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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花夜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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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本该是牛郎织女乞巧节,在这里却叫做花神节,不仅仅因为这块土地的守护之神是代表世间百花的彩蓉之神,更因为每逢七月初七这一天,所有的花儿都会神奇般不约而同地绽放到最灿烂的状态,故名花神节。这一天,无论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还是已作人妇的太太夫人,都会在家中摆设祭坛拜祭花神娘娘,求心仪所向之事,夜晚的花街更是堪比元宵花灯节,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此刻,我却在离莲花山不远的莲花县中一座官衙内,禁足。
此次莲花山之行包括侍女卫兵大小弥撒共计两千多人,凉玉珏奉旨领队前往莲花圣地——碧落山庄,盛世之浩大引得无数百姓侧目相向,一路行来,倒也没出什么事,一路平安。
明日,就是上山入庄的日子。
一大早若心便忙着叫我起床,若兰从官衙后面的花园里采了大捧大捧的花进来,将整个房间装扮地......嗯......很花痴,我睡眼朦胧地瞪着这满房花花绿绿,浓密的花粉味惹得我忍不住连打好几个喷嚏。
我揉了揉鼻子转头看看窗外,今天似乎是个好天气,“若心,小巧呢?”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若心刚铺完床,将垂落到额前的一缕头发夹到耳后,笑道,“小巧姐姐一早就被小九子叫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事。”
小九子?那不是凉玉珏的贴身太监吗?刚要再问,却见门口匆匆跑来一个翠色的身影,正是小巧那丫头!
“小姐你起来了?”她气喘吁吁地跑至门口,素净的脸上升腾起两片红晕,又看了看天色,眼中泛起可疑的神色,“现在才卯时!”
我无力地点着头,无比哀怨地赞同,“是啊......现在才卯时......”忽然想起来,“你那么一大早地去哪了?”
“我啊......”她故作神秘地一笑,“随便走走。”
我斜眼,“随便走走?”
聪明伶俐如她,心思一转,又笑道,“小姐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她和小九子一早“结伴走走”,可是到底干什么滴勾当我怎么会晓得?可是......我故意作了然状,“你以为能瞒得了我?哈哈!”
“当然能瞒得了小姐你了。”她调皮地眨眨眼睛,突然神色一变,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门外的长廊,叫到,“乌木法师来了!”
啊!又来了!我在心里长嚎一声,先前的疑惑立马被这该死的乌木给搅了。
“娘娘今儿个起得真早!”乌木的声音每次听就好像打了鸡血一般充满激情,接着恭敬地呈上每日一碗大补汤。
我几乎晕厥,乌金丸加上大补汤,我的娘!什么狗屁的“大补汤”,奇苦无比,迂腐沉闷的乌木和玛图,都不知道拿什么熬制的。愤愤然接过药碗,心里暗自把乌木这家伙掐死一百遍!不!一千遍!
我捏着鼻子拼命咽了下去,抱怨归抱怨,但这药却确实有股神气的魔力,似乎有一条细小的丝线在静脉中慢慢游动,这个身子虽说虚弱,易染风寒,却因着这些个药,毫无痛苦难受的感觉,就像是剥鸡蛋一样,先慢慢滚动鸡蛋的外壳,使蛋壳和蛋白慢慢分离,剥起来才容易。
这官衙别宅是莲花镇镇长侯老爷的别院,侯老爷出生江南名门世家,带着些书生气,有些穷讲究,听说这侯老爷念旧,别院里每一处景致都模仿自江南老宅的样子建造,怪不得这一亭一景,都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韵味。
盛夏光景,树上的叶子绿得似要滴出油来,蝉鸣阵阵,花香绕绕,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心情舒畅,从来不喜夏天的我也因着这美如梦幻的景色而欢喜起来。
门口忽然有人通报,“娘娘,今儿个花神节,镇长夫人特地带着三小姐、四小姐来陪娘娘过节!”
小巧笑道,“这镇长夫人倒也是个热心的人呢。”
“快请进来吧。”我也笑了,想起初初到来的那日,侯老爷领着侯家全家恭敬地出镇相迎,那梦英、梦蝶两姐妹见着了凉玉珏眼中皆露出崇拜羞涩之情,这一次“陪我过节”,也只不过是想借机瞧瞧凉玉珏才对吧,怎么说人家也是个王爷,而且是个如此风俊神韵、温润儒雅的王爷,只是那王爷看上去似乎并不是个善解风情的人,对每个人都谦虚有礼,保持着皇室特有的骄傲和淡然。
我突然有些高兴,在我面前,他从来都是最真实的他,虽然两人偶尔拌嘴打闹,但他办事时的仔细谨慎,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投射而来的威慑力,总是让我折服和赞叹,办事沉稳,心思细腻,神思矫捷,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正想着,镇长夫人已经携着两位美人款款而来,郑重地向我行了礼,我忙笑着免礼,嘱咐若心准备些茶水点心来。
果不其然,镇长夫人和两位美人一坐下便用眼角偷偷瞄着左右,我心下了然,笑道,“九王爷今儿个说是有些要紧事要办,不在府里。”
侯夫人尴尬地笑起来,拍了拍大腿,“看我年纪大了,竟也老糊涂了,梦英,快把我们准备的礼拿出来。”
那梦英红着脸从丫头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盒子,我接过打开,原来是一对杯子,上好的瓷,手感细腻,奶白色的杯体上各画了一朵怒放的花,手工精致纯熟竟像是真花一般,引得我连声赞叹。
“啊!是连理杯!”小巧也忍不住赞道。
“连理杯?”
侯夫人不住地点头,眼中难掩自豪之色,“这对连理杯出自方兴方大师之手,本是留给自家女儿的,可方大师与我们侯爷是至交,昨日一起喝茶时听说娘娘驾临侯府别院,便割爱将此宝贝赠与娘娘您。在我们莲花镇,有心的长辈便会令人制作一对连理杯送给家里的女儿们,方老是我们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了,这对连理杯可是珍贵的很,虽与娘娘您没见过面,但也是方老效忠国家的一片心意,这连理杯呀取自喜结连理之意,趁着这花神节送,也合了意思!”
原来是“喜结连理”的意思,“那还劳烦夫人替我转告方老,多谢他的礼物了,我很喜欢!”
花神节本该去花神庙祭拜花神娘娘的,可我被禁足,只能待在这别院里,同侯夫人和两位侯小姐一起过了个简单的节日,这一天,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与花有关,花型的蜡烛,花型的点心,花型的头饰,花茶,花粉,花丝巾,我一样一样瞧着、尝着,梦英和梦蝶也渐渐与我熟络起来,教我编花环和花扣,直到恪守本分、顽固不化的千年老石头乌木和玛图一本正经地将我“请”回了卧室,这侯府别院才重新归为安静。
小巧点了灯进来,又往香炉里添了把舒神香,见我还在编花扣,忍不住嗔道,“小姐快别弄了,这天色都暗了,伤了眼神!”
我嘿嘿笑着,“这就好了。”又低头做起来,长针相绕,穿丝引线没入花蒂间。
“呼!好了!”我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它小心地隐藏在花球中。
“好了?”一只手蓦地闯入视线拿走了我刚刚完成的作品,苍劲有力的手指,指尖洁白,指甲无一丝污垢,是我所熟悉的。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我笑着拿回那花扣,掰正他的身体,按着梦英教给我的方法将一头系在他的腰带上,“今天学来的新玩意儿,好看吗?”说着退后几步,仔细端看了一阵,拳头大小的球型花束,我特意挑了深浅不一的紫色花朵,夹杂着几朵香槟色的碎花,配着他的白色衣衫并不显眼,却小巧可爱,一看便不是属于男人之物。
“想不到除了那乱七八糟的十字绣,你还会这个?”他挑眉一笑,伸手将我拉近他,轻声笑道,“虽然丑了些,不过看在你亲手做的份上,我就勉强接受了吧。”
我横他一眼,“哪里丑了!”他却只顾着笑,拨弄着我桌上散落的花朵,还有几个失败的作品。
“王爷您回来了!”小巧神秘地轻声道,又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外头,笑容异样地古怪。
突然想起早上的事来,我扭头看了看他俩,“你们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他微微俯身,明亮的眼睛似那窗外忽闪忽闪的星辰,挑眉看我,“这几天闷坏了吧?”
废话!我用力地点头。
“那走吧。”他不由分说地拉了我就往外走。
我无意识地随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当然,我也是很想出去玩的,可是隔壁那两个瞪眼田鸡像是看犯人一样看着我,半夜还要来巡视一番,确认我“情况良好无碍”,要不第二天就在那什么大补汤里加个味,相比起来,我还是乖乖地做小白兔比较好,今天玩了一整天乌木的眼睛就瞪得快脱离眼眶了。
见我不动,他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还是不去了吧......”我一边缩手一边瞟向东边的屋子。
“放心吧小姐!小巧已经搞定了!”她学着我的样子朝我做了个OK的手势。
咦?我奸笑,果然有阴谋,天大的好阴谋!
“快走吧小姐!时候不早啦!”
再看她,俨然一副准备出行的装扮,刚才怎么没发现,不过一向内敛沉稳的小巧,如今怎的也这般俏皮起来了?我无声地狂笑,所谓的近朱者赤描述的就是我啊!
“好大的荷花灯!”
“那个是什么?牡丹?月季?”
“啊!快看那个!好大啊!飞到天上去了!”
“笨,那叫孔明灯!”
“孔明灯?不是叫许愿灯吗?”
“啊?要这么叫也可以啦,哎呀,那在放花灯!”
......
凉玉珏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陪在一旁,将我俩的叽叽喳喳看着眼里,抿在笑里,大街上的花灯耀花了人们的眼,也照亮了人们的心情,五彩缤纷,让人目不暇接,真的花与花灯花饰混合在一起,如同陷身于一片花的海洋。小巧也是兴致高昂,拉着我去看街边耍戏的表演,又买了亮晶晶甜甜的滋滋糖,还有排队排了好久才买到的水晶糕,晶莹剔透的糕点里,嵌缀着新鲜的花瓣,吃上去又甜又滑,还有淡淡的花香味,直到回去的时候我还在后悔没有多买几个回来吃。
大家都有些累了,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肆意地玩肆意地逛了,也许是这样,所以回来的路上,我们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热闹的喧嚣一点点远离,空中仍有许许多多带着愿望的许愿灯,慢慢地随风飘向天际,方才被灯光掩去光芒的星辰再次闪烁在深藏蓝色的天幕中,夏风一阵阵吹着,说不出的惬意。身边走过的大多都是从花灯会上回来人,三五成群,讨论着方才的所见所闻和淘到的新鲜玩意儿。一些到了家门口,欢快地和认识的人告别,一些早有亲人等着门口,望向人潮的涌来处,盼人归。这样的场景看着眼里,心中不禁涌出许多感慨,温暖而舒心,无论是哪个时代,人们的生活都是这样,他们过着平凡的日子,朝出耕,日暮归,孩子们在学堂中朗朗而诵,女人们在家中缝缝补补,煮饭打扫,照顾嗷嗷待哺的婴孩和垂暮的老人,院子里的养着一条狗几只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平淡,但守着这样的平淡,谁又说不是一种幸福呢?
看着那些幸福的笑脸,一种坚定慢慢沉淀在心底,我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二哥和小巧他们,还有这些平凡的百姓们,和他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