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三生》北十南

10、第九章 签文

　　转眼间就是过年了。
　　府上也开始准备各方面的采买，上上下下忙活不停。
　　给府上的几株梅花好好打理了一番，杜亭芳就基本没有什么事做了——这样一来，杜亭芳倒成了府里最悠闲的人。
　　长孙子朝已有几天未归——年关将近，长孙家的几家货行的生意更忙了。
　　“杜公子，你说我们也上街凑凑热闹吧。”孝廉托着下巴，“帮着府里丫头去扛扛东西也不错。”
　　杜亭芳笑着说：“府里丫头？怕是只有小菊吧？”
　　孝廉被杜亭芳调笑，脸上不由一红：“哪……哪……哪……哪有……我……明明最……最……最喜欢帮别人了！”
　　杜亭芳笑而不语。
　　孝廉说：“倒是公子，你这几月来，笑得越来越多了。每次看到你笑，我心情也好了。”
　　杜亭芳听到这话，知道孝廉纯朴老实，说的是大白话，可绝不是讨好，不禁心里一暖。
　　孝廉又缠着杜亭芳说：“去嘛，去嘛。”
　　杜亭芳想自己也没家可回，这个年倒是该好好过一次，受着大家照顾这么久，是应该陪着去采买一番的——毕竟将来就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了。
　　问清了要去的地方，原来离花街隔了大半个城，杜亭芳心里更是舒了一大口气，便应了下来。

　　长孙子朝来找杜亭芳出门的时候正赶上二人分头准备要出门，便问二人去向。一问才知原来二人也是要出门买东西，便随了二人一起。
　　说罢三人又喊上了小菊，四人坐着马车出门去了。
　　“我也是想着你的冬衣不多，快过年了要置备的也多，这才来寻你去买些。”长孙子朝说，“这下正好。”
　　“谢谢。”杜亭芳冲长孙子朝笑了笑，微微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孝廉和小菊并排坐在外面赶车，小菊一副羞赧的样子，倒是孝廉一个劲地小声说话。
　　阳光洒在他们之间的样子，格外的幸福。

　　到了集市，长孙子朝交代了孝廉两个时辰后在旁边的酒楼碰头，便带着杜亭芳去了衣坊。
　　长孙子朝自己选了一套月白长衫。其间杜亭芳根本没有往昂贵的衣物一片去，最后还是长孙子朝说算是种花的报酬，他才勉强选了一件中等价位的青绿的袄子。
　　拿到袄子的杜亭芳又找店家要了张大张油纸，整好衣角，小心包了起来。
　　长孙子朝不是没有看过杜亭芳的华服，这会看到杜亭芳朴素的样子，心道这才是他的本性，不免有些感慨，稍稍怅然了一下。
　　“亭芳，你可有什么还想买的吗？”
　　杜亭芳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长孙子朝只当他是和自己客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塞了锭银子，道：“亭芳，有什么想要的就自己采买去吧。我也去买些东西，过会就在旁边的重云楼碰头。”

　　老是拒绝倒显得矫情了，杜亭芳只得接了银子，二人分开后，亭芳便自己闲逛起来。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牵着父母手臂的孩子，带着孙儿的老人，年轻的夫妇——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节日的喜庆，满满的幸福。
　　杜亭芳沐浴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有过这样幸福的记忆，多好。

　　“公子，公子，你要看看吗？”一个声音在一旁怯怯地想起。
　　杜亭芳低头一看，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满脸红扑扑的，双手托着一盘胭脂水粉，期望地看着他。
　　自从到了长孙家，自己有多久没碰这些东西了？
　　杜亭芳微微自嘲了一下。
　　可是看东西的成色，也都是不错的。
　　想起来，他的第一个情人，就极爱看他梳妆。
　　“亭芳，我最爱看你画眉，高洁若出云，淡雅如远山。”
　　他和他执手游湖，他为他挽发，他都还记得。
　　他突然消失的那段时间，心痛得无法呼吸，生活都是一片死灰。
　　现在偶然想起，不过只有一声叹息。
　　时间果然是可以抹平一切的东西。
　　经历过那么多男人，那个人的脸，早已经模糊了。
　　“公子，公子，给家里的夫人买一点吧。用这螺子黛画眉又方便又好看，夫人定会喜欢的。”
　　小女孩的声音拉回了杜亭芳飘渺的思绪，杜亭芳笑着拍拍她的头，买下了一盒上好的青雀头黛和几块成色不错的螺子黛。

　　给孝廉买了个还算别致的木簪子，又给平日交情不错的两三个丫头小厮买了些小玩意，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杜亭芳正想着怎么消磨，抬首便看到不远处的寺院人头攒动，香火旺盛。
　　想着在年关前为大家祈福也好，杜亭芳抬腿走了过去。
　　请了些香，又添了点香油钱，杜亭芳虽然没有怎么进过这种地方，倒也学着别人的样子，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心里默念了一会平平安安之类的话。
　　刚要起身，杜亭芳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小案上摆着的签筒，赶快伸手一扶。他动作倒也迅速，签筒并未掉下，只是“啪嗒”一声，掉了根签出来。
　　一旁的小和尚恭恭敬敬地说：“施主请到小厢解签。”
　　看着后面排队等着上香的人络绎不绝，都是虔诚的样子，杜亭芳也不好拒绝，之好去了一旁的小厢，见正好有个位置空着，便坐了上去。
　　“施主解签？”面前的老和尚双手合十，向杜亭芳行了一礼。
　　杜亭芳把签递了过去，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回了一礼。
　　老和尚从签文盒里抽出一张，递给杜亭芳。
　　杜亭芳一看，上头写着“四十七，中中”。
　　又细看了下面的签文：
　　“流花啼血，星近君王，若然无望，守土开荒。”
　　老和尚说了什么，杜亭芳倒是没怎么听进去，后来又捐了些香油钱。只是那四句话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脑海里，怎么甩不掉。

　　到了时辰，四人在酒楼碰了头，用了些点心，便要往回赶。
　　杜亭芳老是想着那四句，后来说给长孙子朝听了，长孙子朝觉得卦象奇怪，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是说：“你也别老往心上去了，我看这签也是好的，不还有星近君王，守土开荒吗？要是真是有些担心，我回去替你卜上一卦可好？”
　　孝廉也听着也连连点头，插话说：“少爷尤其擅长观星占卜，公子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
　　杜亭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每当念到“流花啼血，星近君王”这两句，心里还是疼痛不已，纠结地难受。
　　长孙子朝见杜亭芳神色郁结，不免又是一番安慰，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门口。

　　门口的小厮一见长孙子朝，连忙迎上去，说是小王爷已经等候多时了。长孙子朝和孝廉交代几句，又和杜亭芳道了别，便往前厅赶去。
　　小厮恭送了自家公子，又向杜亭芳说：“公子，杜管事也在您的房里等着您呢。”
　　杜亭芳一听说芝儿来了，心里自是高兴，赶忙往自己房里赶去。

　　杜亭芳一进门，芝儿赶紧迎了上来，行了个礼，道：“公子。”
　　再见这芝儿哪有青楼小厮的样子，一身天青色华服，头发用白玉扣高高束起，面如冠玉，倒是个翩翩公子。
　　杜亭芳心里道，跟着小王爷身边倒也般配。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杜亭芳赶紧拉起芝儿，“你如今的身份，哪里用向我行礼，王爷看到，还不心疼？”
　　芝儿脸一红，低下头去，腼腆不语。
　　看着芝儿数月来又长高不少，杜亭芳拍拍他的手，心里不由一紧，轻声道：“他疼你固然是好的，要是他有一天厌了你，不疼你了……你也要……好好地……”
　　芝儿心中一纠，看惯了风月场的情爱，这些意识倒还是有的，只不过听别人道来，才第一次在自己身上正视这个事情。看着杜亭芳关心的眼神，芝儿心里也是暖暖的，柔声道：“公子放心，在楼里这么些年，我也是懂事的。要是王爷不要我了，我……我也自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杜亭芳看见芝儿眼里的落寞，也自知扫兴，赶忙说：“看我这，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们许久没见，倒应该好好聊聊。”
　　芝儿笑了笑，二人拿了些点心，坐下来闲聊起来。

　　刘微络用完晚膳,却也没耍脾气生什么事端,只是差人叫了芝儿，二人一同回府去了。
　　想着杜亭芳的话，芝儿心里郁结，也不像平时一样活泼好动，只一个人静静坐着，看着路边灯光随着马车的移动不停闪烁，心里更加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