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水月观音 钵昙摩罗 ...
-
草庐之内,失眠的明月长泠暗室静坐,忽闻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友,今夜月色不错,正适合喝一杯。”
“浪飘萍?”明月长泠心生疑惑,“他不应该卧床吗?”
明月长泠起身开门,只见一人倚墙看来,举着葫芦要喝不喝。门口还有两名少年,不问也知道是刀宗之人。
“叱酒当歌,你可真会挑时间。”明月长泠夺过酒壶,替浪飘萍喝上一口,“嗯……所以你刚从床上爬起来?”
“那点酒,醉不了我。”见她眯眼不悦,浪飘萍暗恼自己说错话,“我不是故意缺席。是逍遥游改了地点,让我最好别来。”
明月长泠想起那张画像,问道:“逍遥游找过你了?”
“他都跟我讲了。”浪飘萍嗅着满屋酒香,眉开眼笑地赞美好友,“就知道你够大方,所以我带了两名酒友过来——小的叫风中捉刀,大的是他的师兄千金少。”
“这么小就学会喝酒了?”明月长泠打量风中捉刀,询问浪飘萍,“该不会练了‘醉生梦死’吧?”
“我记得规矩。”浪飘萍接过酒壶,一边喝,一边道,“我也担心不够分,只请了少年人,没请那群老酒鬼。”
说完,他向两名少年介绍:“这位是萍叔的至交,你们喊她‘丝桐姐’就好了。”
风中捉刀乖乖问好,千金少却有质疑:“萍叔,这位姑娘看着与我年龄相仿,叫姐是不是太……”
话音拖长,千金少偷看明月长泠。这心动的感觉……莫非,他千金少的春天要来了?
虽讲“美女多如狗,宝刀最妖娇”,但若真的遇上,人命千金都不值她一笑。
“她比逍遥游小了整整十岁,比我……”浪飘萍顿了顿,尴尬地圆过去,“差距也没那么大啦。”
“八岁相识,一晃十二个年头。”明月长泠搬出酒坛,放在屋外的石桌上,“你对逍遥游的年岁记得这么清,莫怪每次来都要叫上他。”
“还不是因为……”浪飘萍欲说还休,似乎有难言之隐。
“原来是同龄人啊。”千金少双眼一亮,亢奋道,“丝桐姑娘你好,我是神啸刀宗的笑残锋千金少!别看我外表风流不羁,实际上我也是一名才华横溢、正直善良的男子汉、好青年!”
风中捉刀捂脸没看,因为实在是太羞耻了。
千金少戳了戳风中捉刀,悄声道:“师弟,快帮师兄讲两句好话。”
“来福一生卑——”
千金少捂住风中捉刀的嘴,强行将他拽到一旁:“我现在是千金少!别叫那个名字,旺财!”
“千金少一生卑——”风中捉刀再遭捂嘴。
“别在丝桐姑娘面前揭我的短!”千金少回望一眼,抛声调嗓,“师弟啊,你夸师兄天下第一英俊,你也不差!虽然不如我一表人才的千金少,但也是天下第二的帅气!”
风中捉刀涨红了脸,急急扒开千金少的手:“你丢脸别带上我!”
“讲什么傻话,师兄弟就要共同进退。”千金少死死搂住风中捉刀,“难得无情葬月回剑宗。你不帮我,那就回去跟师父师叔他们拼酒!”
被威胁的风中捉刀深深吸气,屈辱呐喊:“千金少天下第一英俊!”
千金少感激道:“好师弟,等我追到了给你买酒!”
另一头,浪飘萍尽收耳里,对明月长泠笑道:“十轮寒暑,不减当年风采。说你少年老成,又似岁月单独留情。若我年轻十岁,也像他这样吧。”
“现在不也迷倒万千?”明月长泠为他斟酒,侧颜在月光下朦胧,肤如凝脂,唇如激丹。
“哈。”浪飘萍低头失笑,转移矛头对准两兄弟,“碎碎念讲完了?酒鬼我的酒虫在痒了!”
“戮神酒。”明月长泠指向三个酒杯,杯中酒液如血一样艳红,“请用。”
“萍叔有言在先——”浪飘萍拿起一个酒杯,提醒风中捉刀与千金少,“如果不想一杯就倒,最好慢慢喝。”
“萍叔,你太小看我了。”意中人面前,千金少执杯逞能,仰头一饮而尽,“你看!”
千金少倾了倾杯,彰显男子汉的气概。岂料酒逢下肚,浑身气血开始沸腾,五脏六腑如遭火焚。
“啊……我的身体……”芳香混合热流上冲,千金少只觉头昏脑胀,意识渐渐模糊,“这酒……有……毒……”
声音越来越轻,千金少“砰”地倒地不起。风中捉刀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查看。
“师兄!师……哈?”风中捉刀惊讶道,“他昏去了。”
“不听萍叔言,吃亏在眼前。”浪飘萍豪饮半杯,缓缓吐出一缕热气,“呼……痛快!”
“戮神酒淬炼功体。你们根基不够,一杯还是太烈了。”明月长泠回到屋内,捧着另一坛酒出来,“此乃血神酒,是活络气血的药酒,适合少年人。”
风中捉刀扶起千金少,不知所措地问:“师兄他没事吧?”
过来人浪飘萍回答:“躺个几天就没事了,但是男子汉的自尊心要多久恢复,萍叔也不清楚。”
“这……”风中捉刀不禁汗颜,心中为千金少默哀。
“他喝得不多,最多半日就醒。”明月长泠轻笑道,“千金少潇洒风趣,相信重振雄风无需太久。”
浪飘萍一口酒喷出,呛得不停咳嗽。明月长泠闪身急退,乘风飘移若凌波微步,在风中捉刀眼中残影。
风中捉刀大惊,暗道:“好玄妙的身法!与萍叔、逍遥游前辈至交,这位丝桐姐难道是……”
他记得荻花题叶提过:“除了琴酒诗书画,学宗还有一名不世出的高手。她也是师尊的义妹,很少在学宗现身。但凡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忘记她。她跟月一样,以月为号,名叫——”
明月长泠整衣敛容,幽怨嗔怪:“邋遢鬼,你的嘴漏风吗?”
“我是被你吓到了!”浪飘萍擦了擦嘴,为一时失态找补,“如果逍遥游在这里,他也会跟我一个反应。”
“他才不会喝这么多。”明月长泠倒了一杯血神酒,把杯一推,询问神游天外的风中捉刀,“小友,不喝吗?”
“啊,喝……”风中捉刀下意识猛灌,随即错愕地看向酒杯,“等一下,我喝的是哪一杯啊?”
“戮神。”
砰——
“这下麻烦了。”浪飘萍扶额苦恼,望向喝趴的二人,“若是刀宗掌令问起,我是要怎样回答?”
明月长泠提议:“你让他也醉倒不就没事了?”
“那我感觉毒死他比较快。”浪飘萍淡定浅酌,喉间戮神酒的灼烧感被血神酒的血气冲散,留下甘甜清香的余韵,回味无穷。
“好东西。”他解下腰间的酒壶,扔到明月长泠面前,“装满。”
明月长泠不置可否,道:“人是你带来的,你要负责处理。”
“我辛苦一点,将人送回神刀宇。”浪飘萍瞄向没喝完的酒,“只是美酒不能辜负……”
明月长泠拎起酒坛,将血神酒倒进酒壶:“戮神酒不外流。”
浪飘萍心领神会,拎起另一个酒坛:“也就是讲,血神酒随意了?”
又是一番畅饮,浪飘萍心满意足地离去,扛走了两名不省人事的少年。
送走友人,明月长泠收拾酒桌。或许是与浪飘萍同酌放宽了心情,原本心神不宁的她终于有了睡意。
就在她准备回屋之际,一名不速之客意外到来。凝重的诗号感染了明月,竟使方圆堕入血色空间:
“千年一日觅他踪,永劫轮回忘我风。九死归心犹未悔,此情此执寄孤红。”
“久违了,应零。”血月孤红持莲而来,双足踏出滔滔血海,“或者尊称一声月神,能让你记起自己呢?”
在红色邪月的照射下,明月长泠头疼欲裂,错把红衣看成黑衣:“是你!你……怎会来道域?”
血月孤红负手道:“八百年前,吾说过还会再见。这具肉身,用得习惯吗?”
“嗯。”明月长泠闭了闭眼,重拾记忆同时,头痛与幻境消失。
血月孤红问:“赵蕤待你可好?”
明月长泠道:“倾囊相授,无微不至。”
血月孤红道:“这是应该的。鬼谷掌门赌输,输的就是鬼谷一脉。他代吾收徒,也是替师门育才,各取所需。为了掩盖你非人的体质,吾还特地找来最原始的蜕变大法,修改成每八十年一次的返老还童,可谓用心良苦。”
明月长泠问:“为何?”
血月孤红道:“看破红尘,方能求真。”
“呵。”明月长泠讥笑一声,抓起血月孤红的手,按住自己平坦的胸脯,“你让我领略人性,但你并无给我完整的资格。”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在乎。”血月孤红抚上明月长泠的脸庞,“同样的道理,倾心这张面孔的人又有多少?钵昙摩罗,水月观音。镜花水月,梦幻泡影。此相虽不及罪血重生,却也足够弥补此身的……‘残缺’。是情是欲,你最透彻。”
明月长泠拍开那只冰冷的手,道:“一个被执念驱使的幽灵,不会爱人所以否定真心。你总能反驳我,不是吗?因为你不许慈悲。”
血月孤红坦然自承:“佛门提倡断情绝欲,吾也断绝七情六欲。他们渡不了吾,更坚定吾之道。事实证明,一切渡法基于有情。人只有自悟,不存在被渡,否则慈悲亦是杀戮。理念之争,觉悟者胜。胜者践行,败者沉沦。这才是证道真谛。”
明月长泠无心抬杠,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何来道域。”
“论道。”
言简意赅的两字,所承载的重量唯有明月长泠可知。她慌了神——即将被摧残的是她生活了八百年的故乡。
她怒问:“道法无为,招惹你了?”
血月孤红走向石桌,以指尖触摸残留的酒渍,道:“就算只有一丝,也属于罪血重生。你说,吾若强制召回飘零的执念,会发生何事?”
“你不能这样做。”明月长泠蹙眉道,“那两名少年还在昏迷,无法抵御污染。强行同化只会刺激排异,导致……爆体。”
“既知有几率反噬,便不该心存利用。”血月孤红训诫道,“若让练过醉生梦死的人喝到,他们就会明白这不是烈酒,而是侵蚀气血的毒酒。罪血发作之时,武者本能运功排毒,出现体温升高、气血激荡、头晕目眩等醉酒症状。是你对浪飘萍的纵容,让你失去了基本的思考与判断吗?”
明月长泠不语。
沉默是正确的。倘若血月孤红听到警告乃至哀求的字眼,她会毫不留情地抹杀这个软弱的失败品。
“安静,意味着不反抗,意味着放弃选择权。”血月孤红摊手化出一物,“吾有一份墨家九算提供的名单,罗列了除掌令之外的四宗高手。现在,你是血月孤红,而吾——是你。论道,百无禁忌。待你完成,吾便离开。”
明月长泠打开信封,只见名单上写着八个名号:“仙舞剑宗,岳万丘、归海寂涯;紫微星宗,丹阳侯、颢天玄宿;神啸刀宗,笑残锋、西江横棹;阴阳学宗,休琴忘谱……嗯?”
意料之外,名单上最后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明月长泠。
明月长泠放下名单,狐疑地问:“这是你的安排?”
“剑宗辅师推荐。”见她若有所思,血月孤红又附赠一个讯息,“对了,来此的路上,吾遭遇袭击——道域传说欲诛中原神话。”
明月长泠心不在焉道:“管到钵昙摩罗的头上,他是想去地府唱戏吗?”
血月孤红称赞道:“疾恶如仇,勇气可嘉。”话锋一转,“同是戴着面具的人,吾能理解他的信念,也尊重他的执着。但其术法武学、根基功体,全然透析。有赖你的记忆,吾锁定了他的真实身份。”
“你……偷看我!”明月长泠羞愤,却是无可奈何。
“你也可以看回来。”血月孤红转身入内,袖风带上房门。
闭门瞬间,明月长泠思绪一乱,大量记忆碎片冲击意识,令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