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们的后现代生活》苯是铜根砷

36、妹妹（十六）

　　“薛勇，你既然知道我是术士，就应该明白彭济彬肯定找我买过很多法器来阻止鬼魂纠缠他的吧。”薛勇当然知道，可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再加上彭总那么有钱，那我卖给他的肯定都是货真价实的宝贝。”邱丘说得挺高兴，没料到杨逸霄白了她一眼。“咳咳，所以说，其实一般鬼怪是进不了这个屋的！”

　　“那又怎么样？”薛勇还是没明白邱丘的重点。

　　“那你觉得刚才那个工人的鬼魂是怎么进来的？”邱丘神秘地一笑，大力拍了拍杨逸霄的肩膀。

　　“多亏了我们明明啊，他的体质太特殊了，特别吸引鬼怪，正巧你又把这间别墅全部封闭了起来，”她顿了顿，“所以你猜，现在屋子里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呢？”杨逸霄嫌弃地拿开邱丘搭在他肩膀上的鸡爪子，越过薛勇看向他的身后。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杨逸霄就隐隐看到薛勇身后一直跟着一个小小的淡色影子，不知道是因为邱丘在身旁的原因还是影子本身就很淡，杨逸霄总是看不真切，但他依然能够明白地分辨出，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薛勇注意到了杨逸霄的目光，他惊恐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看到了什么？”薛勇冲过去揪住杨逸霄的衣领，却被明明小同学很不客气地一个背摔放到在地。

　　邱丘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可笑，薛勇真的太自视甚高了，他以为关起门来他们几个就任由自己拿捏了，没想到不仅身后等着跟他回忆往昔的“鬼”他干不过，连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人”他也干不过。

　　被摔在地的薛勇只感觉头脑里天旋地转，之前持器攻击杨逸霄和邱丘的成功让他失去了判断力，何况那时邱丘他们不敢弄伤他所以一直没下重手，以至于薛勇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个奔五的中年人了。

　　他侧过头，突然一只水晶烟灰缸从茶几上毫无预兆地摔在了他面前，虽然烟灰缸没有碎裂但巨大的响声让薛勇全身一个激灵。透过水晶的截面，他终于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那团小小的影子，穿着薛勇熟悉到不敢忘记的鹅黄色碎花裙。

　　“是你吗？灵灵？”薛勇有些畏惧，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然而并没有人会回应他。

　　那团淡影在水晶的倒映下飘忽而至，停在薛勇面前，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薛勇从地上爬起来，慌张地看向空中：“灵灵，哥哥为你报仇了！哥哥要杀了那个害你的人渣！”他吃不准薛灵对他是个什么态度，试图打亲情牌来缓解一时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然而薛灵的鬼魂依然没什么触动。薛勇能感觉到妹妹就在自己面前，可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灵灵，我……”当他再一次呼唤妹妹的名字，回应他的却是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从左脸颊刮到右脸颊，那触感竟然像是被打了一耳光。

　　薛勇呆呆地看着空中没有形体的妹妹，最差他想过妹妹会心生怨怼置他于死地，最好他也想过妹妹会谅解他，和他温情相拥，可他唯独没有想过薛灵会打他一巴掌。

　　她到底还是恨自己那时没有说出来的！薛勇短暂释然后又涌起了一股浓浓的失望之情，逃避了这么久，为自己的行为遮遮掩掩，不敢与任何人亲近，甚至分裂出毫不知情的人格，结果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妹妹报仇雪恨，谁知当事人却一点也不领情。困在心里几十年的心魔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薛勇站直了身体，眼泪从脸上滑落，他坦然地面对了接下来的一切，即使下一秒薛灵决定取他的性命，薛勇也不再害怕，他甚至隐隐有些盼望这样的解脱。

　　可他等待的事一直没有发生，客厅里的古董座钟滴答滴答，薛勇只是闭着眼静静地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薛灵却再没有了动静，大厅里寂静无声，就像她不曾来过一样。

　　“灵灵？”

　　“灵灵，你是恨哥哥吗？你再打我，你打我啊。你恨我，你恨我……”可面前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了任何声响。薛勇痛哭着蒙住脸蹲在地上，突然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薛灵出现的地方，重重磕下了头。

　　“灵灵，对不起，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是哥哥的错！”薛勇一直在磕头，用力擂在地上那种沉闷的响声听得让人难过。

　　“对不起！”薛勇每说一句就俯身磕一次头，“灵灵对不起！”薛勇再一次磕下头去，抬起来的时候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额头混合着止不住的泪水齐齐流到地上，滴成了一滩鲜红的血泊。

　　是从什么时候彭济彬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已经无法追溯，他经常醒来就想喝酒断片了一样，会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他找遍了医生，最后的结果却让自己心冷。

　　这天他的得力干将说势必为他拿下他觊觎已久的那块地，周边的繁华让彭济彬坚信这块地的价值，他相信对方的能力和手段，最后也如同他们预料的一样那块郊区的荒地终于还是落到了他们手上。

　　只是意想不到的是，那里居然挖出来一具尸体，彭济彬连夜赶去工地想摆平这件事，但在看到尸骨的那一刻，他脑中剧烈地疼痛起来。

　　那是一具小小的孩子尸体，肉身已经完全腐化只剩下一副黑黄的骨架，尸骨的右手小拇指上有骨折后重新接过的痕迹，而在挖出尸骨不远的土堆里，一只褪了色的小小红色塑料发夹，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静静地躺在尘埃里。

　　薛勇捂住额头，慢慢地倒了下去，在昏过去之前，他听到四周都是嘈杂的呼喊，只有一声淡淡的叹息隐匿其中，随风而逝。

　　“她已经走了。”邱丘对跪在地上始终不肯抬头的薛勇说。

　　薛灵强撑着最后一点灵魂在他们面前转了一遭，早已经消失不见，她没有和薛勇说任何话，可邱丘知道她并不是虚弱到连一句话也不能说，薛灵只是选择了沉默。

　　薛勇执着地对着空气磕头，杨逸霄想去拉他，但最终还是收回了伸出的手。

　　到死后都还一直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哥哥的薛灵在尸骨被以残忍的方式销毁后魂魄也遭到了重创，残缺不全的灵魂让她很难再进入轮回重新转世投胎了，说不愤怒难过是假的，但也无法说出恨。

　　妹妹最终还是原谅的了哥哥……

　　杨逸霄从已经失去了意志目光呆滞的薛勇手中拿过了遥控钥匙打开了门，两人叫了救护车，又把彭总夫妻二人送进了医院。

　　彭太太的伤不算很严重，但薛勇却从进了医院以后就陷入了昏迷之中，一直没有醒过来。看着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沉睡的薛勇，他呼吸匀称，脸上难得带上了一点安稳的解脱。

　　“你说他会梦到什么？”杨逸霄问。

　　“不知道，也许是大梦人生一场吧。”邱丘微微偏着头，说。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薛勇其实曾经后悔过？

　　当初，如果当初他勇敢地告诉父母，妹妹就在那个搬家公司的工人带走的大提箱里，说不定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父母不用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以至于错过最佳的营救时机，他们会及时地追回妹妹，妈妈也不会疯……也许到今天薛灵都还活着，他们一家人会其乐融融，妹妹会像他一样考上好的大学找到好工作，拥有幸福的人生。

　　他们不会经常的见面，却会时常思念，等到妹妹想他的时候，薛勇就会接到一个电话，那头熟悉的女声话还未出口银铃般的笑声就先传了过来：“哥，今天来我家吃饭吧，我烧了你最爱的红油闷笋！”

　　他会带着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都在妹妹家相聚，席间他们说起年少时的顽皮和荒唐，互相嫌弃调侃，引得一桌人都大笑起来……

　　曾经这些事，都可以轻易的实现。

　　胡大姐又来找聪叔唠嗑，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被流放在外的白主管在一次出差的途中遭遇了严重的车祸，三车追尾，他所在的车辆损毁严重。

　　目前白士鸿伤势不明，据当时路边的目击者说，她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出事车辆的引擎盖上，一闪而过。

　　“这算是天道对他的惩罚吗？”杨逸霄喃喃地说，对于自己无法惩戒的罪恶，人们总是寄希望于天道能出手帮他们解决。

　　“算是吧，你能认为天道是惩恶扬善的那再好不过了。”邱丘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望着天空。

　　太阳刚好完全落下地平线，最后一丝亮光照得半边天空都红彤彤的，远处紫红的云彩在涌动的气流中像燃烧的烈焰一般。

　　一群鸟雀从低矮的小楼天台上起飞，滑过锣鼓街高低错落的民房，又落到另一栋小房子的屋顶。

　　夜晚的锣鼓街渐渐鲜活起来，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坐在路灯下下象棋的大爷，父母骑着电动车接送放学的孩子，喝着小酒的中年大叔，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唠着家常。

　　邱丘和杨逸霄并排而立，安静地站在仙寿昌纸扎铺的门口，没有说话。微风穿堂而过，掠经二人身旁，卷起不远处一片碎纸屑，轻快地打着圈飘向了天空。

　　唐小满学校的亲子运动会终于到了，这天天气特别好，早上他和平时一样吃过早饭就由杨逸霄送着上学去。到了校门口依然是例行地告别，杨逸霄也笑着摆摆手，目送他进去。

　　走到教室的时候其他同学都满脸兴奋，因为他们的父母已经在运动场上面守着要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参加活动了。

　　等到其他的同学都去运动场以后，唐小满才一个人慢吞吞地离开了教室，直到他来运动场的时候，那里早已经挤满人了。

　　唐小满站在班级列队的边缘，理了理自己的运动服，这件衣服是昨天邱丘带他出去买的。

　　小朋友细细摸着运动服的包边，他执意要在今天早上穿上这件还没过水的新衣服，邱丘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家里的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今天要参加运动会，每个人都很忙。

　　“小满！”

　　唐小满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诧异的回头，却看见邱丘弯着眼站在离他不远的梧桐树下，身边的杨逸霄认真地向他招手。

　　邱臻一手搭着凉棚一手圈作喇叭状正亮着嗓门喊话：“满崽，姑奶奶来啦！”陈语橙依然撑着她的黑色大伞，成为人群中一道奇葩又亮丽的风景，和蔼的聪叔晃了晃手中满当当的食盒，甚至连神出鬼没的杨嗣沅都在。

　　今天到仙寿昌纸扎铺买香烛的客人只会看见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全家参加运动会，歇业一天敬请谅解”。

　　“哇，小满，原来你家里人这么多啊。”一个女同学靠了过来，在唐小满旁边羡慕地说。

　　唐小满回头望着身后那几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而他们也正在温和地回望着他。唐小满嘴角上扬，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想要和同龄人倾诉的欲望：“是啊，我家里人一直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