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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秋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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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儿走后,夫人的咳疾便愈发严重了。
常常赶他去书房睡觉,常常喜怒无常,常常对着阿秋画像痴语,也越来越嗜睡了。
找了许多郎中,也开了许多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总不见效,后来夫人便不肯喝了,他知道,夫人是最怕苦的。
也只有他在一旁拿着蜜饯眼巴巴看着她时,她自知拗不过他,才肯皱着眉强咽下去,也不会自己要蜜饯吃,说自己老了又不是孩童喝药还吃蜜饯,但他放到她嘴边时,又乖乖咽下去。
他从来都是知道夫人的脾性的,煜儿便是随了她的小性子。
夫人说,待她身体好了一些,便想去东疆瞧一瞧煜儿,他知道东疆风沙大,对她身体不好,但还是应允了,起码现在,为了去见煜儿,是会按时吃药的。
夫人闲来无事,又做起衣服来,念叨着东疆天气冷,要给煜儿多做几件冬衣避寒,他也无事,想学一学,但夫人总说男人家的手是用来执笔拿剑的不是拈针绣花的,他说不过她,只得默默坐一旁伴着她。
又想起了少年时,他只是个穷书生,拜学时误入姑娘亭院,梨树下坐着刺绣的温雅少女,只微微一抬头,便乱了他的心。
那时年少,他也曾意气风发,连中三元,骑着白马,娶了他心爱的人。
一晃,如今已是鹤发苍颜,一样的年纪,却比旁人老得更快了些,他总是愧对她的,为了家门荣耀,将女儿送进了宫,明明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将她送进去却无力将她救出来,终究还是断送了女儿大好年华,也骤添了夫人白发。
他常常在想,若是阿秋嫁了个寻常人家,如今是否如今已有满堂儿孙承欢膝下,然而,然而……
阿秋性情安静乖巧,同她母亲一般喜欢刺绣,大有青出于蓝的意思,煜儿出生时,阿秋虽也年纪尚小,便能自绣一双虎头鞋,夫人抱了她亲了又亲,直叹她的好绣工。
那时候多热闹啊,煜儿肉乎乎的一团滚在雪地里玩,拾了干枝直往他头上插,他也只能蹲下任他胡闹,阿秋在一旁,认认真真小大人一样教训刚学会走路鼻涕糊了一脸的弟弟,末了还不忘再拍一拍他让他蹲下细心把插了一头的干枝拔下来,虽然扯得他的头发生疼。
孩子小时候的事,现在,记得愈发清楚了,常与夫人笑着谈起儿时趣事,每每笑得难以自抑,想念也与日俱增。
待冬衣做好了,夫人便开始收拾行装了,兴冲冲的,要带一点这个,要带一点那个,收拾了两大箱才肯罢休。
大概是想着马上能见到煜儿了,夫人的脸色日益红润起来,有了些血色,若是没有在路上徒遭变故,大概,她会好起来的吧。
谁能想到呢?还是那两大箱东西保了他们的命,可夫人拼命护着为煜儿做的冬衣不肯撒手,遭歹人横踢一脚,倒在了地上。
原本都快到了,原本只剩两日的行程了,偏偏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在最无助的时候。
夫人开始咳血,说话都变得气若游丝的,他哭着让她撑住,说煜儿还在等着她,可是她大慨能预感到什么,她说,她好想看到煜儿成亲时一身喜服的模样,想为她的孙儿做小衣服,想同他终老,还有好多事没有做,总是觉得遗憾的。
“宋琅啊,把我的骨灰…带到东疆吧,我想…看一看,看一看……”
那一夜的风很大,他握住夫人的手,将耳朵贴近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耳边不再有呼吸的声音,再后来,手也凉了。
夫人走了,让他不要告诉煜儿,只说她还在京都,舟车劳顿,就不走这一遭了。
他强忍着疼痛将夫人火化,那燃烧的大火中,是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人,他也好想躺进去,歇一歇,可是,煜儿在等着他,他不能歇着。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走的,到的时候,便只剩下他一人了。
上天就是这么爱捉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