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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底明昭 应零逍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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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的空间,一轮圆月高悬,为红潮与黑烟划界。夜凝寒霜,血染银辉,时而圣耀,时而邪照。
血月孤红伫立边界,望着明月自言自语:“快了。待她完成试炼,道域也将无她容身之处。届时,她会爱祢。而吾,不曾见祢,只想见祢——最后一面。”
明月长泠意识沉浮,梦境融合回忆,映射路边酒铺。三名刀宗弟子霸座畅饮,店家在柜台边唉声叹气。
刀宗弟子边喝边聊,口无遮拦地骂着:“剑宗那群废物,狗仗人势瞧不起我们刀宗!天元抡魁过后,看他们还怎样趾高气昂!”“什么刀剑双锋,我呸!剑宗的白痴也配跟我们相提并论!”“这次夺魁之后,一定要将今日的耻辱加倍奉还!”
发泄完心头的不满,一名弟子举坛欲喝。忽来一阵香风沁鼻,这名弟子眼神一偏,酒淋了自己满身。
血月孤红坐于邻桌,摆出一朵赤色石莲,通体晶莹,瑰丽无暇。她所佩之鎏金面具,反射华光于花,使其绽放异彩,迷得众人如痴如醉。
“吾想喝酒,”血月孤红侧目一瞥,血眸中泛起的妖光掠过一人眼底,“可愿招待?”
“当、当然……”那名喝得醉醺醺的刀宗弟子起身,拎起未开封的酒坛走向血月孤红,“招待……招——”
话音戛然而止,赫见一道血痕渗透此人脖颈,当场头断颅飞。血月孤红摄来酒坛,就着血气仰天豪饮,对身边的骚乱置若罔闻。
“啊,死人了!”店家惊恐万状地倒退,抱着头缩在柜台一角,“别杀我!别杀我!”
其余刀宗弟子打了一个冷颤,被酒色迷蒙的双眼霎时清明。事发突然,他们没看清楚凶手是谁,只能凭感觉怀疑掌柜的。
就在此时,一张字条横入,上书六字——
欺男霸女,当诛!
“无、无常元帅!”几名武者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作鸟兽散逃,被结阵而降的翎毛扎成刺猬。
血溅白纸黑字,无常立状判死。凶手虽未露面,却无隐藏身份。
其名——
半生酆都,无常元帅!
血月孤红自尸体上解下钱袋,来到柜前买单。店家方才已闻无常元帅之名,没了最初目睹惨状时的恐惧。
“姑娘,这钱我不能收。”店家擦拭惊出的冷汗,苦着脸对血月孤红道,“虽然他们在我这边赊欠惯了,但是私取钱财也会受到无常元帅的惩治。我们受无常元帅恩惠,不能变得跟死在他手底的四宗败类一样。”
“钱,私人所取;酒,死人所请。”血月孤红用无主的钱换了几坛酒,便在暗处之人的注视下走出酒铺,“无常元帅要找,也是找吾。而若神啸刀宗问罪,就说:血月孤红,前来论道。”
店家看了看几个钱袋,又看了看远去的艳影,不知所措地挠头。
“寂夜鸣琴朔雪风,流光照剑舞寒霜。惊弦织语情为寄,血染飞英一点红。”血月孤红行至竹林,回身询问无常元帅,“黑暗的英雄,你不去贯彻自己的正义,跟踪一名外乡客为何?”
话甫落,竹林内诡雾弥漫,邪氛笼罩。一张纸条疾如令箭,射向血月孤红眉心。
血月孤红双目一凝,焚尽“钵昙摩罗,伏法”六字。无常元帅身影乍现,面戴脸谱,头插翎毛,一身装扮殊异如戏。
“喔——”血月孤红指向无常元帅,“道域传说,想与中原神话共演一台戏吗?”
天上红尘洒落,微冷如霜。无常元帅双手掏翎,鲜红披风在杀气中飞扬。
战斗,就在无声中揭开序幕。
血月孤红左掌微翻,漫天红雪凝滞;无常元帅右脚轻踩,连环术阵排布。杀意激起瞬间,艳红雪花旋舞,将无常元帅包裹在内。
雪聚红莲归来,无常元帅却是不见踪影。血月孤红信手拈花,漫无目的地踏出一步。
一步启动阵法,层层叠叠的术环升起,如同紧箍连续收缩。血月孤红从容不迫,抛出红莲散华破阵。
埋伏失利,无常元帅摇身再现,乌骓鞭打向血月孤红背后。血月孤红早有预料,避开乌骓鞭的同时,劲掌探向无常元帅面门。
无常元帅旋身后撤,乌骓鞭半收在侧。伏藏的暗流震爆,冲击波掀起烟尘,遮蔽本就昏暗的战场。无常元帅凝神戒备,步履腾挪间再结阵法。
“登台数载扮枭雄,阴阳变、眼底迷茫。掏翎三笑唱分封,无双面、戏外猖狂。”
低沉的女声吟哦,伴随气功破开迷障,血月孤红无伤现身。无常元帅横鞭抵挡,飞旋入空甩掌还击。
双足落定,无常元帅下拉翎毛,再射羽刃连绵。面对密集攻势,血月孤红掌力涡旋,吸纳翎毛一并扫除。
“这身装扮,限制了你。”血月孤红祭出石莲,邪器威能吹荡红发,在夜色中尽显妖娆,“但吾不感兴趣。你不是吾的目标,至少现在——还不是。”
石莲红光大作,蛊惑人心的邪能亦使无常元帅片刻失神。罪血之力随之入侵,迅速污染体内血液,顺着经络不断侵蚀。
无常元帅愕然后退,急封人体要穴,再以幻术分身迷踪。血月孤红没有追击,意念一动,被同化的血气感应召唤,破体而返。
“伏法……呵。”血月孤红吸收罪血,对着掌中石莲呢喃,“疾恶如仇的正义黑暗,如果罪恶之源是你至交,你又当如何呢?”
夜未央,人不寐。
明昭晞,逍遥游的居所,明月长泠携酒来访。挚友探望本是乐事,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寂夜鸣琴朔雪风,流光照剑舞寒霜。惊弦织语情为寄,血烬莲华映月红。”
明月长泠穿过护界阵法,踏入明昭晞。杀气虽是内敛,仍惊起敏感的鱼。
“好友,你吓到鱼了。”温和的声音自内传出。
明月长泠道:“这声好友,是当作无事发生吗?”
逍遥游反问:“我应该当作……发生过何事呢?”
“既然无事,何不邀吾入内?”明月长泠垂眸,语气哀怨缠绵,“琴不愿与月相会吗?”
逍遥游婉拒道:“夜深了。男女须防,恐有不便。”
明月长泠笑道:“琴可以防,但是酒呢?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者,遥山远水也。”
逍遥游一震,握拳沉声道:“他竟在此时见你。”
一声叹息,气若幽兰,送入香风吹动烛火。光乱,影乱,人心更乱。
“长夜漫漫,寂寞难耐。”明月长泠言辞暧昧,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双眸冷冷凝视房门,“他想见吾,吾想见你。你……又想见谁呢?”
逍遥游不语,以琴声作答。不世并扬曲,为知音而奏。
临江仙曲自琴来,茅屋柴门不见开。渺渺弦音入佳境,复弹待友始徘徊。
明月长泠无动于衷,囊中现锥:“隔阂既生,此曲不复逍遥。再多证明,终归起了猜疑。琴心变了,人情回不去了。”
琴音乍收,逍遥游悲戚道:“为何一定要逼我?”
明月长泠走进草亭,道:“酒亦是水,覆水难收。你既想保护浪飘萍,又想保全三人情谊,最终什么都保不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逍遥游闭上双眼,“是我适得其反。”
“陪吾喝一杯吧。”明月长泠倒了一杯酒,激发酒气试探逍遥游,“别说什么男女大防。吾熟识的逍遥游虽是君子,但并非是被俗礼绑住的人。”
逍遥游依旧不肯现面:“这是月第一次,在明知酒不在的情况下,带酒来明昭晞。”
“以往,吾都是带茶。”明月长泠端起酒杯,却是不喝,“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逍遥游道:“我曾经想过,若你不以月为号,以茶为号,该有多好。”
明月长泠道:“茶再淡,是茶非水;月再美,仍是水月,不是天月。”
“明昭晞,水底明昭。”逍遥游的话满带苦涩,“李太白溺亡之刻,也是他酒醒之时。”
明月长泠漠然道:“被墨家篡改的历史,毫无可信。北冥清涟死于他的野心。别将祸水泼向红颜,用明月为人性脱罪。”
“你很讨厌北冥清涟?”逍遥游猛地抬头,浮动的气流摇曳烛光。
“他让吾想起一个人。”明月长泠望着酒杯,摇散了自身的倒影,“北冥清涟的理想,在他面前不值一哂。”
这样的回答无法打消逍遥游的怀疑:“理想可以渺小,但不可笑。”
明月长泠没有争论,化出月神的画像,道:“如果北冥清涟真的爱月娘,也不会惹出那么多风流债,甚至与玄宗的贵妃有染。说到底,他只是用征服慰藉自尊,以思想挑战阶级。”
逍遥游沉默半晌,道:“也许他是为了世袭专制,但是对你,他画得很用心。就算只是自尊心作祟,执着一生,爱与执念的界限也早就模糊了。因为水月太美,所以醉后分不清虚实,直到沉入水底方清醒,但已沉沦。”
“水月非月,魔罗是魔。画的是虚妄,写的是迷障。”明月长泠把画像放到一旁,继续摇晃杯中的血色酒液,“如果北冥清涟知晓吾不是女性,他还会执着吗?”
逍遥游一时怔住。
明月长泠再发问:“他给杨氏鳞后殊荣,是因为挚爱吗?还是因为杨氏是同路人,能为他延续血缘与意志,实现至权不朽的冀望呢?”
“那……赵蕤呢?”逍遥游追问道,“他也不了解真相?”
“真相……重要吗?”明月长泠微微眯眼,借杯中影追忆过去,“八百年前,墨家在李太白的打击下出不了头,纵横家也没必要特地向外人说道。故事精彩就够了,谁会在乎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逍遥游道:“至少我在意。”
明月长泠回答:“鬼谷掌门亲传,李太白的师姐——月神。修炼蜕变大法走火入魔,失去性别,每八十年返老还童一次。这就是鬼谷直系所守护的秘密。”
逍遥游不满道:“这是纵横家应晓的真相,不是逍遥游所要的答案。”
“水月观音。”明月长泠把酒一饮而尽,“这个答案,够吗?”
见逍遥游噤声,她道:“黓龙君认为,吾利用了北冥清涟,倒也没错。至少月神的体质问题,吾归咎于墨家,回敬他们变造吾屠戮墨贼的那段历史。仇视黑衣……这笑话不亚于观音灭佛的故事。”
逍遥游也听过这个神化传说,不否认其荒诞。但他更想了解,眼前之人证道初衷、执念源头。
明月长泠看出他的欲望,道:“吾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情感已然无法使吾动摇。吾道臻至圆满。所求,不过一个答案;所寻,不过一个终点。你有信念,但你不是吾的同道。”
逍遥游质疑道:“谁是你的同道?黓龙君?”
“你不会了解,吾也不需要理解。”明月长泠目光一凝,血煞之气翻江倒海,再度惊起明昭晞的鱼,“逍遥游,吾知晓你是谁,你也知晓吾是谁。给你一个忠告:别阻挡吾的路。”
逍遥游低头暗叹,道:“我只有一个请求:无论如何,别伤害浪飘萍。”
“只要在酒心里,吾还是那轮月,他就不会受到伤害。”明月长泠补充道,“至少,仍可缅怀这份友情。”
“那我呢?”逍遥游不再逃避,直面明月长泠,“除了信念,你心里有休琴忘谱的存在吗?”
明月长泠阖眸道:“我们都清楚,沉入水底的那一刻,心中的月就只是水面的影。既然回不去,那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残忍了!”逍遥游心有不甘,多年的情谊竟是说断就断。
“千年一日觅他踪,永劫轮回忘我风。九死归心犹未悔,此情此执寄孤红。”
求道者抛情而去,徒留一场将醒的幻梦,遍地心伤。
逍遥游默立很久,面无表情地拿起酒坛,第一次持坛狂饮。然而讽刺的是,他非但不能深刻心痛,反而被一股温流治愈了身伤。
“这不是戮神酒。”逍遥游错愕间,恍然大悟,放声大笑,“哈哈哈……原来最先动摇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