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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福兮祸所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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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幸福来得太快,请不要忙着庆祝,请不要忙着欢喜。因为那也许是一种幻象,甚至是一场阴谋。很可惜的是姚晶就这样陷入美梦中,答应了谭天恩的求婚,但是梦醒得太快,让她连痛哭的时间都没有就跌跌撞撞进入一个又一个更真实紧凑的恶梦中。恶梦的终结者是那背后的催眠者还是那十字架上的爱者?
“唔,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手脚细得像蚊子腿,胸脯不足两两肉几乎可以不用穿胸罩的A罩杯。能钓到这么个高大英竣温柔体贴的金龟婿,姚晶你果然是妖精转世会妖术,不然就真的是走了狗屎运了。我不服啊,我不服。”
齐颖夸张地绕着姚晶转圈,不时还伴着啧啧声将姚晶从头到脚像雷达一样轰轰隆隆地来回扫描了好几遍,最后C罩杯的她将眼睛忿恨地盯在了姚晶的小胸部上,认认真真地琢磨着看确实没什么料啊!难道最近这些极品男都不爱水蜜桃爱旺仔小馒头了,都不情趣化而是童趣化了?真是没天理啊,没天理。她感慨着,就差捶胸顿足。
“要死啦,你这丫头。再这么看,我可要计时收费了。”
姚晶记得那时自己狠狠地拍了拍齐颖的头,伴着心里冒出来的怎么压抑都压抑不了的小小虚荣和大大欢喜。这死丫头就这么不见得她好。其实她也万没料到谭天恩的动作这么大,这么张扬,不像他平时徐徐然什么都不着急无所谓的样子,今天中午居然直接驱车过来她的剧团,拉她和同事们去吃饭,他们的关系就此公之于众。那些盯着他粘在她腰间的大手的眼睛无异于白日见鬼,嘴张大到可以塞进一篮子鸡蛋,滑稽得让她感觉尴尬羞涩,幸好还没卸妆,脸颊的腮红掩去了从心底飘上脸的红霞。
没错,姚晶也认为自己全身上下可能除了皮肤白点,长发黑点,是没什么多大的优点了。上个星期,剧团赞助人之一的谭天恩在会议室等团长,若无其事地用像问她今天天气好吗这样的语气提出交往的时候她也吓得手一抖,本来正端着茶壶给他斟茶,差点就因为这一抖而泼了他一身热茶了。幸好谭天恩及时按住她的手,然后就是宽容宠溺的笑,眼底望向她是满满的暖意,不知是他眼里的温暖还是柳叶窗外投进来的夏日阳光,总之将她的心,将她的脑烘热了,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了。
她一直没想,一直没问,直到后来没机会问,他为什么会选她。但是,她在答应的那一刻就莫名地相信,他知道什么是对她好的,他知道什么是她需要知道的,她只需要接受他的安排,倾听他告诉她的就可以了。如果这样就可以得到幸福,如果这样就可以拥有一份安定,如果这样可以结束孤独,如果这样可以不再漂泊,她为什么不?他的,她全盘接受,包括他牵到她面前的别人都不知道的女儿——兰兰。那个才五岁的小女孩对她警惕,或许还有些敌意。接受一个陌生人闯入生命对大人来说都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何况一个小女孩。所以,无论如何,无论何时,姚晶都保持微笑,却并不会勉强兰兰也如此回应。慢慢来吧,毕竟她也曾是年幼丧母的纤细敏感的小女孩,所以,真的,可以理解。
直到以后她回过头来想想,她都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这么仓促地答应他说的交往,该不该后悔才交往一个月就答应他的求婚。他像个速战速决的勇士,迅速俘获她的芳心,就要用戒指圈她回家。如果她多想想,至少多犹豫一会,是否会发现这迅速包围她的幸福像日光下颜色鲜丽的泡泡,很薄很脆,一碰就碎,而置身其中的她会因此在某个深渊坠身下去,从此万劫不复,不死也遍体鳞伤。可是,那时,她全心信赖他,全心信赖即将到来的好日子,好生活。在发婚帖的同一天她递了辞职信,因为他说以后她只有一个职业,那就是他的太太和兰兰的妈妈。
然而,在洞房花烛夜当晚,她的新郎,她新生活的寄托,因为一个电话出去满身血污被人从车里挖出来。他是新郎,不推不挡,不知被人灌了多少酒。新娘等在新房,等来噩耗。姚晶对死亡并不陌生,六岁的她就是在雷雨阵阵巨响,闪电长鸣时陪了躺在红棺里的妈妈一整个夏夜。十六岁时,她为被讨赌债砍死的父亲换上寿衣。每次她都会在教堂仰着脸,看着十字架上的耶稣,痛哭流涕。而这次,上个月刚满二十六岁,还身穿嫣红旗袍的她摸了摸颈上的十字架请求主的宽恕,因为她竟然没有眼泪。难道真的是习惯了就好,包括永别?
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多想,只是平静地处理后事。人不怕从下往上爬的艰,只惧从上往下跌的痛,且摔破的将不仅仅是那张脸,更是本就飘渺的希望和微薄的勇气。但是,希望,她可以不要,勇气却不能没有。因为,还有一个兰兰,今天开始她就是兰兰的妈妈,就是兰兰唯一的亲人了。
虽然很残忍,姚晶还是将五岁的兰兰带到墓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已经没有了,从此以后,相依为命的人是她。才五岁的兰兰从家里小松鼠当当的死亡中知道什么是死亡,听到爸爸死了,她知道爸爸已经像当当被埋在树下一样被埋在了面前的黑不溜秋的大石板下,上面贴有爸爸的照片,笑得一如往常却让她哭破喉咙。
姚晶背着哭累的兰兰回家,却发现黑衣警察正在家门前贴封条,他们所执的词是她丈夫走私军火,所以全部财产要进行查封拍卖。人走茶凉,那些所谓的亲友看来早就知道这走私军火的事,才会急于撇清干系。难怪谭天恩的葬礼只来了零星几个人,都是匆匆忙忙放上花圈就走。
“但是,我的证件什么的还在屋里。而且我们孤儿寡女总得有换洗衣物。”姚晶轻声对眼前的年轻小警官说,不想吵醒背上睡着的兰兰。
有警察正要反对,郑佳抬手阻止,他打量了一下这个随便挽了个髻,脸庞干净五官平淡,衣着朴素简单,背上还有个酣睡的女娃的女人。她浑身上下混合着沧桑与清新的味道。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况且这担走私案虽还未完全定案,但是警方已经知道和这个刚刚成为新娘又一夜之间变为寡妇的女人无关。于是,他说:“去吧。”然后,帮她打开了门。她道一声谢便进去收拾东西了。
姚晶轻轻将兰兰放在卧室的床上。她抚着上好的丝绸床罩,手渐渐收拢再缓缓地放。这间卧室还是像新婚夜布置的那样,该红的红,该艳的艳。只是,物是人非,桃花依旧笑春风,故人无处觅踪迹。
环顾四周,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新婚而购置装饰的,却一刻都未曾属于她。那么,是否可以说,她其实什么也未曾失去呢?那么,是否可以说,兰兰是他送给她的亲人?
拨了拨兰兰额前的软发,她迅速起身找到最轻便的行李箱将她和兰兰简单的几件衣物装起,然后将证件等和属于她自己的钱包也拾掇好。真不忍心喊醒兰兰,睡得这么甜,人要是能永远甜在梦里就好了,不过这也只是愿望而已,非常不切实际。狠狠心,还是唤醒了她,然后在她揉着眼睛的时候拖着她的小手离开这座大宅。
一切又回到原点。她回到之前租的房间,回到之前辞职的话剧团。但是,人循着回头路走时,其实早已换了风景。
之前她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剧团的话剧演员,现在她是闻名整个剧团的军火走私罪犯留下的新寡妇,还带了个不是自己生的拖油瓶。不是瘟神附身,也够邪门了。背地里的指指点点,面对面的冷嘲热讽是必须有心理准备的。
不是没有自尊,不是不知羞耻,但是,她出来工作这么多年除了会演话剧,什么生存技能也没有,其他好一点的剧团又未必要她。所以,她咬咬牙,硬着头皮还是回到这个剧团。剧团的团长中年丧妻,曾一度对她展开追求,被她一再拒绝,早就恨得牙痒痒,直到她身边出现了谭天恩这样天神一样的男人才头哈哈地讨好她。她回来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他那一副“早跟着我不就好了嘛”的嘴脸,他似笑非笑的哼哼唧唧说了一大通表示节哀顺变,剧团欢迎她的归来,以后安分守己做好该做的事就好等等的话,语气就好像他是一个赦免她罪行的父母官。她忍住心里的反胃,只说谢谢。
刚打开团长办公室的门,就发现门口有好多人在偷听,他们见到她又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头或在化妆或在捧着稿子练台词。其中还有拿着稿子猛低着头的齐颖,只见她眼睛死死地盯着稿子,但是,姚晶即便站在离她十步远之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是一张空白的稿纸。
看,姚晶啊,你让大家都为难了!
姚晶刚回剧团上了两天班,兰兰幼儿园的老师就打电话让她把她们家的小孩领走,电话里老师很激动地说:“怎么有这样的孩子?把同学的发箍抢了不肯还不说还扔到地下踩烂,怎么说都不肯道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姚晶没办法只得请假赶到兰兰的幼儿园,的士上不断跳跃的数字让她的心也一上一下的。兰兰上的那个幼儿园根本不是普通孩子上得起的,都是非富即贵,谭天恩走了,姚晶那点可怜的薪水根本就付不起兰兰在那里的费用。一个午餐就几十块钱,加上离她住的地方远,来来回回接送的时间和金钱消耗也不小。她在考虑是不是该给兰兰换一个幼儿园,近一点,便宜点的。
“怎么了?”拨开课室门前站着的老师和孩子,她看到穿着粉丝纱裙的兰兰正站在课室中央一脸挑衅地看着对面一个白色洋装显然被吓哭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安抚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再认真看一下姚晶看到兰兰脚下还踩着红色花朵的粉色发箍,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女生发饰。
她上前沉着脸望着兰兰,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女孩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兰兰回望她,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姚晶知道这小丫头不是在向小伙伴挑衅,也不是在向老师挑衅,而是在向她挑衅。这丫头自从跟她走之后就没有给她好脸色,冷冷冰冰的,眼里的戒备和敌意已经不止起初的一点点了。
看来她真的没有让她更清醒,应该更清楚地告诉她,她的父亲,她那个可以给她买昂贵发箍,可以让她为所欲为的父亲再也不会出现了。于是,姚晶转头对疑惑地看着她的女老师说:“对不起,老师。兰兰的父亲几天前刚过世。我恐怕支付不起她在这所幼儿园昂贵的学费和伙食费,而且这里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实在太远,接送她也不方便。所以,我想让她退园。”原本这些话可以单独和老师说的,但她就是要当着那个无知胡闹的小女孩面前说,让她早点清醒,早点长大。
那位老师本只是想让孩子的家长带她回去教育一下就可以,没想到家长却要退园。兰兰的事情她略有耳闻,确并未证实,今天看来是真的了。她不禁含着些许怜悯望了一眼兰兰,然后说:“好,你随我去找一下园长吧。”
“走吧。”姚晶别开眼不看兰兰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拉着有些木然的她穿过自动为她们让路的人群。如果再任性,再妄为,就永远会被人围观着看笑话,即便那里夹着廉价的同情。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还没长大,你还脆弱,你还只是个小孩而给你特别优待,它的冰霜总是会砸在你认为的最暖最软的地方。所以,兰兰,对不起。我不想用甜言蜜语哄你,良药永远苦口。这么想着的她将兰兰的手紧了紧,而兰兰虽然微微皱了眉却不做挣脱,默不作声地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