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照》柳挽

1、2020年10月12日 死水和鱼

　　2020年10月12日
　　今天是加入新公司的第一天，为了今天的到来，我努力了多久，已然是忘却了。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韩祉，她还是如印象中那般冷静自持，仿佛情爱云云与她不会生活在一个次元。只是这一次，我早以不是从前那般青涩了。我该是个合格的对手吧，至少今天，我还算做的不错。
　　希望可以得偿所愿。
　　——节选自《汪韵的日记》
　　汪韵点开玄关的灯，换鞋，然后坐在客厅里，逗鱼。
　　客厅鱼缸的水循环着散进那滩死水里，晕开搅动一层带着波纹的涟漪。只是任这鱼缸造的再是精妙绝伦，池底被禁锢的鱼也仿佛死了一般，每天除了吃，便是在这渺小的一隅天地里浸泡着，身躯越来越庞大，失了观赏鱼的精致，也越来越没了鱼的脾性，徒剩一具躯壳，仿佛随时就要湮灭了。此刻即使寻着光源，也只是扑腾两下，便带着肥重的身形沉进缸底，再无想要游动的欲望。
　　汪韵倒也不恼，将鱼食放回去。然后哼着歌去洗澡。
　　明天可是个大日子。
　　吵，铺天盖地的吵。
　　酒桌文化的场合里，觥筹交错间，人们纷纷带上虚与委蛇的面具，投其所好，曲意逢迎。那些刻意奉承的话里带著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仿佛都不太让人在意。
　　足够动听就行。
　　汪韵最为厌烦这样的场合，却也不得不为今天这场欢迎会妥协。团队里多是男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干净笔挺。一开始，这顿饭局还算正常，讨论的尽是部门内最近遇见的项目问题，酒过三巡，不少人却也脱了平日里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孔，暴露出的骨子里贪财好色的劣性。
　　“小汪啊，我今天真得要好好敬你一杯。营销二部，虽然在公司业务上比不上隔壁的营销一部，但在这几年也是拿下过不少客户的，办过不少大项目的。我一直觉得啊，二部的整体业务能力不差，就是缺少了像你这种的青年才俊来做经理，果然，你这一来，营销二部这个男人窝忽然就焕发光彩了，特别那几个单身王老五，可真是满面红光，连写报告都利索了不少。”
　　“总监，少打趣了，你自己也不也像迎来第二春嘛？”
　　“去去去！少插嘴。”
　　距离离的过近，汪韵能看到他随着发声喷射出来的唾液，散在他端着的酒杯里，和啤酒融为一体。
　　她不由得觉得一阵恶心。
　　一旁打趣的人噤声，总监回过头，将酒杯端到她面前。
　　“这真是托你的福。”
　　“总监说笑了，您在业内这么多年，资历和名声都是响当当的，以后还得仰仗您指点迷津。”
　　汪韵强忍着不适，阿谀奉承好一阵做戏，然后与眼前油光满面，营销部内资历最老的的男人，举杯，碰撞，假笑著把淡黄色的液体灌进喉咙，无视酒精清苦的刺鼻。许是她这杯酒干得爽快，奉承话也讲得动听，总监也并未在她身上多做文章，转头便和饭桌上的其他男人打起了太极。
　　汪韵终于得空在浑浊的社交场里喘息。趁着男人们开玩笑大为起兴，汪韵低头，把自己的脸隐于壁灯不可覆盖的角落里，收起笑到几乎僵硬的皮。
　　她忽然有些怀疑，今天这遭作践自己的意义。
　　放空间，桌上又换了一个男人们最为热衷的，可以指点江山的zz话题。
　　汪韵起身，借口如厕，去饭店外透气。
　　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启，二环路上多是年轻人载著朋友、伴侣，向著城市最为繁华的夜市，一路飞驰，携带起的风，激起路边人肌理的凉意。
　　转眼就入秋了。
　　汪韵抬头，无尽的黑夜里，竟是找不到一颗渺星。
　　在路边找地方蹲下，习惯性的摸了火机，将常抽的爆珠烟点燃，深吸，看著倾吐出的烟圈四散在空气，借此验明时间流逝的痕迹。只有在放空的时间里，才能卸下平日里惯用的职业假笑，做颓然的本体。
　　汪韵也不知这是从何而来的感性，印象里十六岁那年就有人提起，她经常像是被附身了三十岁的灵魂，有著不符合年龄的超脱。
　　“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的？”
　　声音在耳边炸开，汪韵回神，夹著烟的手轻颤着，顿在空气里。
　　耳边有车呼啸著鸣笛，她趁机把适才的惊恐和迟疑扔进空气，不留痕迹，然后挂上那副她最为讨厌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扭头看来人的轮廓。
　　一如印象里那般精致，冷静自持，却也有了她拿捏不准的岁月风韵。
　　“记不得了，或许是去年，又或许是前年，可能是八月，也可能是十一月。这重要吗？”
　　汪韵抖了抖烟灰，起身，把烟塞进嘴里，然后揣兜，给好像因冷气而发抖的手寻找隐秘的庇佑。
　　她抬头，脸上闪过汪韵看不懂的情绪，她还来不及探究，烟便被她抬手夺过。
　　她夹著烟，深吸一口，然后被呛到咳嗽，一股非烟民的笨拙。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她皱眉，将烟掐灭在旁边垃圾桶的烟筒里，然后转过身，往饭店的方向过去。
　　“别抽了，伤身体。”
　　空气里轻飘飘的回荡著她的呓语。
　　汪韵皱眉，视线聚焦在被掐灭的烟蒂上，沉默著，失神。
　　上面重叠著不同色号的两记口红印。
　　若非要为她今天作践自己这一场找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她大概从今天一答应下这场饭局之后，便在等着她来了。
　　汪韵回头，跟上她的脚步，却又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饭店的走廊里聚集着聚餐结束，在四散前还要称兄道弟虚伪一番的聒噪人群。汪韵视若罔闻，向着目之所及的前方，眯眼，打量她的背影。
　　她身上的剪裁合体的西装还未来得及不及换下，大概是谈完项目后直接过来赴局。脚上那双5厘米左右的高跟鞋被她踩得极具韵律，在嘈杂的空气里，成为她听力范围内唯一能抓住的声律波形，刚好，和她心脏跳动同频。
　　一前一后入了电梯，来去频繁的酒店大楼里，此时竟在狭窄的空间内只余她们两人呼吸同一片氧气。汪韵按下楼层，然后在沉默里同她一道，目视前方，僵直身体。
　　她身上喷的仍旧是几年前她熟悉的dior真我edp，大马士革玫瑰和印度晚香玉夹杂交错着，是她这几年里不曾忘却过的中调。
　　“这几年过得还好？”
　　她率先打破这场僵局。
　　“还行，吃穿不愁，还胖了两斤。”
　　“噗，你还真的是老样子。”
　　“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确实，还多了一个优点，有自知之明。”
　　汪韵呼吸一滞，然后带着笑，摸了摸鼻翼。
　　“那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人也是要成长的。”
　　电梯奏响到站的提醒，自动开门后，嘈杂的声浪瞬间将电梯内被隔绝出的沉静蚕食到不剩毫厘。她迈着步子，走进那片浑浊的烟火气里。
　　“韩祉！”
　　汪韵叫住她，她侧目，半张脸的轮廓暴露在空气里。
　　她走近她，视线触及进她向来自持，如同死水一般的眸里。
　　“韩经理，好久不见。”
　　汪韵顿了顿，将她刚才拾到的，韩祉遗落的胸针放进她的西装的手巾袋里。
　　“我回来了。”
　　意料之中的，看到深藏在那潭死水下的涟漪，汪韵笑着抚平她西装的褶皱，然后先她一步，回到酒桌上的桎梏里。
　　韩祉皱眉，感受着胸腔和头脑里那股不知名的紧张和焦虑。
　　她摸不透她的情绪。
　　也是，经过这几年时间的打磨，汪韵早该不是原地踏步的愣头青了。
　　一场各怀心思的饭局，分秒的消逝慢的出奇，却也总算是挨到了终场戏。团队里的男性们还未尽心，趁着周末，打算换个地方再战三巡。
　　婉拒了转场的邀请，汪韵和韩祉同时找了代驾，在上车前点头，道别示意。这点上，她两倒是格外的有默契。
　　窗外极速略过灯红酒绿，景致在放空的思绪里都模糊成了泡影。韩祉回想起一个月前，总监找到她时的场景。
　　“汪韵这个人，你认识吧？”
　　韩祉端着咖啡杯的指尖忽的攥紧。
　　“认识，怎么了？”
　　“所里想挖角，头儿的意思是，让她担任营销二部的经理，和你搭个伙，你意下如何？”
　　汪韵所在的对家公司，近几年在公司手里抢过几个大项目，大概均出自她的手笔，论业务能力，汪韵做这个经理，绰绰有余。
　　她自然是没有理由不答应这样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今日是汪韵跳槽加入的第一天，按照营销部的惯例，自然是要举办欢迎会的。她会见了顾客后，便带着助理过来赴宴。远远便见了她在酒店外抽烟，她多少有些意外，为了避嫌，把助理先行打发进了酒店。
　　印象里，汪韵虽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超脱，但绝不该是那样落寞的。
　　韩祉不愿再去深想，今日花费在感性上的时间已然太多。
　　她的世界里，任何可能成为阻碍的情绪波动都要剔除，汪韵自然是其中之一。
　　车行径间携带起的秋风，多少有些凉。
　　韩祉将车窗封死，再不留一丝缝隙。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写文了，一章要写3000字多少有点困难。
这篇文的文案和片段，在我的电脑里存了挺久了，一直想发，又没有合适的时机。
因为平时比较忙，大概更新是不定的，有空就写一点。
新文新开始，干巴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