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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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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初雪来得很迟,从不像京城那般盛大,雪,仿佛只是梅的点缀
有梅,有雪
镜花楼内,唯有暗香来
江晚坐在暖炉边修剪着妹妹折来的腊梅枝,娇艳如血,在一片白的寂静中显得尤为热烈,似星火,似骄阳
“这腊梅啊,倒是和昭儿性子像得很呢”
算来,江晚已在镜花楼待上了一年多了,倒也习惯了江城的春花秋月,和风细雨,不曾再念记着京城春开的牡丹,金色的暖阳光满上皇城城楼上的军旗,虽没了承欢父母膝下的权利,但和妹妹相依为伴,远离北疆的战场和京城的勾心斗角,倒也有着曾经怎么也求不到的安逸岁月
快过年了,转眼间,就十八了呢
腊八节已经过了,远远望向寒窗外,已有了逢年过节的热闹喧嚣,大人们难得带着孩子出来挑着合适的年货,也难得答应下孩子买上桥头那位老人的一只冰糖葫芦,有些孩子已经穿上了暖和的新衣,笑着蹦跶着疯跑
可是热闹呢
虽然寒风仍然凛冽,江晚推开窗,张灯结彩,一路绵延至淮江的尽头,她望着这一切,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这就是,自由么?
从小的年,她都是在宫中度过的
一年一度的年宴,是华朝的传统,也是名门世家们相交结的好时机,小小的她,还只是四岁的年纪,只是牵着哥哥的手,有些内敛害羞的躲在太傅夫妇的身后,她当时所结交的朋友不多,只认得,有个笑起来很好看,很温柔的一个哥哥,是父亲的学生,她在府中,所见过的
她当时,还那么小,纵使贵为江家嫡长女,也仅只是躲在一旁,趁着无人注意之时,偷偷看上他几眼,哪怕只有仅仅几眼,她也心满意足了
后来,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她随着哥哥,去了东宫伴读,算是正式结识了他,渐渐发觉着,他待她极好,温柔到了骨子里了,根本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冷漠无情
之后的年夜,他知道她不喜喧嚣,总是会牵着她的手,去梅苑看雪,两人一待,便是几个时辰
有时,很晚,她便轻轻靠着他的肩睡着,他暗自得意的笑,用脸颊轻轻贴上她的青丝,修长的手指揽着她的细腰,拉近她,让她靠自己近些,再近些,他对新年的第一颗星星许下愿
他希望,这个姑娘,一生平安无虑,一辈子,护着她,她能一辈子倚在他的怀里,靠在他的肩上,他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她是他的,她,只能是他的
他要娶她,为妻,为自己的太子妃,为将来的皇后
他趁着怀中温香软玉熟睡之时,偷偷附上了她的唇,如蜻蜓点水一般轻柔,却不知,怀中那姑娘是清醒着的,只是不舍这情意挥之而去,装着睡着罢,心里却快的要跳出来了,白皙的脸上涌上一抹红晕,比平日里的清纯,多了几分妩媚,撩拨着他的心
他极力克制住欲念,暗笑道 “这个小妖精”
他终是不忍再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来,只是用披肩盖过了她,怕她受凉,去了阁中抱她歇息
谁也不知道,那年的梅苑,发生过什么
待众宾客散去,他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离去,江太傅见女儿卧在太子怀中,不免有些诧异皱眉
“给太子殿下添麻烦了
太子殿下待晚儿如亲妹妹,是臣的荣幸”
太傅接过女儿,交给了夫人,向太子微微作揖,神情不定
“太傅大人言重了,小事罢了,无妨”
一向严肃的太子轻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回到江府后,江晏面色凝重,在寝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的叹气
同为男人,况且,他还是太子的太傅,他太清楚李承旻怎么想的了
一旁的江夫人婉言道
“太子殿下勤勉尽责,你也看得出来,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待晚儿如妹妹般好罢了,不需这么大惊小怪罢?”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对我们晚儿,已经不是所谓的兄妹之情了!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不出意外,他是爱晚儿,是爱!”江晏沉不住气,低吼了出来
“那,又如何,他就算是看上我们晚儿,其实,也未免是件坏事吧?况且晚儿都已及笈了,谈婚论嫁,也不算早了”
“我的夫人啊,那可不是普通人家,若是士官家的公子,我也不会如此焦急,那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圣上啊!晚儿这丫头心思善良,单纯,哪惊得起后宫的争斗啊?你忘了先皇后是怎么薨的吗?”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江夫人一听如此,到底是个疼女儿的母亲,心急如焚
况且,先皇后幼时与江夫人交好,祖辈是世交,两家人还曾指腹为婚,但两家后来都生的是小姐,也就因此作罢了,不过,两家间常常拜访,倒促成了她们真挚的闺中友情
两家人家世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显赫,先皇后淑德贤良,京城第一的美人,在最好的年华,嫁给了如今的皇帝,入主中宫;江夫人则嫁入了门当户对的江家
那年,皇帝也是那番海誓山盟的许她一生荣华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后来,苏家献了个更娇艳,魅惑的女子
那时,皇后也历经了风霜,不再是当年的花颜了,自是比不上新晋的妃子貌美,恩宠自然也不抵其他妃子,再加上皇后向来平和,不争不抢,年长,位高的妃子自是敬重皇后娘娘,可那些小妃子,仗着皇帝宠爱,当真认为皇后好欺负,处处与中宫作对
而那苏家的小姐,苏沉然那时还只是侍郎,有了这个十分讨皇上喜欢的苏妃妹妹,仕途算是青云直上了,在苏妃晋了贵妃后不久,已然成了丞相,只手遮天
苏贵妃的野心早就包不住了,皇后屡屡劝告提点,贵妃娘娘倒是傲气得很,最后连尊敬的样子也装不出,竟还向皇上哭诉什么说是皇后娘娘处处刁难着自己,从不给自己好脸色看
…………
美人在怀,呜呜咽咽,柔气的哭,皇帝心一下就软下了,也不去究什么是非对错,仅仅,只是为了讨好一个妃子
禁了皇后的足
人们道着荒唐,可笑;皇后呢?尊贵又何为?到底是个可怜人啊
多次说着,解释着无果,皇后倒也是对那少年郎失望透顶了
也不再见着皇上,独自卧在寝宫中不见人
她彻底心灰意冷了
苏贵妃倒是不罢休,死死咬着皇后不放
华朝华元十一年的秋天,娘娘没能熬过这一年,于那雁阵南归,秋风落叶中香消玉殒
敬元皇后沈氏,薨
先皇后的死,过于的蹊跷,可皇上,确定死是娘娘病逝的,不去调查
沈氏出身将门,对此的怀疑自是不浅,对皇家也不如之前忠心
娘娘的祭日,江夫人跪在坤宁殿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江夫人身子本就不大好,这一哭,悲痛欲绝,更是伤了江夫人的气,一病,就病了很久
煞白的寒冬,雪与白绸相容,悲情油然而生
纵使山盟海誓,纵使容颜倾城,纵使门第显赫,不争不抢
也不抵帝王家的薄情与世态炎凉
江晏沉声
“先想办法寻着个门第相当的人家,有没有合适的公子,让晚儿会会后,再做打算”
“也先只有这样了”
江夫人爱女心切,只得用帕子拭着泪
可惜,江晚不曾违背过父母之命,可她,却真的放不下,那个从小思念倾慕到大的少年郎啊
“也不知,他在哪儿?”
经历过家破人亡后,江晚很久没有笑过了
对于这个“他”,江昭那时虽小几岁,却是知道那段往事的
“听说,老皇帝派他去了北疆”
“北疆?”江晚面色微微诧异,“他倒是有骨气呢”
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她好像,不是那么离不开他了,杀她父亲的,也有当今圣上的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想与他有再多的交集
相逢,相识,相爱,相离
......
“姐姐别难过了,愁坏了身子,不值得的,”江昭抚慰着姐姐,“听说,镜花楼除夕夜有歌舞宴会,姐姐何不去散散心呢?”
江昭不过十五岁罢,花一样的年纪,生在江家做好的年代,却在豆蔻般的年华中流落,太傅府中有江旭,江晚
看似幸福,有哥哥姐姐护着,受尽宠爱,实则,江太傅对这个幺女并没有长女江晚那般的关爱,注重培养,而是很随性,散养,不大管教
听说,江昭因此不喜诗书女红这类小姐们做的事儿,常跟着江旭和几个纨绔子弟骑马狩猎,江夫人也不止一次皱眉教导着这性子野的小闺女,也不止一次埋怨着江晏对女儿的放任与纵容
不过,小姐们做的事,她也不是一窍不通,到底是江夫人这般的母亲生的孩子,江昭别的不行,但,跳起舞来,曼妙的身姿随着烛火光影摆动,在清风明月下摇曳生姿,水袖起落间,就连从小认真习舞的江晚也不及着般柔美
这也就养成了江昭这般独立,外向,无拘束的性子,即使是面对如此之大的变故,身为一个从小没怎么吃过苦的贵族小姐,她没掉过一滴泪
甚至还要处处安慰照顾着柔弱的姐姐
“好”
江晚难得明媚一笑
除夕那夜,镜花楼点上了最明亮的灯火,陆掌柜也难得和客人们说笑,楼下,是笙歌婉转,纸迷金醉,倒是忽梦忽幻了,江晚难得一袭红衣,脱离了往日的素净,只觉一抹明媚的,艳丽的
江晚牵着江昭的手,静静走下,本不愿打扰,不料,纨绔子弟世家小姐们正喝酒喝的尽兴,有人望见了江晚姐妹
“哟?这不是晚姑娘么?来,给爷几个弹个小曲儿,助助兴,来,快啊!”
听着含糊的声音,己经醉得不轻了
江晚并没有表演的意思,只是找了个位子坐下,冷淡的看着众人的姿态,周围知道的人,小声陪笑地跟他说
“爷,这晚姑娘,就算了吧?人性子傲,咱换个艺伎不就行了吗?”
“凭什么啊?小爷我今天要定她了,不过区区一个艺伎,装什么清高,就一卑贱的戏子,小爷我愿听你唱戏弹曲儿,是你修来的福气,小爷我疼你,姓江的,别给脸不要脸,你敢不唱?小心在江城,再无江晚这个人!”
那公子指着人大吼着,脸上不只是因酒气还是怒气红醺着,嘴里仍喋喋不休
江晚仍坐着,咽了口茶,抿了抿红润的唇,眯着凤眼,细细打量着眼前人,轻蔑的笑出了声
“是么?呵,公子侮辱谁呢,好大的口气啊,可别让在下失望呢”
“你......你给小爷我住嘴!”
“啊,你干什么!”
“咚 — ”
只见一枚银色的戒指,飞过众人,直直地砸向江晚白皙的额前,顿时砸出了血,可见力道不小,造事者气急败坏,怒气攻心
江昭擦拭着江晚的伤口,冷若冰霜的脸上,眸间透露出阵阵杀气
“连姑娘都敢动手,还是动到我姐姐头上,你爸妈没教过你做人的基本原则吗?”
不等其发话,江昭掀起面前的茶几,酒水瞬间洒落一地,人们尖叫着散落一团,他酒也瞬间醒了大半
“本小姐不发威,你当我们是你的贱婢啊!”
她抄起腰间匕首直直向程公子爷逼近,到底是纨绔子弟,真遇上人命关天的事情,还是只会不住得害怕,江昭可听不进他人劝着什么,自顾自的甩着匕首,那程公子怎会料到如此,习武时也不大认真,怎敌训练有素,杀伐果断的江昭,江旭曾经教过她如何用匕首安防,只见匕首越来越逼近,最后,在他的颈项前收住
“饶...饶命啊”
江昭轻笑着,冷眼看着面前惊恐的模样,刚才还气势汹汹,变得这么快
她用匕首,轻轻挑弄着他的细发
“哗 — ”
程衍的发被人割断了
“今天取你头发,是看在你是初犯,以发代首,若是在让我看见你这般令人恶心的样子,或是说,我姐姐有个三长两短,我很难保证,这刀,会不会尝到血的滋味儿”
江昭的眼眸犀利,如利刃般剐着程衍,仿佛能把人吞了去,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还不快滚!”
吓得瘫坐在地上的程衍立马发了疯般逃窜着出了镜花楼,跌跌撞撞
待他离开后,江昭收敛了凶神恶煞的表情,热情地对大家笑着说
“对不起,在这大好的日子里,让大家见笑了”
阳光明媚的笑,仿佛,刚才那般恐怖的人不是她
陆掌柜也在一旁陪笑着
江昭坐在江晚的身旁,轻轻的用水,擦拭着触目惊心的伤口
“呲 — ”看见帕子上的血,江晚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的,姐姐不怕”
江昭尽量使动作轻柔,再轻柔些
“你刚才,真的很飒呢”
“为了姐姐,无论怎样,我都会去做,况且,他那样对姐姐,昭儿心里受不了,就像被刺痛一般”
“可是我好担心你,你和那疯子厮打的话,我好怕你受伤”
江晚抚着江昭的青丝
“不碍事的”
江昭努力扬起一个微笑
这个年,过得可真不安宁
不一会儿,江晚在品茶休息之时,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晚儿,还疼吗?”
那熟悉的俊朗的声音传入耳中,甚是好听
抬首间,她对上了他黑若潭水,狭长绝美的凤眼,他温柔的笑,刹那间,她仿佛回到了从前
“岁安哥哥!”
止不住的泪,她抱住了他,哽咽的说不出话
“晚儿受委屈了,怪我,都怪我来迟了”
他极温柔的抱着她,轻声哄着
“沈岁安!当年,当年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原来,你一直在这,在江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惩罚性的捶打着沈岁安宽厚的胸膛,鼻子尖上红的透亮”
“我也是身不由己,也怕是伤着你,后来,我后悔了,很久,很久”
“岁安哥哥回来了,晚儿,没事了,有我呢”
江晚破涕为笑,“瞧你,我才不需要你呢!”
“对了,你,有江旭的消息吗?我担心他..... ”
江晚很久没见着哥哥了,心里自是有些担忧的
沈岁安轻笑,“放心吧,江旭做了江家的幕僚,江家与沈家世代交好你是知道的,我们家的那些长辈们,自是不会亏待故人的孩子的”
“嗯,那就好”
江晚的脸有些绯红
“嗯?”
“谢啦”
他扑哧一笑,“和我谢什么?”
“好啦,晚儿乖,没事了”
“我交代了掌柜的,她不会亏待你,还有那程家的那个逆子,我回去和他父亲说,让他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那个儿子,等会儿我派人去药房买些药膏来,可别伤着自己了,好吗,晚儿”
“将军府,若是晚儿需要的话,我会在那等着晚儿”
“若是晚儿想探望江公子,也是可以来的,没关系!”
江晚的眼眶湿润了
沈岁安轻轻用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泪,江晚变扭地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沈岁安陪着江晚在镜花楼待了很久很久
江晚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沈岁安了,白皙的脸上透出的俊逸与眉宇间的英气,是沈岁安独一无二的清隽,玉树临风,给人一种谦谦君子之态,不卑不亢
沈氏是将门之后,作为次子,十九岁时,他随着父兄前往北疆,也曾立下赫赫战功,是名副其实的少年将军,又有文采谋略,是不少小姐们心悦的对象
按照父母的意思,不出差错,江晚会在十八岁这年,嫁给二十一岁的沈岁安
在太傅夫妇看来,这是最好的归宿了
“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晚儿了”沈岁安轻轻抱着江晚,不舍得松开
“再,再见吧”“后会有期”
沈岁安走后,彼时,新年的烟花绽放,绚烂的夺目
又是一年新呢
江晚,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