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请为我驻足吧》话霉

2、第二章 夕颜（2）

　　大雨后的第二日，慈姑庵院内。
　　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脏兮兮的女孩钻了出来，开始在偌大的院落里走来走去，翻翻找找。
　　她是在找蘑菇。
　　空气里全都是湿润泥土和雨水扬起灰尘的味道，庭院里有不少的泥地，门口处的槐树已经开始有些凋落之感。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拔了一把在手里。蓦然间被人拎起衣服，双脚离地，有人在她身后开口。
　　“你在做什么？”
　　女孩儿吓了一跳，慢慢地扭过头，看到男人脸上的疤后，更是浑身一抖，手里的蘑菇也洒落在地上：“……总，总管。”
　　“我，我只是来采些蘑菇，没，没有别的想法……”
　　男人的眼睛本身就小，又被一脸的横肉埋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掉的东西，冷哼一声，松了手。女孩因为没站稳，直接跌在了一旁的泥地里，本就破烂脏污的衣裳雪上加霜，她又瘦又小，整个就是一只泥猴子。
　　“要是让我知道你有想要出去的样子，这腿你就别想要了，”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还躺着做什么，还不去烧饭！”
　　“是，是。”
　　女孩连连点头，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她的左脚崴了一下，疼的她有些龇牙咧嘴的。但是男人看着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跑的越来越快。
　　男人哼了一声，刚准备离开，门外拉环碰撞的声音让他顿住脚步。男人抽出一把匕首，走到门口，问：“谁？”
　　“嘿嘿，您说还有谁啊，”门外嘻嘻笑的声音让男人皱眉，“这大清早的，小的来给您送些货，您看这要还是不要？”
　　男人收了匕首，打开门。一个穿的和刚刚的女孩差不多破烂的男人闪身进来，身体干瘦如麻杆，尖嘴猴腮的脸上点缀着些麻子，说得上是面目可憎：“您说这也巧，下场雨长点蘑菇不稀奇，这别的什么东西也能给长出来！”
　　“别没事骚那破杨柳情，你说的东西呢？”
　　男人嘻嘻笑着，从外面拖进来一只破了个口的麻袋，麻袋透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封口用细绳扎住，看上去不是很轻。麻子脸解开绳子，冲男人眨了眨眼：“请看。”
　　女孩一边往炉灶里丢柴火，一边被浓烟熏得不停咳嗽，本来就脏兮兮的脸上更是多了好些个黑印子。她正把手边的土豆往锅里丢的时候，屋门被人一脚踢开，进来的人正是清晨的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
　　“夕颜。”
　　女孩名叫花夕颜，被这么一惊，手里的土豆吓得直接掉进了锅里，溅起来的开水烫到了她的手腕，疼也不敢说：“总管，您吩咐。”
　　“今天多做一个人的。”
　　花夕颜本来还想装出一个微笑，听了这话，想要上扬的嘴角却怎么都动不了，僵在了脸上。
　　“……是。”
　　“动作快着些，别磨磨唧唧的。”
　　花夕颜看着男人出去后，低头看了看锅中还没有变色的土豆块，走到一旁，又多拿了一个土豆，顺便把手伸进一旁的水桶里，企图用凉水缓一下腕上被烫伤的刺痛感。
　　其实所谓多做一个人的饭，也不过是加这么一只土豆，和一勺大酱。
　　但是，又有一个人，要在这个名为慈姑庵的地方，被活生生的逼成一个废人了。
　　花夕颜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眼眶不知为何，酸涩的可以。
　　花夕颜最不喜欢的，就是端着一盘一盘可能连看门狗都不一定吃的东西摆在一群人的面前。因为她前几日出门买米时，看见县太爷的那只黑色大狗正在啃骨头。
　　今天的菜是总管给她的，她削土豆的时候就能看出来，这是沤了水的烂土豆，有些地方甚至还发了芽。花夕颜只能尽量把坏的地方，发芽的地方尽可能多的削下来，多往清水锅里倒些油，可是，无济于事。
　　花夕颜端着锅打开正堂的门，二三十双眼睛聚焦在了夕颜身上，那种对食物渴望的眼神其实并不多，大多数也就是几个年纪较小的，其他大龄些的脸上，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这令本就不好受的花夕颜更难过，只能大声垮气的说：“都看什么看，看看你们一个二个那没骨头的模样！”
　　并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反驳她。
　　“就这么多东西，谁喊饿自己去啃外面的树皮去！”花夕颜把锅往中间一放，挥舞着大汤勺：“端好自己的碗，谁都不许乱跑，否则今天一整天的饭就都别吃了！”
　　花夕颜吼完后，一扭一扭的回了灶火堆旁，没有去管身后那些或失望或呆滞的眼神。
　　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活吧。
　　她提前舀了一碗，又偷偷地往一旁的大酱里多放了一小勺麻油，这是她认为的自己所能做的，对新来的人最好的迎接方式了。
　　花夕颜捧起碗，脚腕还是疼得厉害，只能尽量使自己走的较为四平八稳，结果把自己累的出了一头的汗。好不容易走到西跨院的一道门帘前，她深吸一口气，冲屋里唤道：“总管，夕颜进来了。”
　　门帘掀开，花夕颜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那个躺在床榻之上的，素未谋面之人。
　　总管站在一旁，看到花夕颜的眼神眨也不眨的盯着床上昏睡不醒的孩子，就走近花夕颜，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冲花夕颜笑了笑：“这两天，他就交给你照顾了，别给我弄死了，听见没有？”
　　男人的手劲下的很大，花夕颜摇摇晃晃的撑住，低着头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总管这才满意些，松手，大步走出门外。
　　“呸，贱男人，小心老娘在你碗里放巴豆。”
　　花夕颜只敢目送了男人的背影走出西跨院的门后，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心底暗骂几句。她把吃的放在木桌上后，才颇有兴趣的靠近床榻旁，端详着床上那张比她的脸还要脏的男孩。
　　太脏了，不管是脸还是裸露在外的手和脚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周遭还有一股类似于臭荷塘的淤泥味，花夕颜忍不了，只能从怀里掏出一方带着点油腻的手帕，帮他擦了擦脸。
　　这一擦不要紧，男孩白皙的皮肤一点点显露出来，看的花夕颜的手一抖，心里的喜悦越来越大。她在慈姑庵待了八年，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如此像富家公子的孩子出现在这里过。
　　很贵气，肤质冷白，唇色却很淡。大概是生了病，蒙了层灰。睫毛长长，有些粘湿。看着年纪挺小，鼻梁却不低。整合下来，确实很好看。
　　这么个好看的孩子，无疑给花夕颜灰暗的生活，添了那么些许的色彩。
　　花夕颜的心有些雀跃，反正在这里的人都躲不过奴役一生的命运，不如有那么一两个生的好看些的，相处的时候也舒心。
　　她一定，要让这个生的好看的，活下去，好起来。然后，好好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