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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骨”与“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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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整个城池都开始像心跳一样震动起来,林锵知道,“海葵怪”的正身恐怕正要苏醒,而他们无处可逃。
袁定函把手腕上的伤口割得更深,血水浇入河中怪物便快速地退散,可一等血液被河水稀释散尽后,巨手又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
显然,“海葵怪”虽然惧怕他的世家血统,却对袁定函身上这缕仙灵很感兴趣。只可惜就算把小袁同学这幅小身板抽干,也撑不到所有人逃出去。
也许是先前的疯狂给足了它真神的灵气,“海葵怪”此时竟然意图突破禁制跃升为真正的神,要知道次神跨过这个门槛儿可比凡人容易得多,何况此时它还占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绝对不能让它得逞,几人同时意识到。一旦它跨入正神位,袁家的血统对它就再也没有任何牵制作用了。
巨手扭动着笨重的身躯拍向活人,每一掌它使足了力道,在岩壁上地面上都留下深深的凹痕。这些苍蝇一直在它身边“嗡嗡”直飞,还总是搞出些小动作阻止它成神,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巨手决定把他们全部拍死在这里。
看着身边的队友渐渐支持不住,袁定函紧紧咬住的下唇泛出了猩红的水渍。
“我想要保护我在乎的人和事……定函,你不想当术士吗?”
“想!”
几乎是地面搏动最强烈的同时,袁定函割开了胸腔,心头血喷溅而出直逼巨手,沾到那些漆黑的皮肤上立马就燎出了硕大的血泡,受伤的怪物发出令人耳朵发麻的哀嚎。
李正易的黑眼球越发呆滞,他像一尊提线木偶一般被妖魔侵蚀了内心,原本高傲的眼神不再,首座大人可能自己都难以料到当初唤醒怪物以为自己能控制它,却没想到反被怪物控制。
他只是机械地挥着手趋使“海葵怪”疯狂地攻击四人,林锵无法神化,杨逸霄和杨嗣沅无力抵抗,陷入被动的局面的四人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了。
怪手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想要给予伤痕累累的几人最后一击。林锵的锦袋突然动了动,炽云从袋中蹦出直接幻化成流云般的尾羽,死死缠住了即将拍打在几人身上的黑手。
“炽云!”林锵不知道他是怎么跑到自己袋子里来的,明明出门时他特意把炽云留下给小满作伴。
被绞住的黑手猛地撞向山壁,又在岩洞顶上用力拖行,见炽云不肯松开又暴躁地锤打在地上,灿若云霞的孔雀尾羽肉眼可见的失去了光泽,再一次被黑手裹挟着打断尖利的山石后,炽云松开了缠住的巨手像一条被揉皱的破布带一样软趴趴地掉了下来,林锵怒吼着跳了起来把他揽在了怀里。
李正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主仆情深慢慢收紧了双手,捏着四人的黑手也随之加力,脆弱的□□在黑手的冷酷地攥捏下已经变得面色青紫可怖了。
林锵顾不得擦口鼻中流出的血液,他用力挤出一丝缝隙,想要把怀里的孩子托举出来。可李正易却是一愣,已经失去了常人感情的冰冷脸孔上浮出一丝疑惑的神色,僵硬滞涩的黑眼珠似乎转了一转,有一瞬间眼白回到了他的眼眶中: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孩子?
而就在他愣神的那分秒之间,裹着长披风的张奚月如旋风一般从天而降,她看似轻盈地落地,身后喷涌出的红色液体飞得老高,一双人手随着她的披风同时掉落,李正易木然地看着自己被齐肘斩断的双臂,才意识到掉在地上的那双手是自己的。
“啊!!!”很快黑色的血就从他的断臂和七窍流出,只几秒钟李正易就被漆黑的黏液包裹得完完整整,黏液里探出的丑陋短臂从他眼珠子里插了进去,只消片刻整个人便分崩离析。李正易被法术反噬,他就像碎纸机打过的纸张一样,粉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召唤者以身体献祭才达成幽冥的召唤条件,如今召唤者身陨元神俱灭,河中的“海葵怪”也受到了同等的反噬,它痛苦地扭动着撞向山壁,身上的鳞片也痛得层层倒竖。
在它撞塌山洞之前,袁定函强撑着从心口摸了一大把血一掌拍在了怪物搏动的心脏上,随着穿透地表的哀嚎在戈壁上飘散,失去了宿主的妖化次神再一次被送回了幽冥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短短几秒,张奚月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上一口吸入的气。
她的脚背微微颤抖,心有余悸地半靠在墙上,狂跳至嗓子眼儿的心脏依然没有恢复原位,如果刚才不是李正易停顿的那一秒,张奚月恐怕就再也赶不上了。
林锵和张奚月相视无言,侥幸得生的惊悸让他们一时半会儿难以说出什么闲话家常来。
林锵:“怎么来了?”
张奚月:“一言难尽。”
就在三天前,人在家中坐的成靖尧不过喝了口茶就没来由的心悸,他把这种突如其来的不知名感觉定义为不妙的预感,于是乎自然联想到了西南和西北两路人马的安全。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成靖尧想办法查到了李正易的行踪,才发现他早已经离开了万清门,并且这次他带走了自己的物什,颇有一种再也不会回来的决绝。
李正易离开的时间早于邱丘他们的出发日期,可是按理如果他只是想抢夺林锵他们找寻的蛇骨或是邱丘采摘的太岁,只需要跟在他们后面就是了。
“为什么?”成靖尧看着窗外沉思,这一次牵涉的事情极为深远,他不敢赌一个侥幸。所以张奚月作为紧急增援,先是找到了山中的邱丘,张奚月还记得当她突然出现时邱丘惊讶的表情。
确认精卫大神处并无异常后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关外,就在李正易打算结束杨逸霄四人的性命之前的一秒,张奚月终于赶到。
如果再晚一秒……张奚月不敢往下想,可是为什么那个时候李正易会突然停手呢?张奚月同样不得而知,并且以后,都不会再知道了。
整个地下城随着“海葵怪”的褪去被一并毁坏,一行人终于赶在摇摇欲坠的石柱倒塌前爬出了洞口,空旷的戈壁上空星光璀璨,明亮的月光晃得杨逸霄睁不开眼,也就是这一下子他忽然就压不住眼角的酸涩了,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伤势惨重,也或许是想找的东西却又没有踪迹。
杨逸霄颓然地躺在沙地上拿出羊皮卷,月光下地图看得并不甚清晰,瞅了好久以后杨逸霄才注意到自己拿反了地图,然而上面的一个图案却牢牢地锁住了他的目光,在不久前他们还见过这个图案,就在地下城池的岩洞顶端。
“不会吧。”杨逸霄连忙掏出钦九婴给的地图位置,把两幅图叠在一起,以神秘的洞顶图为重合点重新比对,他发现两张地图并非完全重合,王城与王城之间,出现了一片眼睛形状的区域,那是两个圆重叠的部分。
先前他们只顾着比对王城范围的一致,现在反着拿地图才发现原来周围的景观也可以高度一致,只不过王城出现了重叠区。
杨逸霄激动得有些颤抖了,他举起地图:“各位,我们也许还有希望。”袁定函胸腔开了个大口子自然是要被张奚月带回去治疗的,林锵修整过后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张奚月把食品物资留给他们仨,于是三人重新整装出发,这一次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片重叠区域——真正的咸延国。
又三天之后,他们终于找到地图上的这片眼形区域,与先前的地下城池不同,这座已经风化剥蚀严重的土城立在荒芜的沙漠里,就像是被遗忘在了永远的过去,踏进王城的一刻,心底里有个声音告诉杨逸霄,这一次他们终于找对了地方。
主神殿两边立着两尊纤细的石雕,看不出是什么形象。
“像不像被砍掉头颅的身体骨架?”杨嗣沅突然出声,这一路他话很少,此时又提到了一个关键词“头颅”,杨逸霄和林锵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两座雕像了。
雕像约莫七八米高,不说不觉得,此刻杨逸霄都开始有点认同他的看法了:“不过什么文明会把砍了头的身体作为守护神殿的卫士呢?”三个人进入神殿内,常年累月的风沙已经基本毁坏了神殿的外墙,内墙虽然尚算完整,却也岌岌可危。
“你们看。”林锵轻轻拂去墙上的尘土,一副黄底红线条的壁画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壁画上两具人形骷髅前后交叠,却不是亲密接触,杨嗣沅打亮电筒,仔细看才发现前面一具骷髅除了脖颈上一颗脑袋外左右两肩上竟然也生出了一颗头,“啧啧,难道真的会有人长出三个脑袋吗?”杨逸霄忍不住问到。
三头人两只手上各举着一把树叶样的植物,头顶是一轮中间有黑色骨骼状花纹的红圆,如此看来应该是太阳了。
“快看。”林锵突然指着骨骼脚边,顺着他的手势杨逸霄和杨嗣沅看过去,那里是一片黑色高高低低的不平。这片黑色是由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斑块堆叠起来的,这样子形状太过于眼熟,以至于没有彩绘勾勒,杨逸霄也脑补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食骨罐?!”几个人又连忙把旁边的墙壁擦净,一副完整的叙事壁画就此徐徐展开。
第一幅图就是他们最早看到的这幅,看来图上两个人应该是他们所崇拜的神,三头人更是受万民敬仰。
第二幅图是三头人坐在王座上,脚下一群侍卫在砍杀普通人,再把他们的人头封存进瓦罐之中,一个穿着华丽看起来像近臣模样的人从三头人手中接过树叶,他旁边是另外一群人在往装过人头的罐子里塞进这种叶子,这恐怕就是老板娘说过的人头罐。
第三幅图是一个仓库一样的地方,堆积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罐,两个侍卫架着一个奴隶,另外一人从罐子堆里取出一只打开,那罐子口就伸出了一张长了利牙的嘴,一口咬掉了奴隶的头,而他头顶盘旋的白雾状的灵魂也被罐子吞噬殆尽。
第四幅图就很简单了,三头人利用这种恐怖的罐子巩固自己的地位,他杀了很多人,做了更多的罐子,直到一个英勇的青年站出来斩杀了三头人,他们重新供奉起了体貌正常的神,而这个神的穿着打扮与第一幅图中被三头人盖住的那副骨架是一样的。
“懂了,难怪第一幅图看着别扭,原来是这个三头人掌权后自己篡改的。”杨逸霄说道。
林锵点点头:“人头罐恐怕是制作食骨罐的第一步,老板娘所说的六十年前挖出来的应该是没能成形的那种。”
“也就是说……”
“还有成千上万个已经成形的食骨罐就在这座城里。”杨嗣沅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