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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波澜不兴 时间是最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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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幸福而缩短,也不会因为你痛苦而延长。
我在思念中走过六月,总是在每个周四下自习后,第一个冲出校门。反应过来才想起,与我周四之约的那个人已在千里之外了,茫然四顾,泪眼迷蒙,然后再慢慢回到宿舍,倒头即睡。
从前,每周四是我最期待的甜蜜。
如今,它却是我最难熬的折磨,将我的伪装一寸一寸化成灰。
7月7日开始高考,为了给高考生腾出考场,低年级全部放三天假。我没有回家,我坐在操场看行色匆匆的考生们,看他们或期待,或紧张,或平淡的眼神,仿佛看到用的样子,陪他们一起高考,仿佛陪用一样,在他们答题的时候,我为用祈祷,希望他能考个好成绩,希望他心愿得偿。
高考后我关注一切与高考有关的事情,公布的正确答案我猜测用对了多少,错了多少,高考志愿表我看了又看,猜测他会填哪所高校,一本的学校甚至学校代码我都能倒背如流。那时候我的狂热连一向对我不怎么在意的妈妈都觉得不对劲,问了我好几次,我推说是为我以后的高考做准备,可真正到两年后自己高考时,正确答案我连看一眼都懒,志愿表更是填了清一色的华东师范大学,那是用的学校。那时填志愿的绝望心情却是一辈子都会铭记于心的,想忘亦忘不了。
高考过后通知书下来,魏明骏去南方大都市读医科,贺循北上首都生物系,甘氏兄弟都在省城,甘霖交大,甘澍理工大,东平学习一般,报了省城的建大,朵朵以高分和东平一起去了建大外语系。
那时我们都羡慕他们,能比翼双飞,考后余生的他们自然也特别庆幸,遂请大家吃饭庆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东平突然站起来,对大家说:“今天请哥哥嫂子们做个见证,简东平这辈子就交给林朵朵了,要给朵朵好多好多爱,让朵朵幸福快乐是我的终极目标。”说完拉了朵朵起来,朵朵早就羞红了脸,扭捏的不像平日里对东平运筹帷幄的朵朵。在兄弟们的起哄下,东平和朵朵喝了交杯酒,东平是醉了,但是醉在酒里,还是醉在朵朵的红霞中,就不得而知了。
甘霖和朵朵扶东平回去,临出门时朵朵回头,对着大家,一脸坚定的幸福,“从今天开始就计算婚龄了,我希望金婚时大家还能聚在一起,为我和东平祝福!”不知怎地,我心头倒生出几分悲凉来,看看这样欢喜幸福的环境,硬生生的压下去,不复想起。
我数着日子盼用的归来,盼来盼去,没有一丝消息。
暑假过后我在学校传达室里看到两封信,一封华东师大,一封复旦大学,我先拆了复旦大学的信,信是重写来的,他说他上了复旦的法律系,清和用去了华东师大,清学德语,用是物理。重说他们暑假没回来是因为清整个暑假都在住院,他们忙的不可开交,信末嘱咐我好好学习,一定来上海,他在上海等着我。
手里捏着另一封信,忽然之间就没有勇气拆了,用会说什么?应该和重差不多吧?抱歉因为清病了为能守我们的暑假之约?说他在上海等我?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那时就给我和用的感情定了性,他在寂寞的他乡,在高考的压力下需要一个单纯的女孩的爱恋,而我就扮演了这个角色。回到家,上了大学,一切的一切都不需要了,他有他青梅竹马的朋友,以后也是女朋友,而我只能成为普通朋友,就像我与重一样,他给我鼓励,与我相约在上海等我。
我自怜自卑的心情再一次将我带离幸福的大道。
我撕碎手中的信,扔进垃圾桶,然后黯然离去。我只想到我不能接受我与用会成为普通朋友的想法,可我未曾仔细想过,用真诚的眼神,用宠溺的表情,用在冰天雪地等我两个多小时,在炎炎烈日下等我两个多小时,没有爱,又何来如此多的耐心?我未曾仔细想过,我是爱用,可是我只用我自己的方式在心里默默的爱他,并不曾有多少表达,用真正感受到多少,可能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又何谈用呢?可惜那时自己不懂。
后来,在我与用分别的两年里,我常常在想,如果我那时不是那么笃定,是不是会换个结局,生活的严酷就在于没有如果,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此后的两年里,我的高中生活波澜不兴,学习一直是很好的分数,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梦想了,以前一直想去上海,后来才发现那不是属于我的城市。我开始看各种各样的书,散文、诗、词、小说、地理、历史、游记,甚至佛经,古今中外无论什么流派我都看,我感谢书,是书让我度过了那两年难熬的日子,让我增加了见闻,让我长大,不再沉浸在我年少心动所产生的悲苦中,我也不再孤傲沉默。我的性子变得开朗许多,我参加了学校的各项活动,文学社、广播室、各项竞赛等等,我忙的不可开交,也正是忙,让我忘记了伤痛,让伤痛结痂不再流血,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我偶尔会想起用,会觉得丝丝的疼。
在这两年里,我的人生因为几个人而温暖起来。一个是用的外公,一个很慈祥的老人,开始我去看他老人家,只是想从他那里听到用一点点消息,我原封不动的退回用的信,并不代表我不想知道他的消息,相反我想知道所有有关他的事情,仿佛我每知道多一点,就会离用更近一些一样。我从外公那里如愿的听到用拿了一等奖学金,用在运动会上拿了800米和3000米的冠军,用参加学校围棋赛拿了冠军,我为他高兴;听到用踢球摔跤,缝了好几针,我为他心疼;听到用和清一起去旅游,我为自己心疼。就这样,我替外公收拾屋子,帮他浇花,有时也帮他做难吃的菜,外公教我下围棋,我很认真很努力的学围棋,用会的,我也希望我会,甚至更好。日子平平淡淡的过,就在这平淡中,我与外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就如我与外婆那十年的感情一样,浓不可化。
另一个是“遇见”的Sunny,用走后,我常常去“遇见”,因为那是我与用最幸福时刻的见证。来的多了,就认识了Sunny,看的书也大都是从她那里借来的。Sunny有一间很大的书房,书房三面都是书架,全部放满了书,第一次接触张爱玲、泰戈尔、亦舒、海子都是在她那里,她给了我太多太多的精神食粮。Sunny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谈过三场不成功的恋爱,却仍对爱充满希望。
我认识Sunny的时候,她带着1岁多的女儿沫沫独立生活,开“遇见”是她阐释她对生活的态度,相信一切美丽的遇见。沫沫是个很聪明孩子,有着猫一样纯净、精灵的眼睛,Sunny一切的一切都围绕着沫沫,所以不太管“遇见”的事,生意平平,所赚不多,但Sunny甘之如饴,我深刻的体会到“有女万事足”原来是这样。平淡冷清的生活并不影响她的热情,她对我始终很好,直到多年后我受伤后第一个想到的仍然是Sunny,想她温暖的菜,温暖的眼神和温暖的“遇见”。
还有就是郑重了,他的信隔周的礼拜一就准时出现在学校的传达室里,两年来从未间断过,他在信中给我讲他的生活,将他读过的书,讲种种有趣的事,信末总是提醒我好好学习,到上海来,他在上海等我来。起初不经意,也不在意,尤其是我退回用的信的同时,但重一直坚持了两年,整整40封信,他给了我所有的鼓励,所有的安慰,所有寒夜里驱除冰凉气息的温暖,在不知不觉中,我觉得我与重之间越来越近。
有时候我也突发奇想,希望重的信里会夹带着用的信,但是我知道这只是妄想,用不屑于这样做。不但如此,连重信里提及用的也少之又少。我有时候会猜,这一刻,用在做什么?尤其是坐在“遇见”,暖暖的阳光照着我,我多期望用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而,一切都只是想象,也只能是想象。
在这两年,变故最大的是东平和朵朵。
高二暑假的某个黄昏,风雨欲来,我忙着收拾晒在院子的衣服,东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像一阵风般。东平风尘仆仆,满脸憔悴,惟有眼睛闪亮,东平进来只是看着我,久久不发一言,然后就直奔进屋东翻西看,厨房柴房也不放过。
我这才发现东平不寻常的表现,忙拉住他:“东平,怎么了?你找什么?”
东平正待开口,头顶猛一个炸雷响起,紧接着雨如瓢泼。
我拉东平进屋,东平却只站在雨地里,一遍一遍重复,“小宛,朵朵不见了,朵朵不见了,我都找了她一个多月了,可……”
雨浇湿了东平,淋透了东平,东平脸上也雨水纵横。
我如闻惊雷,目瞪口呆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傻傻的陪东平淋雨
半晌,我才从震惊中惊醒过来,拉东平进屋换了干衣裳,泡杯热茶捧在手中,细问原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了,我和朵朵一直都好,连吵架都很少,你知道我和朵朵根本吵不起来,我舍不得看她哭,舍不得看她受半点委屈。6月20号是我妈妈生日,我回家了,8点多朵朵还打电话给我,祝妈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我问她正干嘛呢?她说准备去法语培训班上课,我嘱咐她下课早点回去,注意安全,闲聊了会就挂掉了。妈妈还打趣我,怎么不带女朋友回来让她高兴高兴,我说下次一定带朵朵回家,可那却是我和朵朵最后的联系。第二天我回学校找朵朵,朵朵的室友说朵朵很早就出去了,我以为她有事也没在意,可是到晚上朵朵依然没有回来,我这才慌了,到处找朵朵,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还是没有朵朵的消息,我都报警了,小宛,你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东平说话目光仍不忘四处搜寻。
“怎么会想到我这呢?因为清的关系,我和朵朵本就不太亲密,她能对我熟视无睹都是看用的面子了。”
“朵朵以前说过,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她虽为清鸣不平,可那不是你的错,她能理解你们的心不由己。”
霎那间,心不由己这四个字仿佛醍醐灌顶一般,浇醒了我。心不由己,原来朵朵早就看透了我们,而我们却如同蚕一般,只自缚在自己的茧里自苦。
朵朵,那个娇丽甜美的女孩,那个要我们见证她和东平金婚的女孩,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我与她情交泛泛,尚觉难过,东平,该是怎样的痛啊?
“朵朵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她怎么能抛下我,不理我呢?若是我做错了什么,她可以说出来,我可以改啊,不要不理我啊,不要抛下我啊!”东平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1米8的大小伙子就像个孩子般无辜。
“小宛,你说朵朵会不会出意外,会不会被人贩子拐卖到偏僻山村呢?会不会……”
所谓关心则乱,这一个多月来,东平肯定被他自己的种种猜想折磨过千遍万遍,他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以我了解的朵朵,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她不会自己做傻事,被骗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她鬼精灵一个,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她自己躲起来的。
“去过朵朵家吗?”
“去过,但他们也没有朵朵的消息,我还让人盯着他们家,可一个多月了仍旧一无所获。”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东平爸爸在小城也是个能横着走的主。
“小宛,我该怎么办?去哪里找回朵朵呢?没有朵朵的日子好漫长啊!”
我明白东平日子漫长的感慨。
那夜风未停,雨未住,人不留人天留人,东平在我家住了一晚,我在东平的屋里点上妈妈安神的香,看着他慢慢入睡,眉头仍紧皱着。
妈妈进门看到我一个人发呆,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了句:“多情的人会受伤,无情的人才能全身而退,你们啊,凡事都不要过于执着,免得自己受苦。”妈妈身体不好,笃信佛教,她一向不太管我的事,却能一针见血的找出我的弱点,知女莫若母,一点也没错。
东平离开时,平静了许多,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忍不住鼻子发酸,为何我们曾经那样美好的时光,在岁月面前都变了模样?终是不忍,陪东平去了朵朵家,其实相距并不远。
东平在林家使尽千般法,林家阿姨才告诉我们,朵朵26号曾经回过家,她说她受伤了,要好好休息一下,请妈妈放心,她好了就自己回来了。林家阿姨拦着朵朵,朵朵说妈妈难道希望我死在家里?后来朵朵在妈妈的眼泪中拿了1000多块钱就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送东平回省城,东平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回去等朵朵回来,朵朵若刻意躲我,我根本就找不到她,我一直都比她笨。”我恻然,安慰的话再也无法出口,只拍拍他的手,然后告别。
朵朵一直没有消息,东平一直在等。东平说,他的朵朵终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也相信。
这一等就是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