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40、长秋29

　　又梦魇了。

　　梦中总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走在月光下茫茫的大雾中，他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是一步步地跟着，却在触手可及衣袖时，那人便消散了。

　　醒来的时候，心慌得厉害。

　　眼前的人，睡得安宁，宋煜不忍吵醒他，只微微往他怀里靠了靠，心才跳得没那么厉害。

　　大抵是睡不着了。他就这样睁着眼睛，至了天明。

　　莫子焕总是在卯时醒来，雷打不动的作息，往常这时宋煜还睡得昏天黑地。

　　“还早些，你可以再躺一会儿。”“莫子焕伸手捋顺他额前乱发，声音低柔。

　　刚要起身，便被宋煜搂住了腰，宋煜趴在他的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莫子焕的墨发，“你陪我。”

　　莫子焕笑了笑，颇为无奈，“好吧。”

　　“莫子焕，你还会走吗？”

　　宋煜忽然这样低声问道，话语间，渗出淡淡的哀伤。

　　“你今日…怎么了？”莫子焕低头看他，有些不解。

　　“没事。”

　　莫子焕轻轻抚上他的背，“这世间，还有一个我自年少时便很喜欢的人，我舍不得走。”

　　“舍不得……”宋煜笑了笑，声音有些哽咽，“你舍得的，舍了两次…”

　　忽然间，好像有温热的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薄衫，莫子焕低头看他，那人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中，在掩饰什么。

　　莫子焕心里一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他抱得更紧。

　　“我是不是很没用……”

　　宋煜窝在他怀中，声音很轻，“所以你才会从始至终什么都自己扛着，甚至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因为你知道，即便告诉了我，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对吗？”

　　当初在南坡许下豪言壮志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有能力的，一举高中金榜题名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是有能力的，可在酒楼拿令牌压人却被不屑挥落在地的时候，在他眼睁睁看着莫子焕被刀架颈侧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抛却一身虚名，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莫子焕啊……”宋煜轻叹，“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不计后果，不惜性命地去做那些非你所愿的事，真的不后悔吗？”

　　莫子焕沉默了很久，慢慢松开搂着他的手，坐了起来，宋煜感觉怀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明明那人就在眼前，明明也已经心意相通，可总觉得，那人就像清晨的雾一般，随时都会消散，以致于他每天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探一探身侧，什么都探不到的时候，总会疯了一样跌跌撞撞跑下床去找他。

　　那么冷的天气，光着脚，散着发，常常顾不得莫子焕看到他时错鄂的脸，扑上去抱着他哭。

　　哭什么？怎么不穿鞋？要着凉了……

　　多好听的声音，满满的心疼与带着爱意的责怪，可为什么，他却更想哭了。

　　连续几天，大概是被他吓到了，后来每日起来时，莫子焕总会轻柔地将他吻醒，告诉他自己要去练剑了，就在门外，现在还早，他可以多睡一会儿，等会会叫他起床。那颗总悬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心，虽然还是难以收回，但慢慢不再不安。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明明已经习惯了，可只是因为一个梦，又落入患得患失的境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得这般优柔寡断，惹人生厌。

　　“宋煜，你想知道…在吴国的那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莫子焕自顾自道，“还朝的时候，幻想着父亲和母亲在等我回去，幻想能得到一份亲情，可事实证明确实只是幻想，母亲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父亲起初对我很好，大赦天下，封官赐爵，说什么要弥补我受过的苦……”

　　说到这，莫子焕讽刺一笑，“可你知道吗？幼时在我回朝路上遇到的刺客，居然是他派来的，我的亲生父亲，为了出师有名，派人刺杀他的亲儿子，还有后来的很多次，表面上扮演着慈父，背地里却想着如何牺牲我来换取利益的最大化，那里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如履薄冰地活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更怕…见也再不到你……”

　　宋煜将头轻轻靠在他宽阔的后背，好似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也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或许你可能不信，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是你教会了我成长，给了我面对一切的勇气，让我不再惧怕黑暗，你一直……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啊…宋煜，你知道吗？”

　　莫子焕转身捧住他的脸，眼里是缱绻的温柔，“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侯爷，为了你，我愿付出一切。”

　　宋煜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只觉得，没有什么话比这句话更动听了。

　　在那般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宋煜忍不住微微偏开头，不自在地说了句，“肉麻。”

　　莫子焕笑着将他压倒在床上，轻轻吻过他的额头，眉眼，鼻头，最后辗转在唇上，若即若离。

　　宋煜被亲得心痒难耐，按捺不住，主动迎了上去。

　　莫子焕一面辗转亲吻，一面手开始流连在他的衣衫上，轻拢慢挑，宋煜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心跳得厉害，“子焕，你……你干嘛？”

　　认识这么长时间，莫子焕在他面前一向恪己复礼，无任何出格之举，甚至到了拘谨的地步，饶是现在彼此明了了对方的心意，他也只是浅尝辄止从不过分亲昵，这好像是第一次，宋煜在他眼中看到了属于一个男人的欲望，宋煜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着。

　　“宋煜，我爱你……”

　　莫子焕在他耳侧轻喘道，其实宋煜早已被他勾得软成一滩春水，索性放弃那点残存的理智，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

　　他是莫子焕，他的小书童，他又爱又恨又离不开的人，他想要什么，宋煜都想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室春色才重归寂静，宋煜累得睡着了，长睫微颤，唇色嫣红，莫子焕静静瞧着他，眼中是他自己也无法想象的深情，还似有种淡淡的哀伤。

　　他伸出手摸了摸熟睡之人的发，轻叹道，“对不起……”

　　他好像，把那个自信骄傲，永远意气风发的少年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