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星离天光白》三山加可

14、第 14 章

　　许南光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外面天已经开始黑了。他又回办公室处理了今天手术病人的医嘱，还在病房里溜达了一圈，安抚了一下三天前做了手术的一个阿姨和她焦急的家属。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还刮起了风。
　　今天又是跟手术的一天，他的上级医师和他本来都以为最后一个手术挺简单的，没想到上台打开腹腔之后才发现患者的腹腔里已经藏着不少肿大的淋巴结——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手术之前看片子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病灶会转移得这么快。病人还很年轻，比许南光大不了几岁，昨天许南光去找他签字的时候，他还和许南光开着玩笑。看到主任凝重的表情和腹腔里的淋巴结，许南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进入医学院开始，受到的教育就是“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是很多疾病的危险因素”，书上的病例也大多是“患者，老年男性，饮酒史60年，平均每天摄入高度白酒1斤。吸烟史40年，平均每天40支……”，然后这个八十多岁的老爷爷得了什么什么癌之类的。可是手术台上的这个患者呢，明明很年轻，不吸烟不饮酒，每周还有固定的锻炼时间，爱笑，也没有家族史——偏偏他却得了病。
　　“真不公平啊……”许南光把手里的烧灼器递给主任，暗自想着。
　　“这人挺惨的。”主任也唏嘘不已，“按这个扩散程度，就算是手术切干净，术后放化疗，五年生存率也是……唉……”
　　后面的话淹没在了烧灼器通电切割人体组织的声音中，但是许南光知道主任的意思：且不说手术能不能把所有的转移灶都清理干净，也不说患者术后能经受住多少高频率的放化疗，就算是上面两条患者都努力做到了，他的五年生存率恐怕也不会超过个位数。
　　突然很难过，想吼却吼不出来的憋屈。
　　在进入医学院之前，许南光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就是手到病除的神一样的职业，但是后来，他不得不亲眼目睹很多生命的逝去，除了那些没来得及送到医院的急症，还有很多与病魔斗争多年，但最后精疲力尽，不得不放弃的患者。有的患者可能昨天还在走廊上和你打招呼，第二天你上班的时候就听到他去世的消息。虽然这样的病例看过很多，许南光却仍旧没有看透生死，他依旧会为这些患者感到悲伤和无助。
　　生命无常，大概就是医者最大的无奈吧。
　　……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许南光还在想着患者的事情，差点儿撞上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路虎揽胜。他抱歉地对着驾驶座的方向点了点头，却看到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放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前几天他才见过的。
　　“沈教练？！”许南光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许医生下班了？”沈坤点了点头，笑容满面地说：“这么巧，那么，我有这个荣幸载你一程吗？”
　　许南光礼节性地笑了笑：“不用了，我家离得不远，走回去就可以了。”他心情还有些糟糕，此刻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我陪你走回去好吗？”沈坤竟然真的打开车门，站在许南光身边，微微低头，看着后者的眼睛：“我觉得你大概有什么心事，愿意和我聊聊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还没等到许南光再次拒绝，沈坤又道：“我就是想陪你走走，没有别的意思，你……别介意。”说到最后，语气中竟然带着一点点的委屈和讨好。
　　许南光暗自叹了口气：第一次见面可能是偶然，可像沈坤这样的人，两次、三次地在自己面前出现，他可说服不了自己这还是偶然或者缘分了——这个明星教练总不可能是要来劝自己办健身卡的吧？可是眼下，又累又饿、心情还很不美好的许南光真的没力气再揣摩了。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指了指那辆路虎：“你的车……”
　　“就停在这里就行，是停车位，我确认过了。”沈坤马上回答道，然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站在许南光左手边，“许医生……还没吃饭吧？”
　　“嗯，饿过头了，也不怎么想吃了。”许南光低声回答。
　　“没心情？”
　　“嗯……”许南光点点头，觉得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路好像不太礼貌，只好简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讲给了沈坤听。
　　“……就是这样，”许南光叹了口气。
　　“许医生……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沈坤轻轻地说，双手插兜走在许南光身边，“和我认知中的医生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医生这个群体，都是颇为无情和冷漠的，因为看过太多来来往往，再次面对患者的时候，看到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生病的组织和器官了。没想到，还能看到你这样的医生。”
　　“也许只是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了吧。”许南光回答，“毕竟，在患者面前掉眼泪这种事情……”
　　“许医生你在患者面前掉过眼泪吗？”
　　“嗯。”许南光点点头，“我的第一个病人，急性肺栓塞，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患者的家属不愿意接受，但是又不敢站在床边，怕妨碍医生抢救，只好缩在床尾，一遍一遍地摸着死者的脚，一边摸着一边念叨着‘你的脚怎么这么凉啊？我给你暖暖’……”
　　那段记忆在许南光的脑海里是如此的深刻，仿佛一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个家属写在脸上每一条皱纹之中的悲伤。后来，许南光不得不按照规定宣布了死亡时间，家属亲吻着死者冰冷的额头，还在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哀求：“你别死啊……求求你……别死啊……”
　　那个时候的许南光忍不住躲进了休息室，把脸埋在手心里悄悄地哭了。
　　……
　　哪怕是现在，当回忆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许南光依旧觉得眼睛发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路边明亮的灯光也变成了一片一片模糊的亮点。
　　“如果……如果医生有魔法……”许南光轻轻说，“那该有多好……”话音未落，沈坤一手把许南光拽到身前，另外一只手臂则环住了他的肩膀，他伸手，轻轻地抚摸许南光头顶被风吹得翘起来的一缕头发。
　　感受到沈坤在耳边的呼吸，许南光愣住了，想把对方推开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礼貌，之好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已经有魔法了……”沈坤像叹息一样地低声说。
　　听到沈坤的话，许南光有些疑惑地想抬起头，却被沈坤轻轻按了回去。
　　“别看我。”沈坤在他耳边说，“脸红了，有点儿丢人。”
　　许南光有点儿尴尬地转移了视线，没话找话道：“啊……今天晚上风有点儿大啊……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吧？”
　　沈坤低声笑了，他终于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然后很是郑重地看着许南光的双眼：“我刚才是说，你已经有魔法了，让我第一次看见你，就一直想着你，想更多地了解你，想和你在一起。现在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他说完，双眼便一眨不眨地看着许南光。
　　“……”许南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现在脑子里面一团糟。
　　“没关系，你可以让我回去等结果。”沈坤善解人意地提醒道。
　　“那个……已经很晚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回去休息吧晚安！”顿时松了一口气，许南光一连串地说完，就要转身走进小区，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太好了，今天晚上……我不用吃安眠药了。”沈坤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