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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找工作 ...

  •   屋里传来拖把落地的声音,紧跟着是脚步声和重物撞地的闷响,岑商心一紧,下意识按动门把,急声道:
      “宝宝,慢点儿!”
      阮年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后背抵门,心扑通跳,“是岑商吗?”
      “是我,”外面的人道,一边扭动门把,“宝宝摔着了吗?开开门。”
      “不要!”阮年连忙握住岌岌可危的把手,后背贴得更紧,“我在拖地,滑……你不要进来!”

      外面的人停下了,阮年刚想问“你怎么就找来了”,后背突然传来猛震,生锈的绿铁门剧烈颤动着,发出巨大声响,“哐哐哐!”,“哐哐哐!”,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敲击下破碎,放进一只压抑着愤怒、忍耐到极限的猛兽。
      阮年吓哭了,但他却只能两手撑着门框,用单薄的后背死死抵着门,忍受着来自身后的侵袭——
      “不要!岑商……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混杂着哭喊,充斥了阮年的感官。门外似乎有人抗议,一见满身煞气的男人就自觉缩回房间。
      撞击声持续不断,脆弱的铁门随时会坍塌,野兽的利爪将要破门而入,阮年却只能泪流满面地哀求着,哭叫着,乞求着门外男人的怜悯——
      “岑商!停下!不要……我怕!我怕……”

      震动消失了,不远处街边的嘈杂终于重回耳边,阮年瘫软在地上,双手依旧死死地扣着把手,呜呜哭咽,一缕缕传到门外——
      “宝宝!心肝儿!别哭,我不是故意的,宝宝……”男人似乎愧疚极了,红着眼手足无措,大掌不住地扭动门把,“宝宝开开门好不好,不怕,是我,是我,开开门吧!”
      “我不要开门……你走!”阮年哭着道。
      岑商双拳握了又松,眼珠子里都是血丝,他恶狠狠地瞪着门把,一字一句恨不得把牙根磨碎,“宝宝,是不是叶之岚跟你说什么了?你不要相信他,他就是个渣滓!宝宝,开门,跟我回去吧……”
      阮年瑟缩在门边,拼命摇头,哭声从紧咬的唇间透出来,“呜——不、不是他、是我!我要走的……”
      男人一顿,眼红得像是要滴血,话语却耐心轻柔,“为什么啊?宝宝?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离开我?嗯?”
      他攥紧拳头,缓步靠近被他砸得凹陷的铁门,再次抬手,刚要出拳,就听门里的人道:
      “因为我爱你啊!岑商!因为我爱你啊……”
      阮年哭嚎着,咸涩的眼泪淌进嘴里。

      一天之内竟然有两个人跟他说这句话,男人感到荒谬。
      他停下脚步,拳头松开,转而轻轻抚摸上铁门的锈迹,“爱我……为什么要走呢?我也爱你啊宝宝,跟我回去吧。”
      “不是,不是……”阮年摇头,晶莹的泪珠在半空甩出道弧度,“你不爱我的,岑商,你不爱我——”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不爱你?”男人瞳孔紧缩,心脏钝痛,“我不爱你会对你那么好吗?我他妈整颗心都挂在你身上了啊!……你怎么还跑呢,宝宝?”

      “宝宝,出来,”他背靠着门板一下下拍门,力气不重不轻,眼神空茫,“我想你了,给我抱抱……”
      “岑商,岑商。”阮年站起来,额头抵着门后,一声声叫着男人,“岑商,岑商,岑商……”
      “我在呢宝宝,”男人眼睛一亮,转身,手指抚上声音传来的位置,“乖,开开门。”
      阮年突然笑了,泪珠子簌簌坠下,“你看看我们,像不像主人在哄不肯从沙发底出来的小猫啊。”
      男人愣住,仿佛一簇电流窜过心脏,指尖发麻。
      他下意识抗拒阮年接下来的话,急切哄道:“乖,我们回家,这里一点都不好!”
      “可是我很喜欢这里啊。”
      “这里的人都叫你傻子!他们一点都不好!”
      “但是岑商,”阮年吸了吸鼻子,“因为他们都把我当成人啊……”
      岑商表情愣怔。
      ……
      “你喜欢我乖,我漂亮,你不嫌弃我傻,你害怕我逃出家……你把我当成小猫,小兔子,小宝贝……”阮年大口呼吸着,眼里都是泪:
      “但是岑商……宠物不会爱你的——可是我爱你啊!”

      我爱你,所以我不想只是你的所有物,我想离开,想成长,我想有一天,你能真正用看爱人的目光看着我,而不是无条件的,对宠物、对孩子的溺爱与占有……

      这些话,阮年想不通,说不出,岑商不明白,或者说难以明白。
      毕竟谁会去思考傻傻的小兔子在想什么呢?小兔子只要被捧在手心、乖巧漂亮就好了啊。

      岑商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哭累了,睡着了,久到街边的嘈杂都渐渐止息了,他才缓缓动了动发麻的双腿,机械地下楼。
      铁板楼梯发出震响,布满蛛网的声控灯随之而亮,岑商颓唐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壁上,越拉越长,越来越小……
      他最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车里,整夜整夜地望着那个熄灯的房门。
      男人第一次知道,原来等待的时间这么漫长——
      而阮年每天都这么等着他。

      天亮的时候,岑商被街边商铺拉起铁帘门的声音惊醒。他下意识望向四楼,那间房没有动静。
      男人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心脏发痛发麻,他一下下靠后,用脑袋敲击后椅,手指动了动,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妈妈。
      “喂,妈。”
      老人家醒得早,岑妈妈正在浇花,从管家手里接过电话时有些惊讶,一听他声音却什么都懂了。
      “怎么?跟年年发生矛盾了?”
      岑商鼻头一酸,声音沙哑,“年年说我不爱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头的人长长叹了口气,“你们上次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岑商,你自己想想,你有没有关心过年年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岑商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坐起身,疲惫的眼里射出亮光,“我知道了,谢谢妈!”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调转方向盘往市中心开去。
      那头的岑妈妈听着电话忙音,皱眉看向管家,“他都知道什么了?三十多的人,真是……”

      阮年今天要去找工作。
      老城区一条街外有家蛋糕店,老板是他少数熟悉的人之一,他想去试试对方愿不愿意用他。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独自生活,阮年很早就起来了,收拾干净后先趴在门缝地下,看看男人走了没有。然后开了条门缝,小兔子似的钻出个脑袋,再扒在走廊上,见男人的车不见了才松口气。
      昨天租房的时候,房东问他有没有钱,他拿出岑商给他的银行卡,房东就教他去银行取钱。对方看到卡里的数字很震惊,阮年却没有什么概念,只是看着取款机上的数字少了几个,一小沓纸币进了房东口袋,他心里特别不舒服。
      他并不是担心房东骗他,对方把房子租给他家十多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偶尔阮年父亲喝醉了打人,房东还会收留阮年。
      阮年只是舍不得失去岑商送给他的任何东西,盯着那几个缺漏的数字,他就抓心挠肺地想把钱赚回来,补进去。
      所以一早就急吼吼地出门,蛋糕店还没开,他就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早上十点,蛋糕店老板来开门,发现自己店门口竟然站了很多人。近两年老城区要开发,周边也建了不少商场,来往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但他不记得自家的店什么时候那么受欢迎了啊?
      他心里一紧,顶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扒开人群上前,就见一个漂亮的像画一样的青年蹲坐在他店门口,再转头,才发现围过来的大多是年轻女孩,眼泛绿光地盯着那青年,脸上流露出诡异的兴奋。
      他正莫名其妙,就见那青年眼睛亮亮地朝他走过来,激动道:“老板叔叔!你终于来了!”
      老板瞪大眼,这称呼一出他就知道是谁。
      只是小傻子变化确实太大了……长高了,漂亮了,气质都今非昔比,身上的衣服也不像是便宜货……明明只是一年不见啊——
      “年年,你在这做什么啊?”
      “我想到你店里上班……”

      岑商花了一整个早上,没去公司,专门去了趟商场。
      年年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岑商送了他很多东西,每收到一样阮年都很高兴,笑得甜滋滋见牙不见眼。
      岑商觉得既然那些年年都喜欢,那就每样都买好了。
      然而等他大包小包地提到阮年家门口,小心翼翼敲了半天门,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房东说阮年一早就出去了。
      岑商如坠冰窖,紧跟着心里涌起莫大的恐慌,丢下东西就要去找人,但这一带他不熟悉,又没有监控……
      房东说阮年是在这附近长大的,熟的不得了,不可能走丢。
      岑商面无表情地点头,坐在阮年家门口一直默念着这句话,从中午坐到傍晚,等得人都快发疯要报警,阮年才哼着歌回来,脚步轻快,把楼梯踩得噔噔响。

      刚从楼梯拐角冒出个头,阮年就被男人抱住了。
      有力的胳膊死死搂着他,大掌扣着他后脑往怀里按,整整两天没见到对方,男人身上的烟草味熏得阮年眼睛发酸,他刚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就听男人声音沙哑道:
      “年年,怎么又乱跑,我好担心……”
      阮年上了一天的班,在老板那学这学那,虽然很辛苦,但他觉得比起在家里等岑商要快乐不知多少倍,然而到了男人口中就是乱跑……
      他皱了皱眉,坚定地推开男人,继续上楼,脚下用力,“我没有乱跑,我是工作!”
      “什么工作?”男人拉住他,捧着他脸上下打量,“我给你的卡呢?里面的钱不够花?为什么要去工作?很危险的知道吗!”
      阮年对他知道自己带什么东西出来一点都不惊讶,男人在他眼里是最聪明的,知道什么都正常。
      但他现在真的生气了,不想再跟男人说话,簌地一蹲就从男人怀里遛出来,飞快地往家跑。男人急忙追上去。

      “这些是什么!”家门被几个大袋子堵住了,阮年进不去,指着它们鼓起腮帮子问岑商。
      岑商刚刚被人逃开的恼意瞬间就没了,提着那些大袋子一个个在阮年面前打开,“送年年的礼物,你看,喜不喜欢?”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家有钱的,年年想要什么都能买,不要去上班了好不好?”
      男人半蹲在地上,仰起头看阮年,眼神很期待,像个半大少年。
      阮年的腮帮子消下去了,瞥了眼那些礼物,却没有高兴的样子,转身就掏钥匙进房——
      “我不喜欢!”
      “为什么!”男人连忙冲上去,手掌卡进门缝,不让他关门,急切道:“年年以前收到这些不是很高兴?”
      阮年想关门,又不忍心砸痛他的手,皱着眉头要把他手掰开,却反被人拉住,扯都扯不出来。
      “你放开我!”阮年一手堵着门,一手被抓到外边,急得跳脚。
      “不放。”男人说着,还生怕他收回去似的亲了口,又亲了口,第三次直接把他的手放嘴上不拿开了,又问了一次,“年年以前不是很喜欢?”
      他眼神直勾勾的,热切而诚恳,眼里布满血丝,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
      阮年触到他眼神就像被烫到一样垂下头,心又开始隐隐作痛,瘪了瘪嘴,皱着眉小声道:
      “我不是喜欢它们……我喜欢的,是你送的……”
      男人一愣,抓着他手的力气忽然松了,阮年连忙抽回手来,“哐”地砸上门,背过身抵上门,难过地揉捏着自己的脸。
      这个动作是以前岑商心烦的时候常把他拉到腿上做的,做得多了阮年也学会了,只是他捏的还是自己的脸。

      门外,岑商又敲门了,这次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那年年喜欢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他声音很哑,听起来无奈又疲惫。
      阮年很想开门抱抱他,但是他忍住了,突然想到叶之岚的一句话,“你不会自己想想吗?”

      男人笑了,笑声短促,双眼通红,心里有只手在揪,又痛又酸——
      为什么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什么都要买?为什么像个傻子一样花了一早上在商场里转悠?
      不就是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阮年喜欢什么吗……
      岑商深吸口气,背靠着阮年生锈的铁门,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道,声音哽咽,“我太笨了,年年告诉我好不好?”

      阮年再也忍不住,咬着食指啪嗒啪嗒掉眼泪,他张口,眼泪就滑进口腔,“我现在……想你走……”
      不然我会控制不住想要抱抱你。
      “你马上走……”
      我好想亲亲你。
      “你想不出就不要来找我……”
      我好想跟你回家。

      岑商感到绝望,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手心濡湿,他头昏眼花,大脑高速运转着,他像只闯入迷宫的蚂蚁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有关阮年的一切——
      终于,一条明晰的线逐渐浮出水面,从他认识阮年的第一天串起,无数个夜晚,无数次失望,阮年无数次向他请求,却无数次被他忽略、拖延……
      阮年明明一直都把自己的心捧在他面前,但他却从没有真正注视过。
      岑商突然转过身,大力拍门,神情激动,像是沙漠里发现绿洲的旅人——
      “阮年,我知道了!”他道,眼中含泪,被走廊上的灯光映得发亮,“我给你讲故事!我给你讲卖火柴的小女孩!年年,我给你讲……”
      屋里,阮年把头埋进膝盖,呜呜大哭。

      “从前,从前——”男人讲了个开头,突然顿住——他记不清这个故事了。
      他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却颤抖得解不开锁,好不容易点开搜索页面,却听阮年道:
      “不用了。”
      阮年捂着嘴,另一手掐住自己的大腿——
      “不用了,”他道,声音绵软,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这个故事,我早就听阿斌讲过了,就是你给我过生日那天。”
      男人愣住,嘴唇颤抖,“但是,但是你后来还有要我讲啊,你还想听的啊……”
      “是,”阮年说,泪眼模糊,不住摇头,“我一直都想听你给我讲,讲故事的结局……我想听你亲口讲——”
      “那我给你讲!我现在就给你讲!”男人连声道。
      “不要了……不要了……我现在不要听你讲了,我不想听!”
      ……
      “……年年,再给我一次机会。”男人半跪下来,头抵住铁门,冰冷的温度直达心底。
      “年年——”
      “今天很晚了!”屋里的人突然道,“我明天要去上班,你走吧。”
      岑商苦笑:“那要是我不想走呢?我就一直守在这儿呢?”
      “那我会心痛。”阮年道,泪水擦了又流,“我一见到你就心痛。”

      这个晚上,男人依旧没有走,他想起阮年过去一次次请求自己给他讲故事,每想起一回心就痛一分,到最后已经麻木了。
      终于到了这一回,他要讲,但他的宝贝已经不想听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车开进巷子里,等阮年出门的时候就悄悄跟上去,远远看着,确定对方工作的地方没问题之后才回到公司。
      一言不发地进了办公室,他什么也没干,只是不停地调换监控录像,从他安装监控的第一天开始,不停地看着画面里的阮年。
      看着他早上起来见不到人的迷茫样子,看着他中午煮好饭却等不到人回来的气闷样子,看着他接到自己电话惊喜的样子,看着他等人等到深夜,最后撑不住了昏昏欲睡的样子……
      中间阿斌进来找过男人一次,岑商把他叫住,问阮年生日那天的事。
      “那天,哦,他好像确实有让我给他讲故事来着……是,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说是只想听第三根火柴点亮之后的故事……我告诉他小女孩死了——”
      “他当时什么反应?”岑商问。
      “他……好像就是低着头,没什么反应,最后说,说要老大你讲给他听!”
      脑子里突然滑过什么,快到岑商抓不住,他揉了揉眼睛,让阿斌出去,继续盯着监控发呆……
      《卖火柴的小女孩》……对阮年来说,这个故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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