,中间摆着一口巨大的水缸,里头养了一黑一红两尾鲤鱼。
符采转悠一圈,翻遍了角角落落也没找到吃的。
他饿得有些急眼,趁无人在场旁观,撩起袍角,一手撑着水缸边缘便往里头探去。
抓到了!
看着在手心摇头摆尾垂死挣扎的鲤鱼,符采情难自禁地流下了饥饿的泪水。
“吱呀。”
符采抬起头,迎面对上身着劲装的姜博喻。
……真不巧哈。
他半边衣袖湿透,手里还抓了条鱼,这模样怎么看怎么不适合和她相见。
怎么不能晚来一点呢?
晚来一会儿鱼汤炖好,他还能风度翩翩地邀请她共饮一碗。
符采识趣地把鱼放了回去,双手背后踱了几步,目光不离缸中的鲤鱼:
“这鱼养的不错。”
说完这句,他才清清嗓子问:
“这是何地?”
“回陛下,此处是南平村。”
姜博喻嘴唇动也没动。
“还留在南平村,是有什么要事当办吗?”
“回陛下,有两件事须办。”
还是没动。
“哪两件?”
“回……”
“别回了,”这次姜博喻的嘴唇动了,她偏过向着右边吩咐,“方才有劳岑二十五公子了,东子,快替岑二十五公子松绑。”
“好嘞!”
桂树树冠摇晃两下,顺着树干,“呲溜”滑下个身穿棕色长衫猴也似的青年。
“敢、敢问姜大人,我爹他……当真谋反了吗?”
另一个瞧不见人影的男人答:“女医当众自陛下胸口取出了东禁军特制的箭头,西山的树林又找到了行刺失败畏罪自杀的刺客,还有卫大人这个人证在,反贼岑愈意图犯上作乱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现在问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又一个瞧不见的人说。
比起先前声音浑厚低沉的那人,他说话听着像个意气风发的风流少年。
“岑老狗……嘶,姜博喻你打我干嘛!……反正就是你爹,他现在带兵围了南平村,若不是隘口有哥几个身经百战的守着,早八百年就叫他得逞了。”
“明星驰,你说话也谦虚点。”
先头说话的那人粗声粗气地说:“若不是有三王爷的府兵,就凭你我能守住多久?”
“东禁军怎么了?”明敕不以为意地笑,“都是帮久居京城不曾经过沙场的绣花枕头,便是没有三王爷的府兵,小爷我也能打他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放你娘的——厥词!若是没有那些兄弟提防着,昨儿夜里岑愈的人就打山里翻进来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明敕夸张地叹口气,“也是,如果不是这些兄弟撑到了咱过来,这万众敬仰生哀死荣的姜博喻姜大人可都见不着前天晚上的月亮。”
“不会说话就别说!”
“怎么不能说!”明敕拔高了声音,门边多出一只指着姜博喻的手,“姜博喻,你要人,我给了,那我要人,你给了吗!当初让我好生看顾、培养秦嘉懿的是你,现在跟我说秦嘉懿已不在人世的还是你!你除了会出尔反尔和言而无信,还会什么!”
“几、几位大人不要吵了……”
“没你的事!我也不是什么大人,卫贤卫大人去前线督战了,这儿正经的大人只有姜大人一位,岑公子这是帮我拉偏架呢?”
“不、不是的姜大人,我……明公子,我是岑二十五公子……”
符采越听越乱,勉强从他们的对话中搞明白了拔箭之后的大致发展,再想听点有意义的东西,就只剩下了互相指责。
“你真是大变了样啊姜博喻,前几日事态紧急小爷我没问你,以为秦嘉懿是被你派出去执行公务了。好啊,今儿一早小爷我就在清水河边找着她了!你有没有良心,啊?当年你还说一道训练过的都是弟兄,怎么现在陪你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姐妹至亲家人死了,你连口薄棺都没备,你就这么让她躺着?!”
“明星驰!”
“秦匀之你别拉着我!姜博喻我就问问你,你心里、眼里,可还有我们这帮平岸城一起出来的人?你还讲不讲兄弟情分,讲不讲信义!”明敕越骂越上头,撸起袖子就要动手,“秦匀之你再拉着我!今天秦嘉懿不明不白地死了,你连个说法也不给兄弟们,明天就是我们弟兄几个无声无息地落个尸骨无存了!”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她先是承诺过要和师叔同生共死,结果呢?师叔战死沙场,她个小人苟且偷生!当时她还有心思编两句瞎话,现在她连谎都懒得圆了!”
姜博喻原本什么动静没有,听了这话,躬起脊背,劈手拔出勤王杖就往明敕脸上敲。
“你跟着掺和什么!”
狴犴脑袋还没碰到明敕,姜博喻就被秦永义叫人连拖带拽地拉进了院子:“明星驰不懂事,你姜和易怎么也跟着任性起来了,啊?现在还内讧,你把家伙放下!”
他转过去苦口婆心地劝:
“既在沙场刀剑无眼,生离死别是常有的事,你怎能将师叔的死归咎到和易身上。”
“我不归咎?”明星驰冷笑一声,“我不追究,难道是要把她找的那个好主人当成师叔吗!”
“陛下还在里面,你小声点!”
“我小不了!你姜博喻今天不能给我一个说法,我这辈子声音都小不了!”
明敕挣开束缚,三两下跑进院来,绕过姜博喻,站在符采跟前定定地看了半晌,忽而笑了:
“怪不得。”
明知他这话就是下着套等自己钻,牵扯到姜博喻,符采还是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怪不得什么?”
“您是九五之尊全知全能的真龙天子,怎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他“哈哈”大笑,状似癫狂,眼角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再站直时,半点笑模样也无,眼神冷得像是御敌关外的永冻坚冰:
“怪不得姜博喻心甘情愿地做了你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