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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唯别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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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馨香中,婚纱和结婚照已经送来了,屋子里也都放满为她祝福而送来的鲜花,希然把衣服一件件往箱子里叠,心里的不安一阵阵扩散,听有经验的人说,这叫婚前恐惧症,她摇摇头,这种不安在接到电话后愈加深重,她有些迷惑,不知道顾廷的妈妈要在这个时候来见她,是因为什么,总是下意识的觉得忐忑。
顾红梅踏进这间两房一厅的小公寓时,顿时被一股清新的百合花香笼罩其中,窗明几净,淡雅素洁,再看看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儿媳的女孩,一件杏色雪纺长衫,一条浅灰色的打底裤,长发随意拢在脑后,洁净的小脸明眸皓齿,着实惹人疼爱,可惜,她不能接受这个女孩。
“阿姨,您坐!”
希然知道顾红梅偏喜喝茶,这一点跟自己很相似,便取来自己珍藏的上好茶叶,娴熟的摆弄起来。
“不用麻烦了,云小姐。”她有意在称呼上显得客气。
此话一出,希然手上的动作僵了下,随后又恢复自然,沏上好茶,她端到顾红梅面前。
“阿姨,尝尝我的茶艺。”
顾红梅接过茶,也不急着喝,反而从随身的手袋里掏出文件,摊开拿给她。
“股权让渡书?”
“是的,云小姐,时间紧迫,我不能跟你兜圈子了,你救救我们吧。”
希然粗略一看,“股权拥有人,杜文浩?”
“这份东西,就是超越现在的危机,如果不拿回来,超越就要易主了。云小姐,我知道你和阿廷要结婚了,你的帮助我也很高兴,可是,我们斗不过杜家,就算你们现在结婚,会有大量资金来解决超越眼下的困难,可是,杜家财力雄厚还会卷土重来的。”
见她脸白如纸。顾红梅继续说,“杜太太找过我,说如果这桩婚事再进行下去,不光超越,连阿廷的性命都会有危险。云小姐,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真的管不了,可是我只有阿廷一个儿子,他要有什么事,你叫我下半生怎么办?而且你们闹得太大了,虽然你人好,可是谁不知道你跟杜家牵扯不清?阿廷他只一心想要娶你,根本听不进劝,可是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你说,叫我怎么敢接受你进我顾家的家门呢。”
放在腿上的手紧了又紧,希然努力压抑自己胸口的委屈,“之前我们向您说要结婚的时候,您可不是这副态度,更没有说起这些对我人身攻击的话,如今杜家一表态愿意让出股权,您就变了一副嘴脸,阿姨,你太虚伪了!”说到最后,她也动了气,不再使用尊称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伪的,你什么时候见它诚实过?”她儿子愿意舍弃这一切,可是超越还是她的,她不愿意,“我不怕跟你说得更清楚些,要做我顾家媳妇的女孩子,哪一个不是名门千金?你并不见得比别人强,但是,她们都不会给我惹上这种麻烦事。你说你帮我?这些破事还不是因为你才搞出来的。”
“够了!”她呼吸急促,难以承受的站起来,“杜氏近年来一直有摸索向其它行业进攻,这几年来,被它吞并的企业有多少家你比我清楚,再说超越也不是只有杜氏一个对手,只是恰巧有我在其中的干系,你便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来,如果说你们连这个问题都搞不清楚并且解决不了,别说是因为我,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迟早要下台!”
“你放肆!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顾红梅没料到希然也会翻脸,听这口气,像是不愿善罢甘休,顿时又气又急。
“我就放肆怎么了?你不就希望我能跟你撕破脸吗?OK,如你所愿,我答应你,明天的婚礼取消,这样总可以吧?”她心里虽然翻江倒海的,但是厚脸皮的事情自己也做不出,还没过门就遇上这档事,难不成还死赖着?
顾红梅脸上划过喜色,觉得这女孩子总是出人意表,见她肯这样干脆利落的放手,倒让她少费了好些心思,“好,我就是要你这句话,虽然我知道对不起你,但请你谅解我的立场,告辞了。”
留下一脸呆滞的希然,顾红梅昂首阔步的离开了。
希然逐渐冷静下来,缓缓走回自己的卧室,坐在窗台边,抱起一个心形抱枕,透过窗户望着楼下的景色发呆。时间从指缝间流走,她在这个空间里凝成一尊雕像,不管夕阳余辉洒满,还是月上梢头,都引不起她的注意,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里,有不停歇的电话声,有响起的敲门声,也不知道,这一切有没有落入她的耳朵,仿佛她生来就是那个静静思考的姿态,从未改变。
时至午夜,夜凉如水时,她才在黑暗中清醒过来。
她累了,真的是彻头彻尾的累了,顾红梅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只要她消失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顾廷没有想到,希然竟然把自己关在家里,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一个红色的行李箱,和一个黑色的旅行袋。
她将他迎进门,倒了一杯酒给他,笑得极其好看。
“这是茅台,你喝完就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隐忍着心里的酸痛,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即使他与母亲决裂,但是面对至亲的央求,原本以为自己的立场足够坚定,到头来看见母亲泪流满面的凄凉光景,却怎么也硬不起心肠去拒绝。
接过酒杯,喉头苦涩,“你去哪?”
被问的她嫣然浅笑,像是看透了一切,“天下之大,总有适合我的地方。”
顾廷眼里一热,差点要落下泪来。
希然走近上前,双手拈住顾廷的衣角,她还年轻,禁得起闯荡,如果她的离开可以换来大家的安宁,也算是功德一件。
“我们说好一起去看古希腊的遗址的,不过没关系,我自己去也是一样,我会拍下许多照片,寄回来给你看的,就好像,我们一起去看一样。”
“希然,”他声音哽咽。
“嘘!”她不让他说话,自己却红了眼睛,“顾廷,你不要怨任何人,可能这就是缘份。这样也好,让你记得我最美的样子,日后想起我的时候,总保存那个美好。”
她吸吸鼻子,努力笑着,“再给我唱一首歌好不好?我喜欢听你唱歌。”
顾廷将头别过,没敢让她看见自己的泪。
希然牵着顾廷走进卧室,自从上次他们在这张床上一起相伴着过了一夜之后,感激于他的君子,也由心对他生出许多信任和依赖,所以她后来才有嫁他的决心,如今她能留给他的,也许也就是这个空荡荡的屋子了。
让他在床上躺下,她则是坐在床沿凝视着他,等着听那最后的一支曲子。
他第一次唱得这么荒不着调,心里难受得慌,可希然却听得很认真,没有一丝不耐烦,低低的嗓音带着醇厚,他唱着自己的宿命。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因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顾廷一直周而复始的唱着,直到酒意涌了上来,才慢慢低了下去,感觉到床沿处有了动静,想去拉住她,却终究无力。
“我在酒里下了一颗安眠药,你好好睡吧。”希然趴在他的耳边轻声告诉他。
看着睡过去的顾廷,双眉微拢,这段日子以来他也消瘦了不少, “大家都不开心,不过,以后不会了。”希然喃喃说着。
轻轻抚平那双眉间的紧促,一滴眼泪就这么落在他的脸上,她低身抹去他脸上的泪渍,艰难起身,把几个信封整齐的放在桌上,还有几把钥匙和一部她自录的DV,自认交待好一切之后,希然松了口气。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屋里恢复了沉沉的寂静,月光从窗外照进,一切又恢复了像之前那样,洁白,宁静,躺在床上的人,眼角仿佛泉眼,其中有水,流淌不歇。
云希然拉着行李才步出小区,便看见停在树底下的兰博基尼,杜文浩倚在车边,见她出来有些意外。
他倒也不是未卜先知,只是明天便是希然结婚的日子,他怕自己在家一觉醒来,她真的成了别人的新娘,就算顾家收下了那份让渡书,但心里还是没底,所以在这里守着,希望能看到奇迹。
杜文浩见到希然身后的行李不由错愕,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希然走了过来,停在他三步开外。
“文浩,我突然很想再叫你一次哥哥,”忆起往事,她笑靥竟然也有了淡淡沧桑,“还是你当我哥的时候最好,哄我宠我,自从你说你喜欢我之后,我就没再这么叫你,因为我也爱你,可早知道相爱到最后会这样两相伤害,我当初就不应该接受你,早在一切要开始的时候就得收手。现在我想找份幸福,好不容易一切都有了着落,你却把它毁了,你说你何苦呢?”
杜文浩摇头,“你的幸福不在那里,希然,你只是恨我,所以,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借着这种惩罚来声讨我。”
“是啊,”希然点头,“我是恨你,不过现在看着你,很奇怪,我也释然了。”
他有些心慌,望着她身后的行李,问道,“你要回来了么?”
希然垂眸浅笑,再次看他的时候,语气清晰坚定,“不,我要走了,离开这里,到国外去。”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震得他怔在原地,如何料想也料不到希然会走这一步。
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希然说道,“文浩,我说过你太强,而且,我不可能任你摆布,你只当逼了我,逼了顾廷,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去,错了,你们每个人都有自认抛不开的责任和事业,但我没有,我天生就是个漂泊的命,如今,我只是再漂到别处罢了。”
她平静的拉开行李杆,拖着便走,杜文浩急急把她拉住,一时真的慌了,终于出声哀求,“希然,不要走,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都好,只要你留下。”
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把所有的感情掷在她一人身上,覆水难收,而她这一去,他也心里明白,恐怕再也追不回她了。
“如果说在这个世上我最恨谁,那就是顾廷,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感觉呢?是他一手导演了我们的分离,这其中牵涉的人,该死的都死了,只留下他,可是偏偏你还跟他在一起,你是我的,希然,从你回国踏进我的家门开始,你就是我的,我做了错事,可是你的惩罚也该够了,我为了这份感情用尽了心思和手段,你说我强迫你,可是我不这样,我感觉不到你眼里心里还有我的存在,我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我看到那些长得像你的女人,荒唐到想让她们来取代你的样子,我恨你总是那么冷静,我恨顾廷能和你在一起,他再呵护你又如何,这里边哪一样不是我曾经做过的?我知道你心里也恨我,可是希然,谁都可以恨我,唯独你不可以,你扪心自问,就算我做过那些伤你的事,可是我又何尝好受过?”说到最后,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希然听着他这番话,泪流满面。
借着月光回顾,多久了,她再也没有好好看他,一直知他长得好看,可如今见他满目哀伤,才知道自己带给他多大的灾难,一直总认为他让自己受伤,其实伤人者必自伤之,这是一样的道理。
“文浩,要是这些话你早些跟我说,也许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你太骄傲,总用你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理所当然的认为我必须理解,可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好在,你今天晚上终于说破了,日后我们都不会再有什么怨结。”
他面如死灰,揪心问道,“你还是要走?”
她默然承认,“你曾几何时见我决定的事情会改变的?”
“你还回来吗?”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希然抹开脸上的泪,苦笑回道,“文浩,等我们都忘这一切的时候,我会回来,我不希望,我们永远纠结在过去里。”
“希然,”他心痛无助,像个溺水的孩子紧紧抓着她的手,“让我再抱你一次,好吗?”
见他慢慢拥自己入怀,希然闭上了眼睛,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时光流转,那么多开心的,伤痛的,甜蜜的,决绝的,一幕幕晃了过去。
感受到文浩身上传来轻轻的颤粟,终于在这一刻,希然明白过来,她总算知道了,牵起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文浩,就当这是南柯一梦,当下伤得再重,以后总会好的,把我忘了吧。”
杜文浩点头,满面哀戚,“是不是我把你忘了,你就会回来?”
希然没有再答,转身拉起行李,大步向道路中间走去,招来一辆计程车,随后连人和行李都进了车子,离他而去。
杜文浩脚步蹒跚,他设想过他们的结局,可是却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局面,而且来得这么迅速决绝,不愧是云希然,总是能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蹲在路边,他满心伤痕。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掠过呼啸的飞机,杜文浩抬头望去,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当真留不住她么?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几时回来,世界这么辽阔,如果她在外面遇了危险,或邂逅了别人,生死病苦都再也与他无关,那他这一生还有什么念想?
他后退了几步,眼中露出最后的激狂,快步钻进车里,迅速打个转弯,兰博基尼朝着机场大道快速驶去。
高速公路上,清亮的月光突然收了起来,月亮躲进了云层,天地一片漆黑之色,杜文浩把车开到时速180,完全像要飞奔起来,可是他心里却还觉得太慢,太慢,他不知道希然在哪里,她的飞机起飞了没有,他能不能把她拉回身边,他管顾不了那么多,只知道要见她,他不逼她了,要嫁人也可以,只要能让他看到就好,不要像现在这样,把心挖成一个洞,深不见底,又痛不欲生。
前方有灯光朝他过来,杜文浩依然踩着油门直奔过去,直到耳边传来长鸣不息的喇叭声,眼中才骤然一紧,那是一辆集装箱车。
“轰!”
轰然巨响,他没有系安全带,整个人因为撞击从窗口被震飞出去,玻璃擦过脑袋,在落下地面之前,杜文浩看到轻轻透出来的月光,照得天地一片清亮。
希然,如果我忘了这一切,你是不是就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