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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鹤的命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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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架着的刀开始发劲,陈萍点了点头。
陈萍:“小孩,我这是拿钱办事。唉,我也不知我的雇主怎么这么狠心,小孩老人都让我下手。”
“姐姐,你得让我和我爹死得明白啊,到底是谁买的凶杀我们!要不然我们化成厉鬼都去找你了!”
“小孩,真是对不起啊。不过,见你可怜,是高府的老爷叫我来杀你们的。”
“……姐姐,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那你就放了我吧!”少年的眼里有光,方鹤州仿佛整张脸都写着“真诚”俩字。
居然是高老爷。方鹤州兀自苦闷痛恨,他爹一直为高府务工劳累这么多年,到头来一点好都没捞着还要被老爷雇杀手杀掉。
难道说,是因为他在学堂的那事吗?就因为那件事,高老爷就要他们爷俩的命吗?
陈萍咽了口唾沫,她入这行不久,这是她第一次接了个酬金高的单。陈萍松了松手中的刀,“我放了你那我就没有酬劳了,那我就白杀你爹了。”
愤怒和仇恨都在方鹤州的心里欲达顶峰,他表面还是做出单纯可爱的模样,委屈地哭了。“姐姐,我现在已经这么惨了,你就当你杀了我……你把我带到一个远远的地方,这样你的雇主就不知道我还活着了,姐姐,求求你了。”他当然得活着,他还得为父报仇,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得死,这个女子的雇主也得死。
“可是万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呢?”
方鹤州的眼泪更汹涌了,鼻涕落至陈萍的刀上。陈萍嫌弃地移开刀,她想用手绢把刀擦擦。
到底还是个孩子,可怜的孩子。陈萍是杀手不错,她也是有同理心的,毕竟她能对面前的小孩子做到感同身受。
陈萍年幼,被鬼子屠村。她躲在草垛子里哭,她能理解这个孩子失去亲人的痛苦。她都杀了这个小孩的爹,她还要留这个孩子一命?
这个职业,要什么感情。
她还是没忍心下手,她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方鹤州走了很久,他走进一片茂密的竹林。他的八岁生日,他的义父永远地离开了他。低迷,沉郁,他就那样走着。
半晌,方鹤州又向回走,走向高府。弑父之仇,不得不报。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孩,怎样能有撼动那个富主的操作?方鹤州想着种种办法,可以借助外力啊。
譬如,火。滔天的大火会烧死那个为富不仁至他们父子于死地的高老爷!
高万斌正在屋里熟睡,火漫进屋内,房梁倒地。八岁的小男孩站在外面听着高万斌的哀嚎,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一幕,都被不远处的高万如看见了。
那些下人都朝这边赶了过来,高万如上前抓着方鹤州的手就跑。方鹤州呆呆地跟着高万如跑,他还在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之中。
跑出了高府,高万如看着面前的小男孩。
“小弟弟,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纵火呢?”
“报了仇,随你们怎样处置我吧!”
高万如笑了,“我要是想处置你,刚才何必带着你跑呢?只是我觉得,这火还不够大。”
于是,方鹤州八岁生日那天,高府一片蔓延的火海。他傻傻地站在那看着高万如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对这里怀恨在心。
大火,哀嚎的人群。或许,那些下人,那些富贵之人口中低贱的奴才是无辜的……怎么能一把火烧死所有人……
高万如带他走了,去了上海。
那样的繁华,可他知道都是假象。那些歌舞厅中的笙歌不断都是有钱人的消遣,像他这样的穷人是不配的。
又是一处府邸,高万如和为他们开门的男子聊得火热。方鹤州打量着男子,穿着也算不错,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没有那些豪绅的趾高气扬。
高万如走了,只留下他自己。男子坐在他面前,方鹤州默默地说:“哥哥,求你,收留我。”
男子是郑远。他不是慈善家,他喜欢有回报的投入。
郑远:“方鹤州,对吧?确实模样不错。我有个戏班子,你跟着学,行吗?”
方鹤州答应了,凭借这样十几年来的功夫。他已经是声名赫赫的戏子,没有人对他的表演质疑。他站在戏台上,唱着表演着别人亦或是自己的人生。
他早就被这样的生活麻痹了,甚至他会服侍那些有钱人,郑远也会为他安排一些特殊的工作。他早就不是真正的他自己了,他只是人前人后为人取乐的玩物。
直到,一个女孩溜进了戏台后。
天真,莽撞,幼稚。方鹤州只是觉得好笑,心里认定她一定是哪家的千金,没吃过苦的那种。他是仇富,却是实实在在地羡慕有钱人的生活。
他也想坐在台下当着观众,而不是招摇若市。
郑远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知道是解决掉这个冒失鬼。方鹤州执刀,这丫头片子居然还是练家子,他被迫跪在地上。
他还被她掳回家,果然郑远那个老狐狸不会来救他。
他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喜欢被她划脸。因为脸伤,他可以不用给那些有钱人唱戏,他可以只为自己唱,只为自己一个人。
也可以为他爱的人唱,他喜欢看着她熟睡的面庞,他喜欢她。暗无天日的戏堂里,他每天都盼望她能来,那是他唯一的快乐与满足。
高万如和郑远似乎一直有联系,他们有一个计划,方鹤州这才知道他们想要利用陆安。利用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姑娘,她还和我有交集。他们想要再对高府出手。
幸好,她竟然是那个老狐狸的侄女。幸好,他没有把她害死。
待到陆安离开这里这座城,方鹤州和郑远坐在那里。
方鹤州低着头,“朱参谋,我会搞定。”
“嗯,你卖给了我这么多年,这次成功的话,朱参谋给的钱也不会少。你懂得我的意思吧,这次后我放你自由。”
方鹤州露出疑惑的神情,说:“自由?何来自由?”
郑远:“如果那个朱参谋开心,他会跟我买你啊。你以后就不用在新和堂唱着你不愿意唱的戏了,这个朱参谋也算是个好人家。”
好人家?方鹤州笑了,“是不是在众多piao客中,他是出手最阔绰的那个?”
郑远冷着脸看着方鹤州,方鹤州被盯得不舒服。方鹤州:“我知道了,朱参谋我会搞定。以后我们一拍两散。”
方鹤州皱了皱眉,“你知道的吧,别告诉陆安。”
“当然。也不知道我这宝贝侄女着了你什么魔啊,还好她走了,要不然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郑远不喜欢方鹤州接近他的侄女,一开始是因为郑远并不知道陆安是他的侄女。
那一天晚上,新和堂戏台上挂着彩绸。方鹤州身着一袭红边金丝戏袍缓步走上台,台下一阵叫好,朱参谋坐在台下正中央的位置。
场内声音做乱,朱参谋叫停起哄的人示意方鹤州继续。方鹤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朱参谋听过这一场戏后约方鹤州到了后台,朱参谋泪洒不停。方鹤州有些惊讶,“朱参谋,您哭什么?”
朱参谋又笑了,“我这是喜极而泣,你太像了,不……你这妆这脸简直就跟小超一模一样……”
“小超?”
朱参谋不做解释,只是抱着方鹤州哭。方鹤州心下无语,这叫什么事?他是一个替代品?
之后,就按着预料的那样,朱参谋买了方鹤州。方鹤州初到朱参谋的家,略显拘谨。
不愧是官家大户,方鹤州头次体会到了有钱人的生活。无论方鹤州怎样与朱参谋作对,朱参谋长都一笑带过。
人传,这朱参谋到哪都要带着那小娇妻,而且再也不到处调戏祸害面容姣好的男子了。二人恩爱异常,倒真是让人疑惑,这方鹤州用了什么法子让朱参谋一心一意。
就这样恩爱一辈子该有多好。
后来朱参谋被调到上海,在上海倒没有他以前的势力大。就在这里,那另一只鹤又见到了方鹤州。
算命的口中那另一只鹤,恰恰是指鹤望兰。而鹤望兰便是陆安,要说这算命啊是真的准,皆灵验。
他早就不是以前的方鹤州了,他又看见那个记忆中的女孩了,他不知为何先涌上心头的是恐惧。是之前在新和堂,是以前待客,是以前的那些他欲死的支离破碎的片段。
女孩闯了进来,她要向朱参谋开枪了!方鹤州急忙挡在他的身前,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获得的安心就是在朱参谋面前。
戏子,没有多少人会尊重。而几个月前两人初见的那一天,朱参谋叫停那些喧哗的人群,那是尊重。
他倒了下去,冰冷的地板,灰暗的半生。他当年没有保护好义父,现在应该能保护好朱参谋吧。他这样想着接着闭上了双眼。
小超当年也是这样死在朱参谋面前,朱参谋夺过陆安的枪,他向自己开了枪。
多少年前,那个叫小超的少年郎唱着戏走到朱参谋面前。朱参谋跪在地上抱着小超的尸体哭泣,因思念成疾他暴饮暴食,那段灰暗的日子看来他不想再过一遍。
所以这次,朱参谋选择和他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