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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将进酒 酒。天禄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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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天禄坊的酒。
酒是玉碗盛来琥珀光,人是不知何处为他乡。
我又一次醉倒在天禄坊的门前,左手持琴,右手抱酒。
人说借酒消愁,我只是被那酒气捕捉:醇香或清冽,浓烈或温柔,带着过往的味道,沉浮于空气里。一旦嗅到,我就会头脑发涨,口中流涎,身不由己地凑将过去。
天禄坊的主人是曲公,他说我是懂酒之人,赊帐于我。
其实我不懂。
我只是喜欢。
喜欢很单纯,而懂,则是研究之后。
我厌倦研究了。
就如傲来,就如爱情。
就如我的过去,甚至是我本身。
懂之前是知道,可许多事情,知道的越多,反而越糊涂,越不开心。
不如不理不睬,不闻不问。浑浑噩噩,落得轻松自在。
可惜我以前没想通,想通的时候,已经真的回不去了。
杨柳岸。
晓风残月褪去,晨临露逝,是日上三竿时分。
朦胧中听得有人娇声唤我:先生,先生,醒醒啊~
然后,就有双不老实的温软小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一张香玉般的脸蛋也凑上我的脖颈。
“……姐姐,你看,是男狐狸精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她声音甜若甘泉,满是惊喜。
“切!妹妹,你看清楚点,我们一族可从来没这样的东西!”语气中有着不屑,但却没有肯定。
“可他有跟我们很像的妖气哦!他长的可真漂亮,是白狐般漂亮的银色长发呢!”她整个身子都偎依上来,“姐姐,我们把他带回去玩,好不好?……”
被她们这样一闹,酒已醒半,不过我打算继续装死,免得跟她们扯上不必要的关系。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女人,通常会给你带来一大堆的麻烦。好奇心过于旺盛的男人,也通常死的更快。
可她长长的发丝有一根飘进了我半张的口中,掉到我的咽喉深处,作为正常反应,我猛地坐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醒来不打紧,麻烦果然是来了。
这骚扰我的妖精像受到天大的委屈似的,跳起扑进她姐姐的怀里,呜咽着:“姐姐~~”然后在她姐姐的怀里,半转过脸,一双杏仁眼含着雾气,蹙着眉看着我。
其实我本来很想说,喂,无辜的是我吧,你装什么委屈啊——不过话到嘴边,硬生生被吞了下去,变成:
“呃,小姐,您没事吧……”语气极其恭敬客气,我自己听着都一阵麻麻然。
“哼,人家差点被你吓死了啦!”她小脚一跺,地动山摇。
“那……小姐想让在下怎样补偿您呢?”
顿时破涕为笑,身子袅袅婷婷,又侵将过来。
“告诉我们你自己的故事,就放了你!”
曲公曾经告诉我,这儿有两只最喜欢刨根就底的小狐妖。如果她们满意你的答案,就会馈赠金银玉帛,如果她们不满意你的答案,就会把你吞进肚子。
不过呢,曲公大着舌头补充道,那是相当好哄的小妖精。如果你连她们都哄不过,只能说,你太——笨——了——,被妖精吃掉是太——便——宜——你——了——
我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其实我不知道我是谁……”
刚开头就被打断了:“咦咦,怎么会有人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他一定是撞到过脑壳,于是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被称为姐姐的说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撞到脑壳……我的生命并不是从傲来开始,但是我的全部记忆只有傲来那个地方……”
“傲来是什么地方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傲来是什么地方……它无穷大,也无穷小,大到你走不出去,小到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那个地方完美无瑕,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经过精心策划……”
“那是谁精心策划的呢?”
“谁?”我语调呢喃。
傲来。
睡了很长的时间,我醒了过来,那里的人告诉我,那个地方叫傲来!他们还告诉我,我的名字叫虎穆鬼白,我的母亲是冼夫人,我是她失去记忆的儿子。
但是心中有个地方却告诉我,我不属于那个地方,所以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我要去寻找——我是谁。
“之后呢?”小妖问道。
“妹妹,这个人真没意思,讲个故事不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刚开头就煞了尾!我看我们还是吃了他吧!”
两个妖精的脸都有点狰狞了。
“等等等等,”我擦着冷汗喊停,“傲来国还有个巫师,我们称她是天姥……”
“天姥?就是神话里面总是藏在深山唱歌的那个仙女?”
“其实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唱歌……不过我见到的天姥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仙女婆婆,整天坐在她临着海崖而建的棚子里面……据说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于是我向她讨教离开傲来的方法。
“她说,你沿着天边那落霞的影子一直走下去,就可以看见傲来国的尽头。但是,你走出这里,就是彻底舍弃了在这里的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就再也回不去呢了?”
“其实……”
两个妖精都站了起来,目露凶光——呃,与其说是凶光,不如说是受骗上当的愤怒,手上的尖爪伸出尺长……
“等等!”
“你还有什么故事?”
“首先,我想阐明一点,我的故事是真实的……”
“可是我们不知道你讲了什么故事。”
“然后我还想阐明一点,我绝对没有忽悠你们的意思……”
“这不重要。”两个妖精步步逼近,指甲已经刺到了我的脖子。
“最后,我想阐明……”
“你想阐明什么?”
“我想想……”然后我竭尽全力地大叫起来:“老大,救命啊!!”
………
这附近有个山山山,山山山有个山山洞,山山洞里住着一个叫……
居然是一个不叫山山的妖精。
我初出傲来就迷了路,更确切的说,是在山里饿得走不动。我在傲来接受的所有音乐美术诗歌方面的教育并不能让我在山里混一顿饱饭。第一天我吃了山中的一种红得发亮的野果,让我的舌头红肿发亮了足够长的时间;第二天,我本来想抓一只兔子做晚餐,没想到被那兔子故意引到一处山崖,险没摔死;第三天,遇到一场大雨,我在雨中发起了高烧,一只老的半死的山狼对我虎视眈眈了许久,一直到她出现。
“你是人?”我心中叹息,没有理会。
“妖怪?”她继续问,歪着头看瘫在地上已经无法动弹的我。
我看了看她那雪白蓬松的尾巴,思考片刻,答道:“妖……”
“哎呀,同类啊~!”她蹲下身来,无限热情地握住我的手,我几乎要被这份同族之情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嘿!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不知道……”本想说我叫虎穆鬼白,只是离开了傲来,离开了谎言构造的那个世界,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我。
她放开我的手,站起来:“哇,不会吧,有妖混得像你这样惨的么?!”
“妖也分很多种的好不好……”我有气无力地看着她——救命的稻草。
她想了一下,又蹲下来:“你说的也有道理。不是所有的妖精都像我混的这样光鲜的!哇哈哈!有一个好名字,霸占这整座山山山,不过,最重要的是,我还有一个非常非常爱我的帅哥相公!哈哈哈!本姑娘今天心情实在好,就做一件好事好了,收你做我的小跟班!跟着我,保你以后有肉吃!”
“咦,你还会弹琴?”她拨拉下我怎么都没舍得丢掉的唯一信物。我在傲来的母亲冼夫人偷偷告诉我,这琴不是傲来的东西,那么这也许就是我追寻过去的某种线索,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不过,在别人眼里看来——
“哈哈,你还是一个会点风雅的妖哇!不错不错,以后我脸上也能有点光彩!我们妖什么都好,就是少点文化素养,偶尔得搞点像你这样的家伙放在身边贴贴金……喂,你还能走路么?”
“……我还能说话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她又仔细端详了我一番,弯下腰,把我背了起来:“本姑娘今天是心情好,所以才会大发慈悲。背人这种事情,是看在你的琴的面子上!你呢,以后都要喊我妃雪老大,简称老大!”
“是,老大……”
……
“救命啊!老大!老大!救命啊!……”
“你都喊了一百零八遍了……要不要喝点水?”
“好,谢谢!”我在小狐妖的手中喝了点她捧来的河水。
“觉得好点没?”
“好点了。”
“继续叫吧!”
“救命啊,老大!……”
“噫,十三妹,十四妹,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啊?”
“啊,妃雪姐姐,我们在这儿听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喊救命……真好玩,他喊了二百五十遍了……”
“我晕,他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会弹琴的跟班啊!我刚刚为他去办良民证了!”
“嘿,老大,你总算来了,我差点就进狐狸肚子了!什么是良民证?”我问。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如今这世上有许多我都搞不懂了。也许不是搞不懂,是忘了。不过忘了跟搞不懂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现在是大唐的天下,天恩浩荡,人妖仙三界大同,于是我们妖界也能光明磊落出入于人间了!只要有一份良民证,甚至可以在人间盛地——长安通行无阻!”
“嘻嘻,妃雪姐姐帮他办的是假证吧!”
“没办法啊,这个家伙来路不明,说他是人,可明明是狐狸精的样子,说他是妖,却没有一点妖气,反倒有些仙气,但我哪能说他是神仙?□□的又不是瞎子!能办到真的么?”
“妃雪姐姐的手艺好,我们做的假证都通不过守卫呢!对了,妃雪姐姐,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哦!那良民证上的名字怎么写啊?”
“我给他起了一个,看,叫狐不归,不错吧!以前有个朋友也叫这名字,不过他挂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我知道,那个大帅哥狐不归死的很惨的!还是叫狐归比较好!”
“因为他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所以叫他不归,因为我们都姓狐,所以就跟着我们姓了呗!”
“呃……可是,狐不归死了的啊,小心他的冤魂从幽冥地府上来告你侵犯他的姓名使用权!”
妃雪转过头来,问我:“嘿,呆子,你觉得是归好还是不归好?”
“我有发言权么?”
三只女妖异口同声:“没有!”
“那我随便好了……”
“那就叫狐不归!嘻嘻,我们快点回洞吧!明日相公约我见面呢,我要好好准备下!”
“妃雪姐姐,真羡慕你,有个那么爱你的相公!十四遇到的男人没一个不是花心萝卜——见一个爱一个!这些男人啊,我都看透了,以后见一个杀一个!”
“哟,你得好好跟姐姐学学,眼光别那么低下。”
“那以后就要靠姐姐多多指点了!”
……
这群女妖一路喧闹。
而我抱琴和酒缓缓站起,拿着她们给予我的名字——狐不归,摇摇晃晃地跟在这群妖妖娆娆的女妖后面,向着盛世的大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