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轨》许良夜

1、病人

　　你敏锐地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那股味道在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也闻到过，像是鲜血与泥土混杂的，腐烂的味道。
　　你看向一旁侃侃而谈，不时擤擤鼻涕的中介，想了想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打断了他，说你要看看房子，然后便任由他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你径直朝着花园走去。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下这样一个草率的决定。鲜血意味着不安，但这种味道却也令你回想起了八年前收养的那只小猫，可惜它不久就死去了。你把它埋葬在一颗树下，从此再也没养过猫。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你只是平淡的，无意识地做下了这个决定。

　　屋门被你推开了，你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血腥味更加浓烈了。你低头看看草地，灵星的，还未干涸的血迹证明不久前这里曾被一位不知名的客人造访过，而微微摇摆的草丛证明这位客人可能还没走。

　　你慢慢走进这个略显荒废的花园。
　　花园有两个门，一个是从屋子里直接通过玻璃门进入，另一个因为屋子常年失修，只是破旧的木门，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当时中介的话你还记得——“与众不同的是，这座房子还自带漂亮的花园!但价格并不高多少，花园里还有许多好看的东西!买了绝对不亏!”

　　……的确与众不同，你想。

　　你循着血液的痕迹，朝着一片茂盛的，足有半人高的草丛走去。你越靠近那里，就越能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像是各种厨余垃圾混杂了一周，被阳光暴晒后升腾而起的臭味。
　　这种腥臭味和鲜血夹杂在一起绝对说不上好闻，但你还是慢慢地靠近，伸出手，去拨开那片草丛——

　　“别杀我——!”

　　在你拨开草丛的一刹那，一个颤抖的，可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导致的无力的声音喊到。

　　你条件反射地回头看站在客厅里的中介，幸运地发现他正在和电话里的人谈天说地，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的情况。
　　你转回头，看向面前的这个人。

　　中介说的没错，你想。这个花园里真的有好看的东西，只是有点脏。

　　“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你面前的青年身形瘦弱，手臂颤抖地挡在胸前，勉力做出抵挡的姿势，两条腿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扭在两侧，还露着青紫流血的痕迹，显然是被人在不久前打断的，但骨头也没有露在外面，应当是闭合性骨折。
　　他脸上有一道伤痕，从左眼角划向下巴，横穿了整个脸颊。伤口刚刚结好了痂，却被他刚刚有些激烈的抵御动作弄破了些许，流出的鲜血破坏了美感。

　　但他是个好看的人，即便浑身肮脏也掩盖不了他的美貌。他皮肤白皙，脆弱，好像一碰就碎。这种颜色绝不正常，应当是在贫民窟长期晒不到日光的结果。但却意外地和他的五官相称。

　　他的五官或许单看来不算好看，但组装在一起很和谐。眼角下垂，是很乖巧的狗狗眼，只可惜那道伤疤……
　　右眼上方有一颗小痣，不是泪痣，但是却让你觉得比泪痣更加好看，增添了几分玻璃般的易碎感。他两颊瘦削，没什么肉，和你有点像。只不过他是因为营养不良，而你是因为社畜生活太过于疲累。
　　大概是缺水的结果，他的嘴唇苍白而干裂，干皮被他撕破带出几滴嫣红。虽然嘴唇本身看起来不算完美，唇形却是极漂亮的，无异。他的唇瓣很薄，但并不会给人以薄情的感觉，流露出的只有脆弱。

　　是的，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纤弱易折的气息。

　　你扫视他的面庞，低头看看他的裤子。出人意料，完好无损。这令你有些意外。毕竟，他这样的姿色和毫无招架之力的虚弱，应当是很多贫民窟里那些人里的香饽饽，还应该是抢手货。

　　你又看向他的手，是的，你是个手控。
　　那双手在旁人眼里可能是毫无美感可言的，皮包骨头。恐怕他身上唯一的一点肉就在脸颊和屁股上了。

　　但是，正是这种你从未见到过的飘渺感让你感到了一些奇妙的东西。

　　在你接受过的教育里，当一个贫民窟的人——他一看就是贫民窟的，只有这种地方才会产出这种类型的美人——偷跑到中心区域时，就算这个地方处在交界处，只要被政府划定属于中心区，那么这个贫民窟的贱民——他们都这么叫——就应该被送往监狱。
　　不需要军事法庭，贫民窟的人没有人权可言，他们的基因都是下等的，没有丝毫值得称赞的地方，除了偶尔出现的美貌。然而美貌在这种地方就是赤裸裸的罪名，没有人会因为外貌而包容你，他们只会因为外貌而占有你，蹂躏你。

　　但是你犹豫了。
　　此时此刻中介就站在门外，你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招呼，不出半个小时，巡逻警卫就会把他拖走扔到等死的监狱里。而中介说不定会因为此而连连道歉，甚至降低出售的价格。这笔省下来的钱对于你一个工资在维持基本生存后只能有灵星存款，买下房子后甚至要背负债务的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可你还是犹豫了。

　　你从出生起，就没有亲手杀死过一个动物。父亲对你的正面教育皆是仁慈与包容，所以你才走上了医生这条路。即便你的工资只能勉强维持吃穿用度，你还是会尽力地救助每一个你能救助的流浪猫或流浪狗。

　　而此刻，你的选择将会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贫民窟的贱民不算人，他们只是我们在我们的仁慈下活下来的高等动物而已。”
　　这是当初老师为你讲述的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提到这两个字就拉低了他的品味。屏幕上还播放着贱民为了争夺一小块面包而大打出手的监控，场面恶心又残忍。

　　你当初也因为老师的话和屏幕上野兽般的行径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厌恶。

　　可你现在看着脚边的他。

　　他靠在围墙上，眼睛有合拢的趋势，意识或许也开始渐渐模糊。脸上，身上的伤口处鲜血止不住地向外冒，是你熟悉的味道，与那些病床上焦急等待甚至破口大骂的富人体内流淌着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别杀我……别杀我……”他口中反复呢喃着，似乎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你蹲下身，有些好奇地伸出手，碰触他心脏的位置。
　　是温热的，还在缓慢却有力地跳动。

　　你有些困惑。他会躲避，知道在人来的时候保护自己，会流血，会求饶，怕死，或许还有十几年你没有见过的人生经历。此时他有心跳，有呼吸，符合你了解到一切人类的特征。他……是人吧。
　　那如果你打了电话，或许就代表着杀死了一个人。

　　你摸摸口袋，里面装着之前没吃完的营养饼干，还剩一小块。
　　你掏出来，拨开外面包裹的锡纸，隔着包装袋拿着，送进他的嘴里。

　　应该是饿极了吧，这种淡而无味，吃下去像是吃了一口塑料的饼干也被他下意识地嚼着。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向面前蹲下身子，一脸好奇的你。

　　中介还在大谈特谈。

　　“好吃吗?”你看他艰难地咽下食物，出声询问。

　　“……不……”他沉默了几秒钟，勉强用嘶哑难听的声音回应道。

　　你皱了皱眉。

　　慌乱的表情突然出现在他的脸上。
　　“不，不，我的意思是……很好……咳咳，咳咳!”

　　说到最后，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狼狈地偏过头，朝向一旁的草丛。你清晰地看到，草上多了几丝暗红的血迹。

　　你想起来随身携带的水杯，只可惜是要对嘴喝的。但是看着他不断咳嗽的模样，你觉得再买一个也没什么，反正这个用的时间也够长了。

　　男女关系……对不起，对于一个医生来说这都不算什么。
　　于是你解开腰侧的带子，拧开水杯的盖子递到他面前。“喝点水吧。”你温和地说，像是对待你的每一个病患。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水壶，似是害怕里面下了毒。可生理反应骗不了人。他的喉咙一直微微滚动，显然早已饥渴难耐。
　　你微笑着指了指一侧被你胡乱丢弃到草坪上的饼干包装袋——反正买下来后还要重新打扫——示意他如果你想毒害他，他早就死了。

　　……是尴尬的情绪吗?你看到他慢慢眨了眨眼睛，微微偏头，脸上有着似是而非的红晕。最后在你的注视下他有些忐忑地伸出手，去接你手上的水壶。

　　一般来说水壶都是轻便的，但你这个与众不同。爸爸从小要求你要爱护身体，所以你从来喝的都是温水，甚至还加了贵的要死的枸杞——虽然在装了满满快一升水后，味道接近于没有。

　　出发前你刚刚换过一次水，还没怎么喝，这也就意味着你的水杯不轻。
　　而他显然是不知道的，所以当他试图用颤巍巍的双手去接——还没有伸出来，却又猛地缩到了背后。
　　你也在他伸出手时下意识地准备松手，这就导致水杯砰的一声砸到了地上，甚至水杯角还蹭到了他男主伤的小腿。他痛苦地闷哼一声，闭紧了双眼。
　　温水迅速流出，打湿了草地，也沾上了他血迹斑斑的腿，晕染开一片，像是凋零的玫瑰花瓣被碾烂。

　　你反应迅速地将水杯扶起放正，为先前的失误感到抱歉，轻声询问道∶“你……还好吗?”

　　他面容痛苦，但却强撑着点点头。
　　“没……没事，还，还行……”

　　你叹了一口气，决定亲手照顾好你的病人。

　　是的，你已经把他列入你的病人名单里了。而且是贴身最高级的那种。
　　没有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脆弱的面庞，或许是因为他明明疼却要对你装成没事的样子，又或许是你对他……或者说对他的经历产生了兴趣。
　　瞧啊，他是多么令人怜惜，多么弱小，可是他明明那么脆弱却要用盔甲把自己包装——也没有多坚硬，你用一点饼干，几句安慰就打开了它。就像你的小猫，那只死去的小猫，露着尖牙，却会乖乖地任你抚摸它的头。
　　长久的单一的工作让你寂寞已久，你发现自己渴望陪伴了。而他，似乎恰好是个好选择。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病人了。

作者有话说

　　码一下
写了就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