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零落三秋

26、长秋16

　　元丰六年八月初六，皇帝驾崩。

　　军民百姓摘冠缨、服素缟，国丧二十七日。

　　同年，太子梁成即位，杏黄色四爪蟒袍终于还是换成了正黄五爪龙袍，大殿之上，厌倦俗礼的少年已经颇具威严，只是不知道他听着那些繁文缛节的时候，是否也佯装正经，在心里偷偷开个小差。

　　大概是不会了，父亲说新帝贤良，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只是，却不再需要他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梁成提拔了众多寒门将士与亲信位居要职，而如父亲这般前朝老臣虽未明面贬黜，却收回了大部分的实权，父亲知道他的用意，便主动告老还乡，也算给自己留了一个体面。

　　新帝特允宋煜袭了父亲的侯爵，还晋为二等，却没有授他任何官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尊贵名头。

　　可笑他拼命考取功名，想证明些什么，却到头来还是成为了一个白食俸禄的闲散侯爷。

　　宋煜不甘心，多次进宫面圣，可新帝初登大宝，根本无暇见他，他便在外面一直等，终于等到大监宣他进入养心殿。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大殿，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正堂上低头批阅奏折的梁成。

　　“陛下……”宋煜跪在堂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那人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我说过，只你我二人时，便不必拘礼，你又忘了。”

　　“陛下，臣不愿袭爵。”宋煜看着他，目光坚定。

　　梁成合上了奏折，愠怒道，“那你想要什么？你可知这个爵位可保你一世衣食无忧，荫及子孙，宋煜，朕待你不薄，你得知足。”

　　“臣无功无名，受之有愧。”

　　不知何时，梁成已负手走到了他面前，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宋煜，语气缓和下来，“朕知道，你对朕削你父亲官职的事颇有微词，但只有以宰相为典范，才有借口清理旧朝冗员，建立新制度，宰相忠心耿耿，为两朝元老，该休息休息了，朕定不会亏待了他。”

　　“梁成，我并不怨你什么，我只是想做一个对社稷，对百姓有用的人，而不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你到底明不明白？”宋煜终于忍不住了，也不顾什么礼数了，直接坦白了自己的心愿。

　　显然梁成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待反应过来竟笑了起来，“看来我终究还是不了解你，你以前不愿在宫中，不愿被束缚，喜欢世俗生活，我以为，你只是想无忧无虑自在地活着，不会喜欢官场的搏弈，也不喜欢这笨重的乌纱。”

　　宋煜微微勾了勾唇，笑容黯淡，“是不喜欢，但如果只我一人自在而活，天下百姓却在受苦，那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愿尽我所能，让更多人活得自在一些。”

　　恍惚间，宋煜又想起了那年傍晚山坡上自己曾经拍着胸膛立下的誓言。

　　他想要社稷安稳，百姓富足，奴隶都有姓名，乞丐都能自食其力，这片土地上，不再有起起伏伏的坟堆，而是漫山遍野的向日葵。

　　那时候身畔的少年问他会有这样一天吗？他许诺他，会有这样一天的。

　　都答应他了，可不好食言了。

　　梁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愿你不要忘记了你今日说的话，只怕，你有这个心却没有这个能力……”

　　宋煜眼睛恢复神采，拍了拍胸膛自信道，“你当我这个榜眼是摆设的吗？我可差点儿就是今科状元了！”

　　梁成孩子气地撇了撇嘴，“差点儿也是差。”

　　“喂！”

　　四目相对，两人又都默契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