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50、长秋

　　那晚过后，宋煜没再没动过碰他的心思了，连肌肤之亲也只是点到为止，明明是他想要的坦诚相对，可两人之间，却是愈发疏远了。

　　什么都不知道多好。

　　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亲他，抱他，再过分一些，莫子焕都红着脸纵容他，可现在，宋煜只怕，轻轻一碰，莫子焕就要碎了。

　　心里烦乱，不知如何面对他，所幸邻近年关，府中事务繁杂，只有忙起来的时候，才可以忘记一些事情。

　　天色渐暗，宋煜处理完公事，刚想回去，却在路上正遇几个手下掌事的官员，一见到他，偏殷勤邀他一同去吃酒，从前他们也邀过他几次，宋煜一向疲于应付这种场面，都被他以有事为由推脱了，这次架不住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过分热情，又不好再拂了他们的面子，宋煜只能答应了下来。

　　到了地方，宋煜还寻思哪家酒楼从前从未来过，倒是风雅，结果一进门，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从那些涂着脂粉，搂着男子手臂，笑得荡漾的女子身上看来，这里，好像是…话本中的花楼？

　　意识到这一点的宋煜，就立马想逃了，可同行之人中不知是谁冲老鸨喝了一声，“这可是咱们鼎鼎大名的都护大人，还不好生招待着？”

　　于是这粗嗓子一吼，就什么莺莺燕燕都来了，那味道，香得都有些刺鼻了。

　　转眼又在一声声奉承中被众人拥进了一房雅间，陈设典雅明致，只是闹哄哄的，又不作正途，着实可惜了。

　　宋煜撇了眼两旁软绵绵往他身上蹭的两小倌，颇为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同行的矮个子是个会看眼色的，“大人兴致缺缺，是不是瞧不上这些个庸脂俗粉？这老鸨也真是的，敢怠慢贵客。”

　　说着就要招呼老鸨，旁边的几个小倌的脸色不太好，低下了头。

　　宋煜叫了那个人的名字，温言道，“不必了，她们很漂亮，只是……”

　　小倌和同桌的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宋煜，“只是什么？”

　　宋煜微微一笑，放轻了声音，“只是，我喜欢男人的。”

　　所有人皆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反应，宋煜颇满意地笑了笑，“所以，几位姑娘，还是不必在我身上下功夫了。”

　　小倌们回过神来，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其他什么表情，还想着就算是与这么个神仙般的人白白睡上一觉也算是此生无憾了，结果谁能想到这位相貌身份谈吐气质皆不凡的上等客人居然是个断袖，实在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又只能悻悻退下。

　　雅间里终于清静了下来，宋煜暗自松了一口气，想喝点茶，拿起杯子送到嘴里却呛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宋煜这才注意到桌上好久没人开口说话，抬头望去，那三个人还在直钩钩瞧着他看，宋煜轻咳一声，干笑道，“你们…不是来吃酒嘛，楞着做什么？”

　　三人不自在移了目光，矮个子开始举杯活泛气氛，“来来来，吃酒吃酒，这青疏院不仅姑娘漂亮，酒也是上佳的，来一趟，得尽兴而归嘛。”

　　他们装作没有听到宋煜说得话，不过多追问，宋煜也乐得轻松，只陪酒装笑便好，虽然这酒宋煜也没尝出来有多好喝，不过毕竟是扫了他们的兴趣，这酒再不陪着，就真的挂不住面子了。

　　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矮个子和粗嗓门就在花楼歇下了，宋煜头晕得厉害，却只想回家，走路晃晃悠悠，好在同行中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人酒量不错，还算清醒，见他执拗要回府，也只能送他回去。

　　外面凉嗖嗖的，宋煜被风这么一吹，脑袋清醒不少，却在见到立于月下花楼前的蓝衣少年时，怀疑自己还在醉梦中。

　　是他吗？

　　为什么……走了呢？

　　宋煜随手甩开了扶着自己的小哥，就要追上去，结果脑子虽清醒了一些，走出去的步子像踩在棉花上一般飘忽忽的，于是成功接触到了硬邦邦的大地。

　　“大人！你怎么样？！”

　　宋煜看到莫子焕的身影顿在了原地，却还背对着他。

　　“子焕……”宋煜坐在地上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低低嘲囔了一声，声音小到连旁边的小哥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大人，你说什么？”

　　可莫子焕却回过身来，负着手走到他面前，冷冷撇了一眼还在一脸关切问东问西的小哥，“还不走吗？”

　　小哥循着声音抬头望去，一时竟挪不开眼睛，这世间，竟也有如此俊逸出尘的男子，肤若白玉，长身如竹，往这月光下一站，更显得如天神临世一般。

　　只是对上那双眼睛时，却让人莫名一阵胆寒，像黑夜中某种野兽的眼睛，与这副皮囊十分不相配，只觉得再多看上一眼，那人就要来掐你脖子。

　　小哥慌乱移开了目光，只看宋煜却直勾勾瞧着眼前俊美男子看，那毫不畏惧甚至隐隐带着依恋的样子，让他想到了方才宋煜宴上说的话，顿时大悟，识趣得什么也没敢说就逃也一般地走了。

　　洒满月色的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了默默相望的两人。

　　“这么晚不回来，只当你去了哪里，却怎么也想不到…”莫子焕顿了顿，抬眼看向还明灯大作的花楼，眯了眼道，“是这里？”

　　莫子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许旁人会怕，会畏惧他身上这种与生俱来的寒气，可现在，宋煜忽然觉得，就算此时莫子焕将他拖回去关起来，或是再过分些，一把火将青楼烧了，他都不会再怕了。

　　就算眼前这人身上长着刺，他也愿意去拥抱他。

　　想到这，宋煜忽然想通了什么，笑着朝莫子焕张开手臂，声音软软的，“子焕…抱我起来，我冷，地上冷。”

　　莫子焕就这么看着他，看着地上脸色酡红，朝他笑得明朗的宋煜，终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了腰。

　　宋煜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怀里，一身的酒气和脂粉味，莫子焕皱了眉。

　　“子焕……”

　　“嗯。”

　　“不生气好不好，他们叫我来喝酒，我推脱不了便来了，可我不知道…是这种地方。”宋煜自知有错，主动抱着人低声道歉，明明方才还含糊不清醉着，现在说话倒利索不少。

　　那个人身上永远有一束光，那些肮脏和污浊放到他身上，永远是违和的。他从青楼出来，他喝醉了，他被另一个男人亲密的拥着出来，他身上有他最厌恶的脂粉味，可只要他愿意解释，他就愿意去相信。

　　莫子焕顺了顺他背后的发，嘴硬道，“喝酒无趣，不知大人相中的是这里的哪位姑娘作陪，我真想瞧一瞧，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

　　宋煜傻笑了一声，“我同她们说，我喜欢男人，你该瞧一瞧，那些人的表情，精彩极了。”

　　莫子焕不由弯了弯唇角，声音也软了下来，“回家吧，外面冷。”

　　“没力气怎么办？”宋煜撒娇般蹭了蹭莫子焕的脖子，“背我。”

　　“好。”

　　宋煜乖乖趴在莫子焕的背上，时而清醒时而说些没头没尾的醉话，莫子焕噙着笑，默默听着。

　　“我的子焕……比她们都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不过可惜没看到花魁长什么样子……”

　　“子焕啊……子焕，安平怎么越长越胖了，过了今年，又得圆一圈，你得督着他好好练功了，别跟我小时候似的总往外跑。”

　　“头好疼，子焕……“

　　“子焕…莫子焕……”

　　“子焕…不脏，比谁都干净，我的子焕，比谁都干净……”

　　宋煜将他搂紧了一些，脸贴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呓语般轻声道，“若我早一点出现，是不是你就不会受伤了……”

　　莫子焕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了，只想就这样地老天荒地沿着这条铺满银色的长街背着他走下去。

　　“子焕……”

　　“嗯？”

　　“我爱你。”

　　我向月亮许愿，我爱的少年，要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