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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迷踪1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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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知道身上的死气从何而来了吗?”身后的声音响起,杨逸霄缓慢地回头,邱丘徐徐从楼梯上走下。
落地观景窗外一道刺眼的亮光闪过,紧接着头顶上响起了炸雷的轰鸣。逆光中的邱丘脸上少有地露出一丝悲悯,闪电透过窗勾勒出她的身影印在地上,像一尊旷世久远的神。
杨逸霄不信,他跑向父母想要拥抱他们,却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刻扑了个空。他转身,周围的场景剧烈变换,自己和邱丘却被移到了屋外,而杨海潮和楚蓉站在门内温柔地看着儿子,脸上是解脱的微笑。
随后,客厅门、玄关门、别墅大门,依次在杨逸霄面前紧紧地合上。
“爸!妈!”一个炸雷落到屋顶,整个房子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杨逸霄往回跑,被邱丘从身后抱住,他甩开了邱丘的手,刚爬两步又再一次被她扑倒。
“让他们走吧,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了。”邱丘轻声叹息,杨逸霄却充耳不闻。他趴在地上望着紧闭的大门,雨水伴着雷声倾泻而下,淹没了他的眼眶。
已经十月了天气依然炎热,好在大学离家不远,杨逸霄在国庆出行高峰来临之前就回到了自己家。
“军训辛不辛苦啊?”楚蓉接到儿子后伸手擦着他脸上的汗珠,才一个月杨逸霄就黑了一圈,但人看起来精神奕奕的。
“不累不累,”他随口说到,又转向旁边开车的父亲,“咱们自驾游就让我开会儿车呗?”今年暑假才拿到驾照的杨逸霄早已跃跃欲试,杨海潮也只得笑着摇摇头:“好好,让你开让你开。”
一家人快快乐乐地收拾着行李,这一次他们决定自驾出行,主要还是为了让杨逸霄有练手的机会,因此他们不打算去很远,也避免了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的尴尬。
出发已经是假期的第二天,出城路上的车明显已经少了很多,这个时候练车是最合适的。杨逸霄新手上路云里雾里,也只敢慢慢地挪着,好在杨父杨母多半是鼓励,他渐渐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行过一个休息区吃过午饭,炎热的天气让杨逸霄开始犯了困,杨海潮心疼儿子也出于安全考虑,便让杨逸霄坐在了副驾驶上看他驾驶,母亲自然而然坐到了父亲的正后方,就像他们家每次外出那样。
平稳的行驶让杨逸霄越来越困,他的眼皮渐渐就开始打架了,他试着揪了一把自己的手背肉,尖锐的疼痛唤醒了杨逸霄短暂的神识,就在他努力甩着头想醒醒神的那一刻世界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最后场景是一辆越过黄线的大卡车迎面朝他们撞了过来。
危难来临之际杨海潮凭借着多年的驾驶经验下意识连忙猛打方向盘让副驾驶一侧迎接撞击,却在偏头的瞬间看到了懵懵懂懂的儿子瞪大了双眼。
下一秒他一把转过了车头,撞击的巨响和刺耳的刹车声交互响起,杨逸霄坠入了深沉的黑暗中。
“这个还有呼吸!”
“不行了……”
……
身边叽叽喳喳地为什么会这么吵,“呜呜呜呜”的红蓝亮色车灯在他的头顶上方不断闪烁,杨逸霄努力想要睁开眼睛,随后身体一轻像是腾云驾雾而起,晃晃悠悠地被送到了一个封闭的亮着灯的箱子里。
临上车前杨逸霄不知为什么偏了偏头,就在他一旁另外两个担架与他擦肩而过,母亲在外侧父亲在内侧也看向他的方向,就这交错的片刻,一滴泪从母亲那已经熄灭了光亮的眼睛中顺着眼尾滑落。
大车撞过来的瞬间,杨海潮一把把车头扭转过来,用自己这一侧硬生生接下了所有的撞击,因此车辆半边严重损毁。
现场的惨烈让人目不忍睹,可是奇迹般的是副驾驶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波及,除了巨大的撞击让杨逸霄脑震荡陷入昏迷,他简直可是说是没有受到什么外伤。
接下来杨海波赶到了医院,哥哥嫂子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已经不行了,只留下了这个醒来以后就呆呆傻傻不会说话了的侄子。
休学手续是杨海波亲自去办理的,学校老师在盖章时安慰他说:“请节哀,杨逸霄是个坚强的孩子。”杨海波只是礼貌地回应,但他心里知道,所有的痛是无法感同身受的,那孩子当时……就在车上。
而后的日子里杨逸霄就是日复一日的坐在床上,他也不问父母去哪里了,杨海波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疗养院外的银杏树黄灿灿的,一夜风雨过后树叶落了大半,杨海波再来的时候,杨逸霄突然开口说话了。
“叔叔,我就偷偷玩一会儿手机你不要告诉我爸啊。”杨逸霄笑嘻嘻地朝着杨海波扬了扬手中的手机,杨海波呼吸一窒。
“逸霄,你……刚刚说什么?”他捧起侄儿的脸,但孩子脸上真挚的笑容和促狭的表情让他看来不像是在说假话。
“嘘,你太大声了。”杨逸霄四下望了望确认父母都不在才放下心,“我就玩一会儿。”他央求到。杨海波呆呆地看着孩子开心地玩起了手机,他无话可说。
后面的日子里杨逸霄慢慢开始好了起来,但是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要住院了,还以为是因为阑尾炎这些小毛病呢。
“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杨海波望着天空,可没有人给他答案。
直到他送杨逸霄回家,开门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哥哥和嫂子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杨逸霄也冲着虚空欢快地喊了一声:“爸!妈!”杨海波赶紧擦了擦眼睛,屋里空无一人,他彻底呆立在了原地。
原来就是那一眼,他和父母擦肩而过的那一眼,竟然就将死不瞑目的父母永远留在了自己身边。
杨逸霄那一眼带着的近乎刻骨的渴求,让杨海潮和楚蓉两个飘散的灵魂,以这种方式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天道不是惩恶扬善的吗?”杨逸霄在滂沱的大雨中嘶吼,“那为什么?为什么我爸爸妈妈要……”他哽咽到说不下去,跪倒在积水中,“为什么!!”
“明明,”邱丘把他压在臂弯下,雨水敲打着她的睫毛,“天道……从来都没有惩恶扬善,”她悲悯的语调轻微哽咽,“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所有人,冷漠又无情。”
多少人一厢情愿地认为恶有恶报,但其实天道只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你说它无知无觉也好,麻木不仁也罢,它就在那里,无动于衷地作壁上观,不喜也不悲。
邱丘推门的时候杨逸霄还在睡,“都躺了三天了,我都怕他快不行了。”聪叔摇着头叹口气,这一次回来后杨逸霄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一个人躺在床上,饭也不吃。
杨嗣沅目光微暗,但最终还是决定给他一个私人空间,他自觉地搬去了仓库临时搭了张床,囫囵度日。
邱丘走进去坐在他床边,看桌上有聪叔送进来的水果和凉白开,就打算给他倒了一杯,刚转身腰上一重,杨逸霄伸手环住了她,把头埋在她背上。
“我说,还是吃点儿东西吧,饿过了对身体不好。”邱丘努力斟酌口气,但杨逸霄不说话。
“那要不喝点水?脱水了也不好。”杨逸霄依然不说话。
邱丘叹口气:“sweetheart,你这样拉着我是不行的,我还有事要做,人家付钱了不好拒绝的,啊,乖。”可杨逸霄始终不说话,只是搂得更紧了,邱丘没办法,也只好扭着腰侧身坐在床上一直陪着他。
等杨逸霄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邱丘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坐了起来,看着窗外的落日。
杨逸霄下来吃饭的时候着实把邱臻他们吓了一跳,他形容枯槁,瘦得可怕。聪叔赶紧站起来给他添置碗筷,又盛了半碗粥:“来,先喝点儿粥,吃蔬菜,清淡。”杨逸霄谢过聪叔,提起筷子轻轻吃了起来。
蹭饭的桂雨就是有再多的疑问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不敢问了,只有低着头往嘴里扒饭的份儿。
邱丘不在,她应该是出去做她说的工作了,吃完饭邱臻把私藏的高级柔软毛巾翻出来递给杨逸霄:“洗洗吧,我新买的超级好用,阿丘要我都没舍得。”夏日里三天没洗漱,也确实需要认真打整一下了。
杨逸霄抬起头淡淡地对着她笑:“谢谢。”不管怎么说,他肯说话肯吃饭,就是好事,邱臻松了口气。
杨逸霄一个人坐在仙寿昌门口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今天他送小满上学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坐着,直到邱丘喊他,他才慢慢地回过头:“什么?”
邱丘无奈:“我说,你今天继续修炼了没有?”杨逸霄淡淡地摇头:“还没,就去。”
送走父母后杨逸霄已经“水深火热”的死气确实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缓解,但就好比是从厚厚的盔甲中终于把人给扒了出来,却发现盔甲已经压出了印记,消不掉了。
没错,虽然死气已大片消散,他身上依然还有一层不浓不淡的死气无法化解。邱丘以为只是早晚的问题,毕竟找到了症结所在,但随着时间推移,杨逸霄的父母已然“立地成佛”,这层死气却依旧不肯离他而去,就像是刻在了骨头缝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