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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哔哔x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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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初春。
每到开春,望都都会在短暂回暖后,再冷上好一阵子,之后就要淅淅沥沥下上半个月的雨,直到惊蛰才慢慢止住。
檐上的雨丝线似的连缀不断,迷蒙烟雨笼罩着新抽条的枝桠,新鲜美好得叫人甚至不忍撑伞破开。
这如画美景终究还是没能继续美好下去。
细雨里跑来一个浑身透湿的人,弓着脊背,将不知什么东西护在怀里。
“大人、大人!”
姜博喻刚下班,热乎饭菜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丰藻打断。
搁下筷子,她半开玩笑地说:“若是没有急事,我可要怪罪你了。”
“陛下派人来核大婚流程。”
“不是你操办的吗?”她挑眉。
丰藻气喘吁吁:“陛下、陛下说,大婚当日来客鱼龙混杂,原有护院不够,叫您把别庄的人也叫上。”
“秦匀之他们必然会来,不必担心。”她想到明敕,顿了顿,“晚些还是再去送一次请帖,务必交到每个人手上。”
丰藻有些为难:“大人,虽然仪式从简,但……但京中已经有了对您不利的传言。”
“哦。”她无所谓地换拿公筷,夹起油淋青菜,搁到朝露碗里。
国丧期间办喜事本来就是大不敬,没人敢有非议才叫不正常。
符采做事向来不讲章法,之前戏都排了、烟花都放了,加上成亲双方又是她和卫家女儿,倒是没激起太大的民愤,不过引人茶余饭后唾骂两句罢了。
“叫人出去替卫小姐说点好话,动静做大些,晚点再把陛下新赐的锦缎送去,叫她裁身衣服玩儿。”
符采给她定的是卫贤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卫贞,不能当普通卫家女儿对待。
“还有事?”
见丰藻迟迟不走,她略有些心烦意燥地推开碗碟:
“说。”
“明……明小公子终日酗酒,前些时日和徐家三公子打了一架,今早徐公子带人找上门,和别庄的大人们打得天翻地覆,不慎损毁了半亩农田。”
这个月的薪水又要赔出去了。
她揉揉眉心,无可奈何地吩咐:“翻倍赔偿农家,叫秦永义带人帮着做点农活去,让他们认错态度好点,别再胡来。”
留在家里睡回笼觉的计划也泡了汤。
她朋友和徐锐弟弟打了起来,就算对方表面上不说,她也该带些礼物上门,去给徐锐赔个罪。
——这摊上的都是什么事儿。
姜博喻长叹一声,撑着膝盖起身:“你去换身体面衣服,从库房挑些药材礼物,待会儿随我去徐司徒府上赔礼。”
闻言,丰藻有些不大情愿:“又赔……”
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拿出怀里的东西交给她。解开一看,都是一两二两的碎银。
“大人,自从别庄那位明公子来了,府上三天两头给人赔礼道歉,外边都笑您是没气性的怂瓜。而且府库空虚——”
“丰藻,”朝露按着巾帕拭净嘴角,柔声叫他,“去换身干爽衣服吧,刚开春寒气重,染上病、传给大人,可就不好了。”
姜博喻皱眉:“露儿,你这是做什么?”
朝露轻笑:“大人送过我许多钗裙,我横竖只有一个身子一颗脑袋,平日也用不完,便叫丰藻去当了换些体己钱。”
“朝露。”
她抿唇低头,不敢看姜博喻的眼睛:“近来客栈生意不好做,我这才想着接济爹娘些……”
“当真如此?”
朝露咬住下唇,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姜博喻心中五味杂陈,沉默许久,不敢戳破真相:
“日后别再这样了,真有需要,尽管同我开口。”
*
她们撑伞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下袍淋得透湿,才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老爷不在”。
徐夫人叫人带话,说:“姜大人的礼我可不敢收,以免您结义兄弟一个不爽,又来把我小叔子打上一顿泄愤。”
——厉害如此。
可她们理亏在先,此时也只能作罢。
“那在下改日再登门拜访。”
徐锐的贴身小厮不等侍卫和她客套完,冲上来打断了对话,冷眼命人关上门。
姜博喻提起紧贴在腿上的长袍暗叹一声:“丰藻,等采邑入库,取三百两送来。”
丰藻应是,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我们现在回府吗?”
她拨开礼盒,里面装了些孩子玩具,本是要送给徐锐儿子的,眼下也用不上了。
“汤明的女儿何时过生辰?”
“三日后,那天您正好与卫小姐成亲。不过情况特殊,汤大人应该不敢操办。”
“送去吧。”
她拒绝了丰藻递来的伞,慢吞吞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把伞罩在她头上,来人急匆匆地拉她一把:
“娘的,和易你怎么了?我刚买了包子,看人影熟悉才发现是你,快点快点,快点回去,你这样非得受寒不可。”
她魂被抽走似的,喃喃道:
“我和行知相识八载有余,还未入朝为官时,我和他便是兄弟了。”
路定己听得窜火:“你整这唧唧歪歪的干嘛?有话当面再说,快回去换身衣服,你这非得受寒不可。”
他仗着力气大,半扛半拽把姜博喻拖回国公府,门环拍得震天响。
丰藻一开门,他就指着鼻子骂:
“有你这么当下人的?娘的,自己舒坦,给主子丢外头淋雨!”
丰藻被他骂得不敢动。
“愣着干嘛?还不快扶人进去?!”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了她额上。
“还好,不算太烫。”朝露柔声道谢,“多亏了路大人,莺莺,去倒杯茶。”
“不了不了,”路定己提起半湿的纸袋,“俺娘还在家等着呢,嫂子,和易就拜托你了。”
昏昏沉沉间,突然响起一阵清晰的流水声。
一双手解开她的衣扣,被她警觉地压住。
“大人,是我。”
听见朝露的声音,她才稍稍放松了些,声音沙哑地问:“可还有旁人?”
“院中只有你我。”
朝露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解开她的衣袍,手指一顿,拿帕子沾了热水,细细替她擦洗干净。
“怎么了?”姜博喻声音哑得不像话。
“姐姐身上……好多疤……”
她有气无力地安慰:“没事,早就不疼了。”
朝露鼻头一酸,小心地避开她心口的陈年旧伤,轻声说:
“那当时一定很疼吧……”
“也还好。”
“姐姐……”
姜博喻疲惫地笑了一下:“真的还好。”
怕疼就会死。
朝不保夕的时候,谁顾得上疼不疼。
半天没有声响,她强撑着半坐起来,发现朝露正无声啜泣。
“真没事,不疼的。”
“姐姐为何要……”朝露鼻翼翕动,强忍眼泪说,“以姐姐的美貌才华,便是天下第一等好男儿也嫁得,何必吃这种苦?”
她轻叹一声,挡开朝露要解吊坠的手,牢牢地将山楂核攥在手心。
“朝露,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
月光如水,流沙堆起的月牙山海洋一般静谧平和。
英俊温和的男人坐在她身侧,耐心听完她所有剖白,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和易,你还年轻,许多选择一旦做出,便无法更改了。”
她急切地抓住头上的大手:“居朔哥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流离失所是四海为家,困囿后宅也是琴瑟和鸣,不论如何,我都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他无奈地叹气。
“从来没人对我像你这样好,你、你教我武功兵法,教我为人处事。平日帮我说情,战时替我挡箭,我……”
刁锦平日最好说话,这会却始终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她,一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和易,你才十七八岁,未来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要过。”
“所以选择更该谨慎啊,难道等我以后所托非人、每天都在深宅大院里暗自垂泪,居朔哥哥才开心么?”
说到后来,她嗓音发抖,带了点哭腔。
——原书那帮男配没一个好东西,不是想变相软禁她,就是想强行囚禁她。那么多句口口声声的“爱”,落到实处,也不过是人对宠物的怜惜、占有与赏玩。
“居朔哥哥……”她抖着手,将男人的手抓得更紧,“居朔哥哥,我害怕……”
他叹口气,破天荒地将她抱到怀里,哄小孩儿似的给她拍背。
清冽好闻的松木香气和银白流沙一起缓慢流淌,软化了她紧绷的神经。
“我绝无此意。”
男人眼中映着两轮饱满圆月。
此刻这月亮只照她一人。
“这是爱吗,和易?”他轻声问,“因为我对你好,这是依赖;因为我教导你,这是敬仰。你还是个孩子,居朔哥哥却不是了。”
他按住她的肩,看进她眼里:“倘若有人利用你的年少无知、将你往后岁月占为己有,不论他对你多好,你且记着,这样卑劣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姜博喻扁扁嘴又要哭,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眼下:
“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做你认为对的事,而非让你做了开心的事。”
“可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对的选择?”她赌气甩开男人的手,“师叔,你如果对我没有情意,为何不能直说呢?”
刁锦没了办法:“我虚长你一轮……”
“那又如何?”
他不容置疑地下了论断:“别再提了,和易。”
似乎觉着语气太生硬,他放柔声音,又揉揉姜博喻脑袋:
“和易,你听哥哥一句劝:
“宁做饿死鹰,不当笼中雀。”
“——宁做饿死鹰,不当笼中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