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16、莫止陌

　　混沌中苍伏听到有人在她意识中言语，那语气疏离冷漠，清冷中透着些许意外。
　　缓缓睁眼，入目是一片寂静的广袤深色大海，海风习习，苍伏矗立在海面，灰蒙蒙的天笼罩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孤海，明明是寡淡到极致的一片寂静之地，她却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
　　“你是谁？”
　　她身后响起那个清冷的声音。
　　苍伏回过身，看到一个神色疏离却有带着一缕探究的女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对方比她高一些，却不止是因为身高，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威慑力不自觉令苍伏对她使用仰视姿态。
　　那人身姿孤绝冷峭，在这片寡淡之地仿佛一座岿然巍峨的冰川。
　　这种感觉很奇怪，苍伏并非自命不凡之人，曾经伴随着自己的卑贱之心也被亲朋所治愈，她向来主张人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好恶之别。
　　可在看到眼前这个女子的时候，她心底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她眼神平稳坚定，蕴藏着万物不可催的坚韧。
　　见她半晌不语，那人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负手漫步，在她身侧边走边剖析：“能与我神识产生感应，说明你与我有一定关系，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方法，竟可以将我灵魂所幻化的守界石用来铸剑，从幽深的海底到剑身之中，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你用的这招无往生还算漂亮，只可惜灵力导入方式不对，无故耗损灵力，若不是感应到你用无往生，我眼下也醒不过来。”
　　似是没听到她后半段话语，苍伏耳畔不断响起三个字：守界石。
　　苍伏惊得小嘴微张，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小心问道：“你不会是…莫止陌吧？”
　　对方清冷的目光掠过她期盼的面庞，随后从容点头。
　　啊！
　　苍伏捂着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她激动得浑身都在兴奋的颤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莫止陌是谁？
　　要说这天上地下人间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便是这五百年前的绝世除妖师，莫止陌。
　　当年人妖大战，身为史上最强除妖师，她为了护住苍生，不惜耗尽心血灵法汇聚而成守界石，默默守护人族五百年。
　　苍伏听师父说，莫止陌的躯壳幻化为春风十里中的某座大山，而春风十里创派初衷便是为了继承莫止陌心系苍生以身扶义的意念，没成想历任帮主愈发不务正业。
　　言归正传，莫止陌可是所有除妖师崇敬的对象，所有人都想成为莫止陌，可无人能成第二个莫止陌，她身上有着世间绝无仅有的神根，所有除妖师做梦都想达成的成就，在她的生命里，都是轻松简单信手拈来的小事。
　　莫止陌创出了许多对于后世来说很强大的咒印与阵法，后来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的各大门派多多少少都借用了她所创咒印和阵法，在此基础上进行大改或是小改，更名改姓之后当自家物件所使。
　　要说这世间有传奇，那么它的名字一定叫做莫止陌。
　　提到莫止陌，就不得不提到妖族那个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心思歹毒却又芳华绝代美艳不可方物的妖王楚翊。
　　五百年前妖族欺压人族多年，人族苟延残喘才得以繁衍生息，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偏生横空出了个惊世奇才莫止陌，她不畏强权，一路带领人族反抗，凭着一己之力给人族杀出一条通向光明的血路，有了莫止陌，人族本该是一路高歌畅通无阻的。
　　奈何妖族也不遑多让，有个闲散小妖王坐镇，这楚翊若是资质平平无奇也就罢了，奈何他也是妖族迄今为止最强大的妖，本不爱参与战斗的他，碰上莫止陌，几乎可以说是逢莫必战。
　　二人就是天生的宿敌，好在人族在莫止陌付出惨烈代价之后，取得了巨大胜利，才换来了这么多年人族长期的安稳太平。
　　这些消息，是每个除妖师都会知晓的事，那个原以为只会出现在传奇话本中的人，此刻活生生在自己面前，苍伏抑制不住的兴奋。
　　苍伏努力平复心情，她尽量镇静，语气平和道：“莫……莫前辈。”
　　莫止陌终于想起了什么，她问道：“今夕是何年？人族守住了吗？”
　　她果然如传闻那般心系天下苍生，时隔多年再次醒来，不问俗世，只问苍生。
　　苍伏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她笑道：“现在是五百年后，当年您用生命守护的人族，如今完好无损，妖族也偃旗息鼓未曾再大肆侵扰。”
　　原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些，谁知她只是转过身背对苍伏，微微抬手，手心幻化出一朵茉莉。
　　“他还是做到了。”
　　低喃一句，莫止陌无声苦笑，脸上有冰凉的感觉，她伸手触碰，原是自己落了泪。
　　不知是不是错觉，苍伏依稀感觉茉莉花香更浓郁了一些。
　　还来不及仔细查探，眼前景象全都化为尘烟消失在她眼前。
　　前辈！
　　猛的睁开眼，苍伏大口喘息着，她身上全是黏糊糊的汗渍，宛如从水中捞出，有人见她醒来连忙大喊：“苍姑娘醒了！”
　　“苍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苍伏没想到率先来看望她的竟是个身穿铠甲的侍卫。
　　这侍卫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欣喜之余含有几分莫名的敬意，苍伏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与他有何交集。
　　虽然此人看着比较面生，但她还是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艰难问道：“我躺了多久？”
　　这身体僵得都快成石头块了。
　　“半个月。”
　　难怪呢。
　　“阿伏！阿伏你怎么样了？哪里疼？”
　　李渺跟一阵旋风似的冲进来，把方才蹲在她床边的侍卫挤了过去，上来就对着她探探额头摸摸脸，生怕睡一觉起来把她睡残了。
　　苍伏感叹自己身硬如石，看到李渺浑身裹着白纱布一瘸一拐的冲进来，忍不住说道：“我俩还真是有难同当。”
　　听闻苍伏醒来，小小的屋子里瞬间挤满了各路人士，全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人。
　　什么表小姐，表少爷，堂弟堂妹，陈大师□□全都来了，打发走这些人，苍伏还纳闷自己何时变得这么有影响力，李渺得意洋洋小声说道：“那是因为他们都听说你用无往生一举灭杀上千只妖物，对你心生好奇和敬意，慕名前来一睹真容罢了。”
　　屋子里只有自己和李渺，她才锤了一下李渺手臂，骂道：“明知道那里多危险你还以身涉险！若是我晚一步过去，你是不是要被它们给分食了，李渺，你怎么对得起阿葵？她还在等你去提亲呢！”
　　苍伏越说越难受，比起责备，她更害怕失去，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往下落，李渺坐在她旁边亦是哽咽道：“对不起阿伏，下次我不再这么冲动了，我想立功，让我爹认可我，我才有底气去提亲，对不起，对不起。”
　　许久未见，苍伏不想这么狼狈不堪哭哭啼啼的，她爽朗擦去眼泪，拍了拍李渺肩头：“渺渺，没事儿，只要你们还在，我愿意做出牺牲，再说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
　　说起这个，李渺愧疚的握住苍伏手腕，小声道：“阿伏，我得跟你说个事。”
　　如今大家都健在，苍伏心情明媚得很，无论李渺说什么她都承受得住。
　　“你说。”
　　她以为天塌了她也能笑脸相迎，谁知，李渺下一句话就让她犹如五雷轰顶。
　　“你灵力耗损过度，如今已经全面堵塞了，想要再引出灵力，只怕是难于登天。”
　　“可是医生说只要好好调养，好生引导，还是有办法的，我肯定给你想办法引出灵力。”
　　原先她只是四肢僵硬，这一刻连温热的心也仿佛被扔到了寒冬冰湖之中。
　　苍伏愣住直直躺在床上，见她一动不动的，李渺很是担忧，不断安慰着她，半晌之后，她才悠悠自语：“怎么就堵塞了呢？”
　　明明之前还能源源不断的从体内流出来。
　　李渺给她解释很久，他说得很仔细，仔细到苍伏深深觉得她毫无可能再引出灵力。
　　简单来说，就是她灵力释放过度，被月竹剑全部吸走了，而月竹剑就是个无底洞，别的法器多少都会因为承受不了主人灵力而不再吸收溢出灵力。
　　月竹剑压根就没有溢出这一说法。
　　也许，并不是月竹剑，而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莫止陌说，她导入灵力方式不对，会不会便是如此，才导致她灵力堵塞的？
　　可是，无往生小阵法她用了不少，也没出现过任何情况，难道是因为这次发动了真正的阵法，就出现问题了？
　　也就是说，她学的阵法有问题？
　　苍伏扭过头，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李渺手臂：“帮我把我师父找来。”
　　拍了拍她的肩头，李渺宽慰道：“你放心，我早就告知他们了，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她的无往生是师父教的，说不定师父知道一些解除灵力堵塞的办法。
　　抱着一丝期望，苍伏躺在床上思索着一切可能性，想着想着，她觉得有些饿，毕竟没了护体灵力，她与常人无异，需要一日三餐来裹腹。
　　正想开口让李渺给她找些吃的，眼未动鼻先闻，她嗅到饭菜香味，肚子不争气的响起咕噜声。
　　原是方才那担忧她的侍卫抬了饭菜进来，李渺回头看到他，揶揄道：“张大统领真是亲力亲为呢，怎么样，是不是被我们英姿飒爽的阿伏给震慑住了。”
　　“咳。”
　　张习放下盘子，掩唇轻咳一声，随后挺直身板，坦然辩解道：“苍姑娘技艺高超，属下对强者心生敬畏乃是常态，少将军何必取笑属下。”
　　他说话时目光直视前方，好似在认真诵读诗书，瞧着他这般谨言慎行，苍伏第一次被人这么正经夸赞，忽然也不知如何作答，李渺上去拍了拍张习宽厚的肩膀：“我说笑呢，你还一本正经起来了，我手脚不便，你去找人扶阿伏起来就餐吧。”
　　“嗯，好。”
　　张习跨出稳重的步伐出门，不多时便找了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进来服侍苍伏，她卧床多日，穿的是寻常里衣，李渺倒有眼力见，准备拉着张习离开，却被苍伏喊住：“渺渺，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公子呢？”
　　“公子？什么公子？”
　　李渺眼里的不解让苍伏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张习上前一步回她：“那位公子当日与我们一同送你回来，便走了。”
　　“他去哪儿了？”
　　孟渟是睡觉每天晚上都要跟她同一屋檐下的，基本上除了如厕，他俩可谓是形影不离，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她身边“姐姐，五小寸。”唤个不停，她方才醒来第一眼没看到他，还以为他只是有事耽搁，可如今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没出现，苍伏不得已开口问了一嘴。
　　张习想了想：“他没说行踪，那日走后便再未出现过。”
　　他走了？
　　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
　　苍伏面不改色平静道：“嗯，我知道了。”
　　由于她反应很平淡，李渺也未曾多想，拉着张习出去：“阿伏，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苍伏对他人去留看得很淡，尤其是孟渟这种突然出现的人，看似热情似火恨不能时刻与她在一起，可当热情冷却之后，却是第一个转身离去的人，对于这样的人，她无心挽留，心中也不会惋惜。
　　人来人往，缘聚缘散，本就随心便好，不必强求。
　　苍伏固然不习惯别人伺候，身子骨僵硬酸痛不已，只能任由她们给她换上准备好的新衣裳。
　　李渺知道她喜好，准备的都是样式简单朴素便捷的衣裳，丫鬟将她长发按照她的要求扎起来，简单洗漱之后才用餐。
　　吃饱喝足之后苍伏不愿在屋子里待着，便让人扶着她到院子里走走。
　　要说这果然是将军府邸，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一不是精雕细琢而成。
　　不远处李渺拉着张习在一旁，他催促道：“人你也守着醒来了，话也说了，你能不能赶紧回军营给我守着。”
　　当初张习特意跟他请求来守着苍伏，答应她醒来，他便回军营去主持大局。
　　心里固然还想与苍伏再多说几句话，可他言出必行的性格使他不得不应道：“好吧。”
　　李渺打趣道：“我奉劝你别打阿伏主意，她压根不懂风花雪月，她是我们春风十里的希望，可不会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的。”
　　不解的看着李渺，张习立即严肃反驳他：“我没有，我对苍姑娘只有崇敬之意，别无他想。”
　　再次拍了拍张习肩膀，李渺点头一副“我理解”的神情，再次催促道： “你赶紧回去吧，没人坐镇可不行。”
　　张习看了眼远处步履维艰的苍伏，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