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奇梦》一醉积年

13、第十三章 自有奇人 世间谁醒 过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楼板响动，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士慢慢走了上来，此人面容清癯，耷拉着眉毛，一双眼睛迷迷瞪瞪的也不知是老花还是近视，看人都眯缝着。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须，显得有些滑稽。光头没戴帽子，身上的袍褂破了好几个洞，上面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墨汁子迹和酒痕。也捡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了，点了几个菜都是素的，打了几两酒。只见他吃得极慢，特别是那酒，稍稍眯一口，抬头闭眼仿佛回味悠长。
　　吃了一阵，听得楼下喧哗，噔噔噔，走上几个人来，都衣着光鲜，打头的一个更是一脸的春风得意。堂倌点头哈腰的陪着，那打头的说道：“还不快去给本老爷找个临窗的位子。”那跑堂一看，楼上临窗的位子都坐满了，就和他商量，“您看这临窗的位子都满了，要不您坐这当间的，又宽敞又……”那老爷一口截断了他的话，“胡说，刚才在下面你说雅间没了，如今临窗的位也没了。你睁大眼看看我们这些人不是放了外任的老爷就是部院的主事，本老爷说话就要赴任大同同知了你开罪的起么?”堂倌十分为难。
　　这时掌柜闻声上来了，“哟，各位老爷吉祥，小店招呼不周。招呼不周。”那跑堂的低声把情形说了。掌柜的看了看临窗的桌，就轻云和那文士是一个人，轻云一身绫罗，那文士甚是寒酸，就上去请他挪到别处。那文士两眼一翻说道：“我先来，他们后到，为什么要让老夫挪动。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轻云虽然儒家典籍读的不多，这句话的意思却是知道的。一群人整天聚在一起，言谈不及道义，喜欢卖弄小聪明，这种人要使他学好是很难的。这是把这些个老爷都骂了。当时做官的哪个不熟读四书，几个人立即作色。轻云一看，招呼跑堂过来结账。掌柜看她桌上的菜才动了几筷，知道是存心相让，连忙上前致歉道：“对不住，对不住，多谢您了，这桌该是我们请。您吃得好再来，您再来。堂倌还不赶紧收拾。”轻云让小玉把跑堂的小账给了。那堂倌连连称谢。谁知那个文士开口了：“慢来，慢来，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堂倌把这位公子的菜都搬到我桌上去，掌柜的你说过不收钱的。”这人不但论语背的熟，算盘也打得精。他又对轻云说道：“公子雅人，不嫌弃和老朽同桌吧？”轻云点头，就和他同桌坐了。小玉看了直皱眉头。
　　那边桌上的几位老爷让了会儿座次，都坐下了，同知老爷坐主位。酒菜上齐，几个人谈论起来，一人说道：“诸位可知，这功名前程是注定的。铁琴先生没中进士时，遇到有人扶乩，就问自己有无功名。乩仙批出：前程万里。先生又问哪年登第，批出：登第须候一万年。猜测自己要由别途进身。到了康熙癸已年万寿恩科登第，才悟出万年的意思。后来出任海南临安府知府，在任上告老还乡，验证了那句前程万里。”
　　另一人说道：“常铭兄此言极是，我也听过一件事。曾有人给董文恪公推命，说他命相一品，应该某年得知县，某年升通判，某年升知府，某年升布政使，某年升巡抚，某年升总督。说得头头是道。后来这些话都没验证。回想生平，发现所说知县，是指得户部七品官。所 说通判，是中允。所说知府，是侍读学士。所说布政使，是内阁学士。所说巡抚，是工部侍郎。品级相符，时间也相符，不过换成了在京中升迁的途径。后来升任礼 部尚书和所说的总督是一样的品级。由此可知富贵乃是命中所有。”
　　那叫常铭的人对那位同知说道：“霍兄，你也把吕仙人的梦示说给大家听听呀。”霍同知面带得色，饮了一杯酒，说道：“在下曾在吕仙祠中歇息，一会睡着了，梦见神仙对我念诗道：六瓣梅花插满头，谁人肯向死前休，君看矫矫云中鹤，飞上三台阅九秋。去年是雍正五年，制定了帽顶之制，顶子的铜盘如六瓣梅花，看来就是首句之意。”其他的人纷纷说道：“仙鹤是一品官服，三台是宰相之位。霍兄真是前程不可限量啊。”
　　此时那老年文士笑了一声，说道：“就这样的人物还妄想宰相之位，可笑啊可笑，云中鹤即是贵姓，三台、三台，军台也是台，多半是要谴谪军台。”轻云一想，解的挺对。那霍老爷气得脸色发青，双手打颤，拿起桌上的酒杯就掷了过去，可惜他气极了没力气，那杯子到了半途落了下来，把他席上的人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