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逍漠

25、溪月瑶瑟湛芳樽(二)

　　元衡单手撑着脑袋，半睡半醒间听见旁边红绡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

　　她懒懒轻咛了一声，便两手枕着头趴在了桌子上。心中不免觉得其实天庭所为实属无聊，虽说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但到底只有出身与上世欠下劫数祸是尤不可变的，其他一概到底是可以更改的。

　　俗话说人定胜天，非是可以胜天，而不过是胜了天上定下来的定数，改了自己命格罢了。

　　天书被毁之后，如今那地书不过时变时新而已，倒当真也用不上这样紧张。

　　若要再见她这样的不以为然，鸿钧老祖必会气的指骂道：“孽徒，还不都是你做下的好事。”

　　元衡心中常常不在乎的辩道：“若不是有人多嘴，又关了我什么事？”

　　当然，她万是不敢说出来的。开始还会在心中念上几句，到了后来却也习惯的能安然自若。

　　她心中暗自偷笑，洪钧老祖说她不同情理事故，却是连个凡人都不如。如今据她所见，也非能看见哪个凡人比她还能逍遥自在。穷人要受奔波之苦，士大夫苦需劳费心神，富人又爱利欲熏心……人与人之间也大都不过是虚与委蛇，各自算计。

　　她大都不喜。心下便简单只用两个总结道：麻烦。可见鸿举老祖如今也愈发的老糊涂了，怎拿这些碌碌凡人和她想比。

　　要知，她当初拒绝了天帝的授阶封号，也非是赌气闹事。只不过，她在昆仑山也到底混迹了许多年。听的看的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九天之事虽不比人间，但到底是个麻烦，还是躲了才好。

　　只是当时，除了陆压那混沌神仙点头赞同，胡言乱语的夸了她一通。竟是上到师尊，下到师兄全然骂她脑袋被麒麟前蹄给踢了，要不就是那地司里的忘川水不小心流进了脑袋里。

　　她浑浑噩噩的半睁了一只眼，隐约得见红绡那身红衣在眼前晃动着，朦朦胧胧却也是看不清楚。

　　“将他送到江南，就回去好了。”

　　元衡如是这般的想着。蹭了蹭脑袋，却觉得身边突然一阵煞气转瞬即逝。她顿时便觉清明了许多。

　　这时却有小厮在门外报说二皇子到了。

　　九娘听了只忙忙看了一眼红绡便随着那小厮下了楼。

　　元衡撑起身子，又掩了个哈欠。

　　看红绡仍旧坐在自己身边，额上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目光一转，只是对自己弱弱一笑，面上隐隐带着些潮红，看来身体还是不及从前。元衡淡笑的又看向瑶瑟，却见她正端坐在琴后不言不语的侧头盯着窗外。

　　元衡实在记不清他们刚刚说了些什么，加之也再寻不到那股煞气由来，只道是自己多心。便揉着困眼只唤了红绡一同回了湖底。

　　两扇木门一关，却见那瑶瑟才缓缓转过头，衣袖下的拳头捏得发抖。闭闭眼，她大力一挥，掌风已将花架上的白瓷花罐拍了个粉碎。

　　楼下的恩客们大都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陆续点了别的牌子，先行取乐去了。

　　只有几个死守在水台旁，三三两两的吹嘘夸口道今日得着便宜的定会是自己。

　　二皇子身边的惯常一起的狐朋狗友今天也断没有谦让的意思，贼头贼脑的和二皇子道：“殿下今日的珠宝首饰怕是派不上用场了，那瑶瑟小姐可非是唯利是图的一般货色。她笃信天命岁时，看来二皇子今日胜算不大了？我今日可是去求了张天师的一张符，定是求什么得什么。”

　　二皇子听了自是不悦，却还是笑道：“兄台莫不是忘了，我乃皇朝二皇子是也，皇上即位天子，我又皇上之子，怎不比过你这等泥土凡胎来得有胜算？就算求得大罗神仙来帮忙，想来也是没甚子用途。”说罢，便背过身也并不理他，只暗地里记下便是。

　　“你！……好好好，我们且等着就是。”那人暗啐了一口，偷偷在他身后跌脚骂道。

　　话音未落，那头已响起锣鼓。众人闻声便又聚到了水台边去。

　　九娘扭着又站在了水台上，清了清嗓子，笑道：“哎哟，昨日奴家做梦，梦见财神爷下界和我怒道：你干的营生当真讨嫌，总是要我来来去去，好不烦人。奴家听了这话当下被唬得退都软了，忙跪下来磕头道：大仙饶命，贱婢不过是想混口饭好过活，不想劳苦了大仙，当真该死，贱婢甘受惩罚。不想那财神爷却气笑道：我罚你作何？只不过嫌得成日劳累，明日送你个大宗买卖，好能休息几日罢了。可听完这话我还来不及谢，却便醒了。呵呵……当时只道不过是那梦诓我，便也不甚在意，谁想，今日竟真是财神爷下界，来了这么多大爷到奴家这里快活。”九娘说完，掩嘴娇笑着，四下也有起哄道：“原是九娘有财神爷照拂，我这等粗俗凡人还在这拿着银两献什么丑啊？”

　　九娘却也不急，佯装的闹道是：“公子说得哪里话，对我这小小春画舫而言，拿着银子的哪个不是奴家的财神爷啊？”

　　她喘了口气，却又换言叹道：“可是，昨夜的财神爷虽是好算计，却是没算出，我们这瑶瑟小姐偏生的不爱那阿堵物。”她做足的痛心疾首的摸样，念道：“罢罢罢，谁叫奴家疼她不及呢？偏她任性，看来今儿公子大爷们手里的金交子银交子我算是赚不上了。”

　　她絮絮叨叨的好半天，这才切上正题，道：“今日在我这春画舫里的不论年纪长相身家学识，若是想和我们瑶瑟小姐私会一场的，就去八角楼下的青瓷瓮里各自选上一只竹签便是了。我们小姐的船就在那里，上不上的去，就看诸位的运气吧。”

　　她指指右手边那艘新才装点好的新画舫，众人却见那层遮在歪头的紫色纱幔被一纤纤素手撩开了一角，瑶瑟只露半脸，媚光一闪，却已再是勾倒了一片。只是来看热闹的人，未免不也是心上痒痒的，皆都哄了起来。

　　大笑大闹间，那一翁的草签也被一抢而空。差不多食指横宽，手掌竖长，签之上首标这数号。

　　二皇子抽拿到的是一十五号，看看四周确也不见魏庭的踪影，这才想起他不日就样去往江南，如今这是节怕是还在家中打点行装。

　　摇摇头，为保险，又让身边一两小厮各自也取了一只，分别是三十一和四十五号。虽不磊落，但他自来也从不顾及这些。

　　苍九凑在众人之中，冷眼看着一切尽如他意，只和九娘点点头，便倒退着出了人群，也自相回了湖宫。

　　九娘只摆摆手，对着众宾客道：大家稍安勿躁，待到我们瑶瑟小姐自选了号便是。

　　本以为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可不想选号之时，偏偏生了差错。

　　九娘从瑶瑟手中拿过纸条，便站在水台上扬了扬手，“众大爷可看好了，瑶瑟姑娘的可是选好了。”

　　她高高取来将那纸菚展了开，看了一眼便朗声念道：“哪位大爷取得是三十一数的签子？我家小姐有请到船上一叙。”

　　二皇子听了当真也是高兴，忙忙将另两只丢开，口里念着：幸好幸好，就欲上前去。谁知他只刚举起了签子，那头就有人嚷道：“我的！我的！让开，你给我让开！”

　　他愣了一愣便知有人出来冒充，便也一脚踢开挡在他前面的人，也快速抢了上去。

　　他顾不上是不是会掉进水里的危险，竟是一步就从自己的船上跨跳了过去，绊了一下，仍旧无暇顾及的冲到九娘身前。

　　“二皇子，这签是我的，您跑上来是为了何？”

　　二皇子气喘吁吁的望着眼前的人，正是之前于他出言不逊的纨绔子弟。

　　原是那人刚刚下了族学，连书袋也顾不上放下，便随着众人一起来了春画舫。如今色迷心窍，听着九娘喊得数字，趁着没人注意便在自己的签上忙忙画了一横然后就大胆冲了上来。

　　二皇子素来说一不二，如今见这人再三冒犯忤逆于自己，却也气之不过，一拳上去，已是送了那人一个乌眼青。

　　那人一个不备硬生生就吃了这一拳，向后一倒，便坐在了地上。

　　“鬼迷了心窍的无赖货，竟和本皇子抢人，难不成你老子的从二品的官不预备再做了！”

　　那人先是被吓得一跳，见那皇子凶神恶煞的摸样心下便有些怕，当真也后悔了起来。但一想如此这般便收场，却也觉得有失脸面，便故意嚷了起来，指着二皇子道：“二皇子殿下仗势欺人啊，人家瑶瑟姑娘明说着不问年纪长相身家学识，只觅那有缘之人，如今你这幅形容，是要明抢不成？”

　　二皇子作势还要打，嘴里骂道：“你这无赖泼皮货，本皇子手里有签，作何要你抢。今日你再三和我作对，不若我现在打死你，省得日后看了烦心！”

　　他一举签便扔给了身侧的九娘，挽袖就又赏了他几拳。待到有人拉开，那人已躺在地上哀嚎不止了。

　　九娘虚情假意的拉扯一把，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心里想着，这人似乎还有点用处。便当下记下了那人的容貌，只令人将他拉到别处。

　　待到苍九听到这事时，便问：“那人是哪里的来路？”

　　九娘回道：“他父亲是太子少师，是东宫的人。”

　　苍九垂眼吹开盏中的茶末，只轻轻自语道：“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