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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哔哔x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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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宫里不过四点出头,时间尚早,天空呈掺杂深灰的墨蓝色。
自安同门到永康门一路,随处可见提早来上班的卑微社畜,各个都闭紧嘴巴忙碌,连平时常有的讲小话环节都被删减掉了。
姜博喻一只脚刚迈进邦禁司的直舍大院,一股令人气滞的凝重感就向她兜头压来,随后才见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卫循?
被他故作矜持的姿态吓到,姜博喻上下看了几回,又提灯去照,这才敢确定这就是卫循卫守壹。
赵敬之被调离望都后,小司寇只剩下他一人。
这人仗着自己出身卫家旁支,平素只与世家弟子交游,见了姜博喻,连个招呼都懒得正经打。
今日倒是上赶着和她找话说来了。
“姜大人,”卫循恭恭敬敬和她行了个全礼,“听说您与卫家小姐昨日完婚,下官在此先恭祝二位琴瑟和鸣、子孙满堂了。”
“卫大人有事儿要报?”
卫循矫揉造作地摇头晃脑“嗐”了一声,鼻间喷出一阵短促又无奈的轻笑:“大人这么叫我,可真是折煞下官了。家嫂与尊夫人是远房表亲,囫囵算来,大人与我还算是连襟。”
还能这么算?
姜博喻大开眼界。
她只知道一家姐妹的丈夫论起来是连襟,不曾听说表姐夫的弟弟还能和表妹夫攀上亲戚。
但卫循拐这么大个弯,总有他的用意。忍住吐槽回去的冲动,姜博喻完美融入对话氛围,也虚伪地轻笑:“既如此,你我兄弟相称便好。”
听了这话,卫循脸上瞧不出太多喜色,但眉梢上挑,应当心中得意得很。
假意客气一番,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
“大人可是应诏入宫?”
奉旨早间加班的事儿他也知道?
姜博喻笑容更假:“守壹贤弟消息倒是灵通。”
听到这个称呼,卫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表情顿时和吃进苍蝇一般精彩。
他年过五十,按年纪来算,姜博喻都算他子侄辈。虽说要以兄弟相称,但他八成没想过自己会被放在“弟”这个位置上。
姜博喻偷乐了两秒,一派自然地问:“贤弟这是怎么了?”
默然片刻,卫循嘴角抽了两下,还是上前继续找她嚼舌根:
“姜大人此番面圣,千万多加小心。”
话说到此处,姜博喻关于他的来意也摸清了七八分。
她刚和卫贞成亲,与皇帝、望族都关系紧密,卫循应当是找她来卖人情的。
挑了挑眉,她摆出一副意外之色:“发生何事了?”
卫循将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还不曾听说?”
【……听说了我还用问你?】
“陛下昨晚回宫后,急诏前些年一个探花郎入宫,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大正殿中惨叫了一整夜。”卫循神秘兮兮地说,“大人一路行来,应当见过不少同僚了。他们呀,都是早得了消息,特意来宫里……”
“赚个表现分的?”
卫循赞许地点了点头。
“无妨,”姜博喻矜持一笑,“愚兄当年中的是状元,不是探花。”
“……大人可真会说笑。”
已经从他嘴里套出了话,姜博喻也懒得和他再做纠缠,简单客套两句,又随内侍进了内廷。
永康门刚过,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压抑。
沿路宫人呼吸起来都小心翼翼,生怕又触了哪位贵人的霉头。
姜博喻原以为卫循说话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现在看来,纵使有些夸张,应当也没去进行过度的艺术加工。
昨晚她哪儿招惹到小皇帝了吗?
姜博喻迅速进行了一次行动复盘。
婚礼中段到回国公府过程中,她基本是没有意识的。看符采刚开始的表现,应该也没有因她失礼而感到恼怒。
之后是……
姜博喻倒吸一口凉气,直骂自己好虎。
为了叫沈重游吐露实情,差点儿把新老板砍了,是第一。
沈重游提及了原书的背景发展,符采上任没多久,就被赶下王位了,是第二。
他作为父辈出席婚仪、替卫贞主婚,她又当众和他这“女儿”起了冲突、指责符采教养不当,是第三。
此三桩联系起来,不怪这心理扭曲的家伙又找旁人泄愤。
她悄咪咪攥紧勤王杖,打起腹稿,罗列了十来条借口,预备和符采抬杠用。
风在此时改了方向,满脑子胡思乱想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越过宫门,看见一条长凳摆在殿前,椅子腿儿被涂得赤红水亮,底下淅淅沥沥蜿蜒开一片气味腥臭的新漆。
符采站在大正殿前,笑意和暖,眼神却冷如冰霜:
“小白仙儿,朕特叫人来请你看个好东西。”
随着他手抬起,一旁的宫人捧上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不看看吗?”符采声音温柔又亲切,步履从容地踩过一地血水,姿态优雅地将绸缎掀开。
几团猩红的肉球安静躺在托盘中央。
姜博喻心里一个咯噔,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挤出个温和平常的笑来:
“陛下这是?”
符采嫌弃地将红绸弹回盘上,“噗嗤”一笑:“把这物送到国公府吧。”
姜博喻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什么玩意,怎么还要往她家摆?
她粗粗看了一眼,血肉模糊成一团,根本辨不清是什么东西。
“陛下……”
“姜和易,”符采笑得更加艳丽,“你若是认不出这物,不如走上几步,瞧瞧前头那人你可认得?”
她心里一跳,隐约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入朝为官最紧要的就是克制好奇心,她历来不会在老板面前多事多嘴,但眼下不知为何,却有种不去看看、会酿成灾难性后果的预感。
在符采的眼神催促下,姜博喻硬着头皮走到阶前。
长凳上的青年满头大汗,已经昏死过去,湿哒哒的头发紧贴在脸上,认不清五官。
“这种脏活儿还叫姜大人亲自动手么?”
符采话音一落,旁边便有宫人上前,抖着手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姜博喻拧眉瞧了半晌,也没认出这究竟是谁。
她粗略扫了一眼,只见他下袍被撩到肚腹之上,下半身敷衍地盖了块白布,整个儿浸泡在血水里。
细嗅之下,血腥气里还和着其它腥臊的气味。
“好看吗?”符采阴恻恻地问。
见她不答,符采轻笑一声,语带惋惜:“小白仙儿真是好狠的心,连……连年少的旧交都认不出来了。”
年少旧交?
她能有什么中探花的年少……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一个略有些陌生的名字。
方浩叹?!
她眼瞳微微缩起,一面因这血腥景象有些反胃,一面又生出些不合时宜的爽快感。
方浩叹。
这三个字在她唇齿间被狠狠碾磨了几个来回,碎成了细细的粉末,喷出去,变成一朵清淡的笑意:
“陛下叫臣和易便是。”
这人高中探花后抛弃未婚妻,攀上族长时任大司寇的王家,又三天两头去调戏朝露,最后坏了人姑娘的清誉。
若不是符采这状态瞧着有些可怖,姜博喻都想抚掌大笑,夸他终于做了件配得上“君权天授”的好事。
正义执行,不过如此。
当年他被贬出京,后来一直没有音信,直到老皇帝托孤时才在大正殿中又见了一面。
方浩叹本还圆润的两颊此时深深凹陷下去,脸上也生了许多皱纹。
不需找人打探,都能猜出他这段时日过得极为落魄。
迟到这么多年,终于叫他遭了报应,姜博喻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勉强收住后,才发现不知何时,符采已屏退了所有宫人。
【没外人了啊,那我开始咯?】
她平时做事讲究留一线,从来不屑去落井下石,但今时不同往日。
痛打落水狗和落井下石能一样吗?
姜博喻搓搓小手,暗戳戳踹了一脚长凳,把他从椅子上踢了下来。
方浩叹疼得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记得我吗?”
他一愣,嚎叫了一整夜的嗓子沙哑非常:“姜大人……?”
“当年你在适真客栈,出言调戏过店家的女儿,后来又意图强占她身子。”姜博喻缓步上前,蹲下|身子,温和地笑了笑,“本官与路舆司马还为此教训过你,怎么样?探花郎现在可有印象了?”
方浩叹嘴唇发白,哆嗦着手想拽她裤脚,横空多了一只皂靴,将他手腕死死踩住。
看见符采,他脸色更加难看,抖着声音央求:
“陛下,臣自问不曾做过什么坏事,您怎能……”
“不曾做过?”姜博喻舔舔虎牙,轻声问,“你生在大宁,女儿家的清白名誉有多重要,你心里当真一点数没有吗?”她恨得牙根发痒,“若是当日叫你得手,朝露一生都要毁在你身上了,这叫不曾做过什么坏事?”
方浩叹急忙辩解:“大人,你我同为男子,一时色|欲熏心、行为失当,您当是能理解的才对!”
“你带人去殴打朝露一家,最后却因为有王克那狗贼的庇护躲过一劫,这就是你的行为失当?!”姜博喻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若是叫你得手,有王克做靠山,你方浩叹还能安安稳稳地一路平步青云,娇妻美妾相伴在侧,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沉声问:“但是朝露呢?”
她顾不得方浩叹身上污秽,提起他的衣领质问:“但是朝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