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星离天光白》三山加可

9、第 9 章 南光，和他

　　“抱歉……我没控制住自己……”陈最小声对身边的人道歉。
　　两个人现在正坐在车上，陈最的嘴角破了一个小口，刚才许南光已经用后备箱里的医药箱给他消毒了，还贴上了创可贴。此刻许南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过了好长时间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别道歉，这不是你的错。其实，我应该谢谢你的……”
　　刚才，赵志平被陈最打了一拳之后也不甘示弱，站起来一拳挥了过去，但是他怎么会是一周七天里六天都会去健身房的陈最的对手？现在他恐怕正顶着两个熊猫眼在家气急败坏地砸东西吧。许南光倒是没受伤，但是从刚才上车就一直沉默着，他的沉默让陈最有点儿害怕——自己这次是不是真的做了多余的事？
　　“我……”陈最一面开车一面抽空转头看许南光的表情，所幸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路上没有什么车和人。
　　“好好开车，你想让咱们两个都受伤吗？”许南光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我没事儿，别担心，就是有点儿困了。”
　　看着许南光的表情，陈最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心里不住地骂着赵志平这个挨千刀的，摊上这么个好性子还不珍惜！他是不是傻！嗯，绝对是！天底下排名第一的大傻X！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了陈最家。
　　陈最在医院旁边租了一个一居室，从早上起床到走进医院休息室，统共不超过10分钟，然而就算是这样，陈最每天也是最后一个到岗的，这一点让许南光十分佩服——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心安理得在床上赖到最后一秒的？
　　“别洗澡了，早点儿休息吧。我家双人床，咱俩都别挤沙发了。”陈最拿出一套崭新的睡衣，轻轻放在许南光的身边。后者此时正安静地坐在陈最家客厅的飘窗旁，看着外面的夜色，从他的眼神里，陈最觉得许南光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是仔细看过去的时候，他又觉得他只是在发呆。
　　“嗯，谢谢。”许南光转过头来，接过睡衣，又是微微一笑，“今天真的是有点儿累了，明天是周末，我帮你换床单。”
　　“行行行……随你随你，”陈最摆摆手，“我要是说我一年没换床单了，就等着你来我家给我换床单呢，你信吗？”
　　许南光“噗嗤”一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嗯，信，所以我来给你换床单了。”
　　陈最也挺累的了，毕竟刚才刚打过一架。但是他却睡不着，他听着安静的夜晚，睡在自己旁边的人压得很低的吸鼻子的声音，心里越来越烦躁。
　　许南光哭了。
　　虽然许南光从来没有跟陈最说过自己的梦，但是陈最隐隐约约还是感受到了一些，他觉得许南光似乎非常在意赵志平。可是为什么许南光愿意这么死心塌地地照顾一个巨婴？和许南光比起来，赵志平似乎连个“普通长相”都算不上，因为花钱大手大脚、做事也没有计划性，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多少存款，今天晚上的一幕更是让陈最对这个人厌恶至极——许南光到底在想什么？陈最想不明白。
　　“妈的！睡不着！”陈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许南光没有转过身，只是轻轻问了句：“怎么，饿了？”
　　陈最听到了许南光的鼻音，于是贴心地没有开灯，他一面装作懒洋洋的样子钻进被窝，一面不轻不重地推了许南光一把：“最爷想吃炒方便面了，配冰镇啤酒。”
　　黑暗里，许南光微微一笑，炒方便面配冰啤酒，这是两个人学生时代最爱的夜宵之一。有的时候两个人挑灯苦读，看书看到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饿得心慌，但是又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喜欢把方便面加上新鲜蔬菜炒来吃，这也算是作为医学生对于“健康饮食”最后的执着了。
　　许南光走进厨房，一个小锅煮面，又把洋葱切成细细的丁状，一点儿油煸炒一下，就能激发出洋葱碎的鲜甜，然后加入冰箱里随便哪种绿叶菜，炒至断生。这个时候方便面也差不多煮好了，捞出之后放在漏网里过水，过了水的面条会更加劲道，和已经炒软的洋葱和蔬菜一起吃的时候，口感会非常丰富。放在锅里稍加翻炒之后，趁着锅里还有一些蔬菜的煸出来的水分，放入方便面的调料包搅拌均匀。然后装盘，再淋上几滴香油，给陈最那盘加上一些葱花，用炒面的余温烫至半熟，就算大功告成了。
　　陈最躺在床上，其实许南光往锅里放菜的时候，他就想出去了，但是生生忍住了。一直到许南光敲敲门，他听到许南光叫他吃饭的声音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程度，陈最才坐起身。正好看到许南光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

　　“南光……”陈最本来不是为了吃炒面才把许南光从床上揪起来的，他味同嚼蜡一般地尝了尝炒面，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我觉得……实在不行……就是……”
　　许南光倒好像是真的饿了一般，几口下去几乎吃了半盘子炒面，他把面咽下去，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陈最：“嗯？最爷？”
　　陈最抓耳挠腮的——他本意是想劝许南光分手的，但是看到许南光这般平静的样子，他又有点儿不敢说了，毕竟许南光他曾经……
　　许南光看到陈最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放下手里的盘子和筷子，抖了抖袖子，遮住了自己的手腕，才再次抬头微笑道：“最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担心，我很好。”
　　陈最放下自己只吃了一口的炒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满头的自来卷呼噜得更加乱七八糟，又组织了好几秒语言，才下定决心一般地开口：“南光，和他分手吧！我……我也可以照顾你的！”
　　许南光被陈最逗笑了，他站起身来，准备去刷自己那个盛炒面的盘子，站在厨房的水槽前，背对着陈最的时候，他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
　　许南光这个人有个特点，无论前一天晚上几点睡，第二天总能准时醒过来。陈最是被煎鸡蛋的香味活活熏醒的。他躺在床上先抹了把口水，才慢吞吞地起床，来到餐桌旁边。许南光把还热乎着的蔬菜肉粥放在他面前。
　　“你……”陈最想问许南光心情如何，但是不知如何开口。昨天晚上一个冲动之下，陈最说了要照顾他这样听起来有点儿歧义的话，但是许南光最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陈最也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是怎么想的。
　　“没事了。”许南光依旧是笑着，喝了一大口粥。
　　“那……”那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一会儿给你换床单，然后回去把他赶走。”许南光耸耸肩，把剩下的一锅蔬菜粥放在自己面前，拿着一个小瓷勺慢悠悠地喝。
　　啊？这是什么发展？陈最愣了。许南光这是……受刺激了？平时对赵志平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他，竟然要把他……赶走？
　　许南光大概是看到了陈最一会儿震惊一会儿疑惑一会儿又惊恐的表情，觉得很有趣，他笑了笑，道：“长痛不如短痛，我决定和他一刀两断。”许南光昨天晚上到陈最家的时候，说不心疼不失望不难过是假的，不然也不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掉眼泪。可是，当他吃了一大盘炒面，又喝了不知多少冰镇啤酒之后，一抬眼发现陈最欲言又止的心疼表情，躺回床上的时候还回想起了下午那场梦，他突然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是啊，自己在做什么呢？无论那场梦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这是梦，总归是有一个人为了救自己而生死未卜。而从小到大的好兄弟陈最呢，看到赵志平的所作所为，他比谁都生气。
　　他不想让别人再为自己着急生气了，不想看到别人再为自己牺牲了。
　　许南光，你得活出点儿自己的样子来！许南光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
　　接下来，陈最受到了有生以来所受到的最大的惊吓。想当年就算是他和许南光两个人深夜坐在解剖教室里看书，大半夜的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拖拽着什么东西的声音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惊恐过。
　　许南光，这个从来没有对别人大声说过话的人，冲回他和赵志平一起住的房子，在赵志平还没有起床的时候，神速收拾了后者所有的行李，又用一床被子卷起赵志平，和行李一起丢出了门外！
　　陈最第一次觉得赵志平也挺可怜的：从美梦中惊醒不说，还被丢出门了，真真是“卷铺盖走人”啊……赵志平刚被扔出去的时候，还不服气，穿着一身睡衣骂骂咧咧地在门口拍门。许南光不急也不恼，给自己和陈最煮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沙发上一面喝咖啡一面把手机里所有和赵志平相关的通信记录、照片、联系方式都删掉。然后淡定地在陈最惊愕的目光中，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对门口气急败坏对赵志平说道：“离开我家，否则我起诉你私闯民宅。”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