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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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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春节来临,我从学校回家过年。
按照家乡的习惯,大年三十晚上,族内的人要按辈份的高低挨家拜年。这是一年当中,我不愿去大娘家而又不得不去的时候,今年也不能例外。
吃完年夜的团圆水饺后,我就和族内的人一起,去长辈家拜年。
来到大娘家时,大娘、大爷和堂哥奎、堂嫂邵玉青四人已在门口迎着了(逢这种场合,大堂哥就被藏了起来)。
众人问候着、寒喧着,很热闹。
堂嫂没怎么说话。她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容。我发现,她的脸颊处隐隐的青了一块,虽然擦了粉,但仔细看仍看得出来。我走上前,叫了声“二嫂”,她笑着点了点头。
先进了大娘、大爷家的厅堂。
厅堂里的摆设是去年春节的翻板:靠北墙的窗户下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二根粗蜡烛,摆着鸡、鱼、肉、蛋等供品;供桌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灰暗的族谱,两边各有一个擎着财神的胖娃娃。我们给大爷、大娘拜了年,又给故去的族人上了香、烧了纸,然后被大娘、大爷他们让到正房。
正房在厅堂的东边,屋里亮着一盏小瓦数的灯泡,灯泡上蒙着一层尘,遮掩了部分光线。屋里的家具还是大爷、大娘结婚时的,家具最初上的黑漆经过岁月的剥浊,已变成了深灰色;屋里仍是那么阴暗、潮湿,四壁那烟熏火燎的痕迹犹存,那股怪怪的霉味仍是无处不在……时间仿佛在这里停驻了整整一个世纪!
从大娘、大爷的正房出来,我们来到堂哥、堂嫂他们住的西屋。比起正房,屋里要亮堂多了。四壁可能是结婚时粉刷的,还算干净;屋里的摆设很简单:睡的还是自家盘的土炕,靠炕边是一张三抽桌,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像框,两边贴着过时的明星画。紧靠三抽桌的是一张看上去比较时兴的大衣橱,衣橱旁有个铁架子,上面放着个长方形的柜子。所谓的家俱就是这些了。虽是新房,却没有一点现代生活的气息。那件时兴些的大衣橱在那些过时的三抽桌、方柜子中,显得尤其不协调。
“这个大衣橱还不错!奎,你怎么舍得花钱买啊?”有人问堂哥。
“嘿嘿,”堂哥笑着说,“那是她娘家发送的。我要那么好的衣橱干什么?日子能凑合着过不就行了?”
“奎,那你攒钱干什么啊?不舍得吃不舍得喝不舍得穿又不舍得买东西,小心放着烂了!”又有人笑着问。
“没事,烂不了。都放在银行里呢!”
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听着堂哥的话,我皱皱眉,心道:“跟这家人在一起,日子可怎么过啊!”
从堂哥家出来,我们又往别家走去。出了大娘家的门,我如释重负。
初六那天十分寒冷。午后,我站在后窗前,突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那是堂嫂——她穿一件花棉袄,外面净是灰,没系扣子,露着里面的秋衣;头发披散着,只穿着一只鞋,光着一只脚。只见她站在一棵大槐树下,一手手背搭在腰间,一手斜伸向前方,正顾自舞着,边舞边唱,只听她唱道:
……
亲爱的伙伴亲爱的小树——
和我共享阳光雨露——
让我们记着这美好时光——
…………
堂嫂边舞边唱,她疯疯癫癫地唱着舞着,披散的乱发在寒风中飘着晃着,虽然光着一只脚,但她好象完全感觉不到凛冽寒气的浸袭……
唱完了,她停下来,又对着前方,好象在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喃喃地说道:
“……初胜……你不是最喜欢听我唱这首歌吗?你喜欢听我就唱给你听……”
说着突然停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两手在身上腰间乱摸着,“我的日记本呢?……你送我的那个日记本呢?谁拿走了……谁拿走了……”说着就掩面哭起来。
哭了一阵,她停下来,又倚着树坐下来,目光呆呆地看着天空,嘴里嘟嘟哝哝的,听不清在说此什么。
我忙把母亲喊过来,母亲看了看道:
“你堂嫂她又犯病了。我喊喊奎,把她扶回家。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
说着,母亲就用手做成一个喇叭筒喊起来:
“奎——奎——!快出来,把你媳妇扶回去,她又犯病了。”
没人答应。
母亲一连喊了几遍,才听到有人应了一声。又停了一会儿,我见堂哥气冲冲地走出来。他嘴上叼着烟,来到堂嫂跟前,他“呸”了一声,把烟吐掉,然后吼了声:
“给我家去!坐这里干什么?丢人显眼!”
堂嫂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仍是呆呆地望着天空。堂哥不耐烦了,他一把揪住堂嫂的头发,拽着就走。堂嫂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奎、奎,你干什么?快放手——!”母亲急了,扯着嗓子直喊。
堂哥仿佛没听见,仍是揪住堂嫂的头发不放。
“亮,你快爬过去,帮着把她弄回家。”
我忙从后窗跳出去。
见我跑过去,堂哥的手总算松开了。我小心地扶起堂嫂,搀着她回了屋。
“你回去吧。以后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堂哥没好气地对我说。
我刚走出堂哥家的街门,就听到“啪、啪”几声脆响,又听到堂哥在骂:“出去,出去,看你再往外跑!”又听到大娘低声说:“奎,不要打了,过年过节的,不吉利。”
“今天就放过你!”堂哥恶狠狠地说。
三
堂嫂生了个女孩儿,叫小燕。
我是从家中的来信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母亲还在信中说,堂嫂因为生的是女儿,所以让大娘一家很不高兴。生下女儿的当天,大娘就阴沉着脸离开了医院。堂哥奎也十分不满意。他本希望堂嫂能生个儿子好传宗接代。希望落了空,他很埋怨她。就在大娘离开医院不久,他也带着堂嫂出院了。
四
初次见到小燕是在三年后的夏天。
那天上午,我随母亲来到屋后小院。小院里有棵香椿树,是我家早些年栽下的。我和母亲边说话边摘香椿叶,忽见一个小女孩儿提着个精美的小花篓一蹦一跳地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粉红色无袖连衫短裙,两只小羊角辫上系着绿花绸,她一边走一过摇着手中的小花篓,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唱着什么曲儿。来到我们跟前,见了母亲,她先是甜甜地叫了声“二奶奶!”然后又把视线转向我,“二奶奶,这是谁呀?”
“小燕,这是你小叔叔,不认得吧?”
“小叔叔?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他呢?”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问母亲:“这是?”
母亲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燕。”
“真的很像堂嫂呢!”我禁不住脱口而出。是的,太像了!她分明是堂嫂儿时的翻板: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红嘟嘟的小嘴唇……
“母女俩能不像?”母亲说着对小女孩说:“小燕,快叫小叔叔。”
“小叔叔好!”
我俯身抱起她,问:“小燕,几岁了?”
“三岁半了。”
“这是谁给你买的小花篓啊?哟,里面还有一条花手巾呢!”
“是小姨。”
“妈妈呢?”
“妈妈在家里干活。”
小燕一边说,一边看着母亲摘香椿叶。
“二奶奶,这是什么啊?好吃吗?”
“香椿啊,可好吃了,你没吃过吗?”
“没有。”
“那等会儿奶奶帮你摘些拿回家,让妈妈给你做着吃,好不好?”
“……”小燕没吭声。
“怎么不说话啊,小燕?”
“妈妈不让我要人家的东西。”
“没事。回家就说是二奶奶给的。二奶奶不是外人,你妈不会怪你的。”说着母亲拿过她手中的小花篓,“奶奶给你摘满,好不好?”
“谢谢二奶奶。”
正说着话,一边传来了堂嫂的喊声:“小燕,你在干什么啊?”
“妈妈,快来看,二奶奶给我摘香椿叶呢!”
“二婶,你看你……!哎,俺小兄弟回来了啊!”堂嫂走过来,见我在,就冲我打了个招呼。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端详起堂嫂来。几年不见,堂嫂比刚嫁过来那时黑了,也瘦了。
“小燕,妈妈怎么跟你说的?忘记了?”
“我没忘。我没要。是二奶奶给的。”说着,她抬头看看母亲。
“小燕没要,是我硬要给她的。小燕最听妈妈的话了,从不要别人的东西。是不是?”
“那快谢谢二奶奶。”
“谢谢二奶奶!”
堂嫂爱怜地拂着她的头,道:“小燕,二奶奶给你香椿,怎么谢谢奶奶呢?给奶奶和小叔叔唱首歌听,好吗?”
小燕有些害羞地扭了下身子,仰起小脸问:“妈妈,唱哪一首啊?”
“随便唱一首就行。”
她低头想了想,道:“妈妈,唱那首《小燕子》好吗?”
堂嫂笑着点点头。
小燕放下手中的小花篓,边唱边跳了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稚嫩的声音听上去既圆润甜美又清脆悦耳,很好听。唱完了,她仰起小脸问:“二奶奶,小叔叔,我唱得好吗?”
“好,好!小燕唱得太好了,跳得也好。!”母亲说着抱起她,“小燕,是谁教你唱歌和跳舞的?”
“妈妈!”她自豪地看着堂嫂说。
“小燕,再跳一个给奶奶和叔叔看,好不好?”
“好!”
母亲放下她,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再给二奶奶和小叔叔唱支《采蘑菇的小姑娘》吧!”
“好!”我拍手说。
小燕弯腰提起装着香椿叶的小花篓,边唱边舞了起来: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只大竹筐――”
她边唱边舞,她将采蘑菇的动作融入了舞蹈中,动作优美而自然。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好的表演天赋!
唱完了,她停下来,微微地喘息着,额头和鼻尖上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
“小燕唱得真好!”我抱起她,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道:“小燕唱得真好,等长大了就去当歌星,好不好?”
听了我的话,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好了,小燕,下来吧。谢谢奶奶和叔叔,咱们回家了。”
“叔叔、奶奶再见!”小燕冲我们摆摆手,然后一蹦一跳地跟着堂嫂走了
“多好的人哪!”望着她们的背影,我叹了口气。
午饭后,堂嫂带着小燕来到我家。小燕提着她的小花篓,里面装着一袋草莓。
堂嫂说:“二婶,没什么好吃的给你,这些草莓你尝尝。”
“你看看你,留着给小燕吃吧,拿过来干什么?”又问小燕:“小燕,你吃过草莓了吗?”
“吃过了,很好吃的。是小姨给买的。”
堂嫂同母亲拉着家常,我则逗着小燕玩。
“小燕,你看这个小葫芦好看吗?”我摘下挂在环上的一个工艺小葫芦递给她。
“好看!”她拿着小葫芦爱不释手地翻看着。
“那小叔叔就送给你了,好不好?”
“好,可是――”她想了想,手里举着小葫芦跑到堂嫂身边道:“妈妈,你看,小叔叔给我的,我……”
“拿着吧,快谢谢小叔叔!”
小燕得了赦令似的,欢快地扑向我,“谢谢小叔叔!”
拿着小葫芦,小燕像得了个宝似的,爱不释手。看一会儿,她把小葫芦小心地放进小花篓里,用手巾盖住;一会儿又忍不住掀开手巾的一角……
母女俩临走时,母亲用兜装了些瓜果,让堂嫂捎回去吃。堂嫂死活不肯要。母亲急了,道:“这不是给你的,是我给小燕吃的,一定要拿着!”堂嫂还是推辞不要,母亲就对我说:“小亮,快点提着兜儿送送你嫂!”
我接过兜,不由分说塞进堂嫂手里,推着她就出了门。
送罢她们母女回来,母亲说:“她娘俩挺让人可怜的。奎很吝啬,平时从不舍得花钱买点吃的给她们。小燕还是个孩子,哪能不嘴馋?可她就是懂事,从不乱要别人的东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午觉醒来,我突然听到屋后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来到后窗根儿一看,见堂嫂正坐在一棵树下,她的头发散乱,目光呆滞,脸颊肿着;她的旁边坐着小燕,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正是从她的嘴里传出的。她一边抹泪,一边嘤嘤地哭。我想也没想,就从后窗跳了出去。
“小燕,怎么啦?是谁打你们了?”
“是爹爹,是他……打……我和妈妈……”小燕说着抬起头,我发现她的额头上有一处伤,正往外渗着血丝。
我把她轻轻揽到怀里,“告诉叔叔,他为什么打你们?”
“他嫌二奶奶给我们桃和黄瓜,就生气,就打妈妈……我拉着不让他打妈妈,他……就把我推倒了。这是碰到凳子上……碰……的!”说着,她指指额上的伤。
听了小燕的话,我简直是气蒙了,“他为什么生气?他凭什么打你们?”
“不……不知道……”说着,她又抽泣起来。
“疼吗?”我轻轻吹着正渗血的伤口。
“疼……”
堂嫂倚着树坐在那里,她的脸颊高高肿起,但她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的疼,也仿佛听不到我在问小燕的话,只管呆呆地望着远处。我轻轻叫了声“二嫂”,她不答应,也不看我,木偶一般。
这时母亲也过来了,我把小燕的话说给母亲听,母亲听了也很生气。我说:“他这样不行,也太无理了。我找他说理去!”愤怒使我忘记了对堂哥心怀的畏惧,我转身向堂哥家走去。
“亮亮,别去了你,没用的……”母亲想制止我,但我只顾走去。
我气冲冲地来到大娘家,堂哥奎正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见我进来,只愣了一下,就恶声恶气地说:“亮,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评理。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打小燕和她妈?她们做错了什么?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打她们?!”
“为什么?我打我老婆和孩子谁管得着?你吃的盐不多,管的闲事还不少!”
“打人就不行!打谁都不行!”
“不行又怎么样?你怎么管?”他说着站起来。
我两眼冒火,不仅握紧了拳头。
“亮,你来干什么?”
这里大娘从屋里走出来。
“亮,快出来,咱们回家!”母亲在外面喊我。
我狠狠瞪着奎,没动步。
“小亮,走,我们回家。”母亲进来了,她推了我一下,又对大娘说:“大嫂子,小燕她妈犯病了,快把她领回来吧。”
“知道了。多谢你的慈悲!”大娘没好气地说。
回到家,我仍不能平静下来。想不到我们原是一番好心竟使堂嫂她们母女平白受了一顿打。我恨可恶的堂哥奎,更恨那个负心的男人,是他害了堂嫂,是他毁了她的一生。这个爱情的骗子,他该死!他死后该下地狱!!
五
堂嫂比以前更瘦、更黑了。她的病也愈发重了。这从外表上可直接看出来。
现在的堂嫂,眼神看上去呆滞、茫然、无神,明显跟正常人不一样。外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跟刚嫁过来时明显不同。刚嫁过来那阵子,堂嫂不犯病时,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堂嫂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与她现在的生活环境有很大的关系。我曾听一个同事讲,精神病人的治疗,除了药物上的治疗外,生活上的关爱,精神与心理上的治疗更为重要。也就是说,对精神病人,应该在生活中多体贴、多关心,从心理上多给她安慰才是。这样,人才能恢复得快些。如果经常地受刺激,心情悒郁,那只会使病情进一步加重。像堂嫂,她不但得不到治疗,甚至连应有的关爱、体贴都得不到,更不用说她天天要干农活、经常地挨打受骂,这样,病情会不加重?
六
天气凛冽起来。又近年关。
一天,我跟一个同事偶然说起了堂嫂的事。他听后,就对我说北京有一家医院,治疗精神病很有效,他朋友的妹妹就曾到那家医院治过病,现在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我一听,连忙让他把地址给我抄来。过了几天,他真的把那家医院的地址给了我。我把地址收好。我想借过年串门的机会,到大娘家去告诉他们,让堂嫂去医院试一试。
正月里的一天,我和母亲一起去了大娘家。
堂哥不在家。也没见堂嫂和小燕。我就问了大娘一句:“二嫂和小燕她们呢?”
“咳,别提你嫂了,她又犯病了!我把她关平房里了。”
趁母亲和大娘拉家常的机会,我来到院子里的平房前。平房的门把手用一根铁链缠了起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朝里面望去:屋子的一角坐着大堂哥,他正仰着头,不停地在摇着脑袋,口里念念有词;另一角坐着堂嫂,她怀里抱着小燕,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我轻轻解开铁链,开了门。
听到开门声,大堂哥骤然停住摇头,目光死死地盯住我;而堂嫂只麻木地转眼看了看我,就把目光重新转到墙壁上。
听到开门声,小燕迅速从堂嫂的怀中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立刻露出期盼的目光。我迎着小燕的目光向堂嫂走过去。
“小叔叔,我怕!”看着走过来的我,小燕可怜巴巴地说。
“不要怕!来,小燕,让小叔叔抱抱。”我说着伸出双手。
然而,就在我的手刚刚碰到小燕的手时,只听堂嫂“嗷”地发出一声尖叫,随即紧紧地抱住小燕,“走开,走开,快走开!魔鬼,不要抢走我的小燕!快走开!!”她瞪着双眼,恐惧地看着我。
“二嫂,我是小亮啊,不认得我了?”
“走开,走开!魔鬼,快走开!不要抢走我的小燕!!”
“哇――!”小燕吓得大哭起来。
我也被堂嫂的神态吓坏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片刻后,我默默地走出了平房。
正房里,母亲还在和大娘说话。我走过去对大娘道:“大娘,我看二嫂的病更重了,刚才她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快想法给她看看吧!”
“有什么办法,这病……唉!”大娘说着摇摇头。
我拿出那个地址递给大娘,道:“大娘,我听同事说这家医院对治疗堂嫂的病很有效,有机会的话,带堂嫂去试一下,说不定能治好。”
大娘接过纸条看了看,道:“上面写的什么?”
“就是那家医院的地址。很有名的。”
“真有效吗?”说着再次看看手中的纸条,将信将疑。
我点点头说:“有效。我朋友的妹妹曾去看过病,现在治好了。”
“这医院在哪里?”
“在北京。”
“北京?”她听了突然睁大了眼,“北京那么远,去得花不少钱吧?”停了停,又说:“在北京治病肯定要花不少钱,还是不去了。”
正说着话,堂哥回来了,见我在,就翻了翻眼说:“你来干什么?”
我忙说:“过年了,这不来看看你和大娘吗?对了,二哥,我听说北京有家医院对治疗二嫂的病很有效。你有时间的话就带俺嫂子去试一试,说不定真能治好呢!这是地址。”说着,我从大娘的手里拿回地址,给了他。
堂哥接过纸条,看都不看就扔了。“我家的事以后你少操心,不要那么多事!再说,我哪有闲钱给她看病?我不能拿着钱去打水漂。你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说罢,他就阴着脸进了屋。
我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东西,简直是畜生!”半天,我才愤愤地咒了一句。
回到家,我余怒未消。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嫂进了他家的门,就是他家的人了,他们怎么能见死不救呢?治病花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说是拿钱打水漂呢?再说,谁治病也不能说包治好啊!不管能不能治好,总得试一试吧?
我越想越气,最后又想到那个对堂嫂负心的男人。
“畜生啊,不得好死!”
对于堂嫂,我抱有深深的同情。有时我常常想,如果她当初能把爱看得轻些看得淡些,或许就不会伤得这么重,也不至于得这病吧?堂嫂啊,你为什么会为一个爱情的谎言而伤得这么重呢?
七
冬去了。春来了。树绿了,花开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大娘匆匆来到我家。
“兄媳妇,俺家小燕她妈和小燕没在这儿吧?”一进门,大娘就焦急地问母亲。
“小燕在,小燕她妈不在。怎么了?”
“小燕在?她在哪里?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刚吃完中午饭,正在睡觉。上午小燕和她妈一块来的。她妈说先让小燕在这耍会儿,她有点事,就出去了。中午吃饭时也没见她回来接小燕,正想傍黑前把小燕给你家送去呢。”
“这就怪了,她会跑到哪里去呢?要不我先把小燕带回去吧。”
“小燕她刚睡着。自她妈走后,她就一直闹腾,一直哭。中午饭也没吃几口。这刚睡着,就让她多睡会吧。傍黑天我把她给你送过去。”
“那也行,你先帮我看着点,我再去找找她妈。”说完大娘就走了。
小燕还在睡,脸上的泪痕犹存。
上午,堂嫂走后,小燕的情绪就一直不好。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母亲以为她病了,试试头,又不发烧。问她那里不舒服,也不说。中午饭好呆哄着吃了一点。后来就睡着了。
我有点怨堂嫂:小燕放这里怎么就不管了?有多重要的事?
傍晚,母亲正想把小燕给大娘家送过去,大娘一脸惶惶地来到我家,进门就说:
“她二婶,快帮着找找我家小燕她妈吧。我们一家子找了她一天,也没见她的影。奎下午到她娘家去了,也没有。她娘家的人一听也急了,就跟着来了。你先放放手里的话,快帮着找找吧。”见我从里间出来,大娘又加了句:“还有小亮,你也帮着找找你堂嫂吧。我们都找她一天了。”说完,大娘就匆匆走了。
听大娘这么一说,我们也着急起来。母亲说:“亮,你和你爸也都帮着找找吧。等等再吃饭。”
到哪里去找呢?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堂嫂。
堂嫂有病,平常与人没什么交往。到四邻里去问一问?没有必要。如果去了邻居家的话,她不会一整天都不回家。
那么,她会去哪里呢?
这样寻思着,上午堂嫂来时的情景就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上午,堂嫂带着小燕来到我家。堂嫂情绪看上去很低落,她把我叫到一边,把一封信交给我,道:“小兄弟,瞅空你把这封信帮我寄出去,我家里忙,没时间上城。我也没贴邮票,到时你帮我买一张贴上,行吗?”
我接过信看了看说:“行,怎么不行呢。我给你寄出去就是了。你放心。”
“那谢谢你了,小兄弟!”
我说:“谢什么?这有什么好谢的?不急吧?我后天回单位,到时顺便给你寄出去。”
“不急不急。”
临走时,她把小燕托付给母亲说:“二婶,小燕先放你这里,你帮着照看一下,我去办点事。”又抱起小燕亲了亲,道:“小燕,听二奶奶的话,妈妈走了。”说完,欲放下小燕。
小燕却不依,她紧紧搂住堂嫂不放,不肯下来。后来,小燕就哭了。她哭着闹着不肯从堂嫂的怀里下来。再后来,堂嫂也哭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硬把小燕从怀里放下来。
小燕被硬放下来,却又紧紧抱住堂嫂的腿不放。堂嫂一边抹着泪一边哄她:“小燕……乖……听妈的话……妈有事……妈一会儿回来……接你!”
我和母亲也在旁边跟着劝,可小燕却不听话,硬是不肯松开手。后来,堂嫂就蹲下来,她紧紧搂住小燕好大一会儿。奇怪的是,小燕这时也不哭不闹了,她安静地任由堂嫂搂抱,两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泪也融合在一起……
直到最后,小燕也不肯放堂嫂走,最后,是堂嫂在小燕的背上用力打了一巴掌,接着小燕嚎啕大哭起来才总算松开了手……
我仔细回想上午堂嫂来时的情景。记得她来的时候,脸有些肿,眼眶有些青。我知道那些伤是怎么回事,也就没问。还有,堂嫂那天的表情看起来很伤感,她脸上的笑容像是强装出来的。
另外,那天小燕看上去也不像从前那么活泼。她先是静静地倚在堂嫂的怀里一声不吭,似乎是堂嫂的伤感传染了她;后来就哭着闹着不让堂嫂走;堂嫂走后她就没安静过,一直哭闹,我和母亲怎么也哄不好。
她们母女俩为什么那么反常呢?
这么寻思着,又想到,堂嫂上午来时曾交给我一封信,那信还在我的抽屉里,还没来得及发。那信是寄给谁的呢?
想到这,我对母亲说:“等等,我进去拿样东西。”
我进了屋,找出堂嫂给的那封信。
信封上只有收信人的地址,底下发信人的地址却没写。收信人的地址是我们村附近的杨家庄。收信人的名字叫杨初胜。信封着。我拿着信走出来。
我问母亲:“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堂嫂她嫁过来前,曾跟一个男的谈恋爱,后来那男的负心不要她了,她才得了病是吧?那人是哪个村的?”
母亲说:“是啊是啊,那男的是杨家庄的,这是你姨亲口告诉我的,”
堂嫂为什么突然想起给那个负心的人写信呢?拿着信,我疑惑不解。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堂嫂她会不会……
这样一想,手里的信就觉得沉重起来……
犹豫了片刻后,我毅然打开了信……
“不好了,堂嫂她可能……可能……”我一急,竟然结巴起来,“堂嫂她……可能走了绝路……”我抖着手中的信,结结巴巴地对母亲说。
“别说些不吉利的。信上说啥了?”
“一时说不清楚。我们快去找她吧!”
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山头,天黑下来。
堂嫂要是想不开的话,她会做什么呢?又会去哪里做呢?这样想着,一些不安全的地方就一一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或许我该去那些地方找找她。
借着手电筒明亮的光柱,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村东的那片小树林。
之前,我已经去过几个不安全的地方,包括村西头的池塘,村边的两口水井,现在,我又来到这个地方――我认为不安全的地方。这里,即使白天也少有人到。
我停下脚步,擦擦脸上微微渗出的细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着小树林,发出微微的飒飒声。
小树林的旁边有一口机井。
当手电筒雪白的光柱停留在井口上时,我的心骤然狂跳起来――井口边上有一块石头,石头下压着一张纸,那张纸在夜风的吹拂下,瑟瑟地抖着……
望着那张瑟瑟抖动的纸,我的心在下沉、下沉、下沉……
八
纸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字迹潦草:
我是自愿赴死的,与任何人无关。
我活够了!
请把我的女儿交给我的娘家人。
邵玉青
×月×日
九
众人花了不少功夫,才把堂嫂打捞上来。
堂嫂被打捞上来时,人们发现,她的身上绑着块大石头。
堂嫂的娘家人怀疑是谋杀,就报了警。
经鉴定,井口边那张纸上的笔迹出自邵玉青之手。
法医鉴定结果如下:
1、死者邵玉青身上、头部均有创伤。其中,身上有旧发性创伤,怀疑死者生前曾遭受暴力;几处新伤,则是投井过程中碰撞造成。
2、死者系溺水身亡。
最后,本案认定系自杀。
十
再次打开堂嫂的信:
初胜啊,你好狠心!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不是说我们两个是郎才女貌天上一对地上一双吗?你不是说非我不娶吗?你不是说过要一生对我好对我负责吗?你说过就该做到啊,你为什么要骗我?!
初胜,你骗得我好苦啊!
我的心死了,是你亲手杀死的。你太残酷了!你既然杀死了我的心,我还活着干什么呢?我苟且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我活够了!初胜,从你娶了书记女儿那天起,我就该去死的。这五年多已是多活的了。够了,我活够了!……
我走了。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我是这个世界多余的人。
初胜,你就舒舒服服地活着吧!
邵玉青
×月×日
读罢,心潮难平。良久,我换了个信封,填上先前收信人的地址,然后封好。
第二天,我将信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