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14、赴难

　　归一湖外有人驻守，那日放置在外面的马车有人收管，出了归一湖，苍伏拿着令牌取回马车。
　　想起月竹剑，她不由得想起那个多灾多难的海边小村庄。
　　本就是路过打抱不平，没成想反而有了奇遇，为了搞清楚这块奇怪石头的来历，她想故地重游一次。
　　与此同时，妖界。
　　一黑衣人急匆匆赶到妖宫内，对着华丽王座上的妖王行虔诚行礼，掩饰不住兴奋道：“禀告妖王，方才林秩睁了眼，说守界石现世了。”
　　王座上慵懒躺着之人若有所思，勾起优美唇角无声笑了笑，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纯黑的指甲在掌心缓缓划动，座下的黑衣人偷偷抬头窥视眼前身姿颀长白发覆腰之人，长腿肆意搭在王座上，他打量的目光还未触及座上之人腰部，便被一道凌厉的威压震慑住。
　　千年之前便倾倒众生的绝世容颜，曾经多少人为看一眼，心甘情愿奉上魂体肉身。
　　周遭的气息骤然变得困涩，他暗暗咽了口气息，发现不是自己迫于威压而呼吸不畅，是四周的气流仿若慢慢凝固了一般，他有些艰难暗暗喘息着。
　　半晌之后，座上之人把玩的手指轻轻弹起，他才如离水鱼跌入水中一般如获新生。
　　“小孟是不是在玩儿啊，让他去查一下守界石行踪。”
　　磁性动听的嗓音轻轻响起，座下跪着的人听到这嗓音原本跪得挺直的身躯产生酥麻之感，伶鹤心中疑惑万千，但还是定声应道：“是。”
　　“嗯，退下吧。”
　　座上之人说罢便侧首躺在王座上阖目而眠，只留下一道堪称完美的背影给他观摩。
　　果然无论看多少次，都还是会被迷住啊。
　　只匆匆看了一眼，他便急忙退出妖宫，妖王睡下之后整个妖宫都会融入他的意识中，但凡有活物留存在内，均会被妖王的意识无声吞噬。
　　偌大的妖宫，千年来，倒是没几个人进出其中。
　　要说起来，妖王也就十年前守界石现世那时候苏醒，刚醒来时还没待众妖反应过来。他便冲去了人界，好一阵子之后带回了个人类孩子回来，随后简单交代了几句又沉睡至今，若不是方才守界石又有动静，只怕是至今仍旧醒不过来。
　　伶鹤刚离开妖宫，便被一红衣女子拉到墙角，美艳女子小心瞥了眼妖宫，低声问道：“妖王跟你说什么了？”
　　说起来伶鹤也感到疑惑，他反问道：“妖王让小孟找到守界石，你说他又在干嘛？”
　　想起五百年前妖王那些堪称匪夷所思的举动，赤狞摸了摸下巴，恨铁不成钢道：“你说妖王还能干嘛？莫姑娘消失多少年，他就睡了多少年，你说他要做什么？”
　　琢磨不透妖王所想，伶鹤叹息道：“罢了，他素来行事乖张阴晴不定的，他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近来得空去看看小孟，也不知道上次这一掌把他拍到哪儿去了。”
　　用力拍了一下伶鹤肩头，赤狞责备道：“你一个妖族大帅跟个人类孩子较真，你把他打死了可咋整，妖王回头跟你要人，你去哪儿找人给他。”
　　伶鹤认错道：“下次我收敛一些，谁知道这小子对我下死手，我这不是没注意力道嘛，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
　　妖王苏醒，对于妖族来说是天大的喜讯，搁置了几百年的计划，如今可以缓缓展开了。
　　另一端，苍伏带着孟渟前往碧海村，路上她不断尝试引出月竹剑里的剑魂，可无论是灌入多少灵力还是用血祭剑，均不得章法，孟渟看她这几日茶饭不思天天抱着月竹剑，与他的说话的时间更少，他憋了好几日晚上都没去找她，苍伏以为他想通了，不再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还暗觉欣慰。
　　还未到碧海村，远远的，苍伏便察觉碧海村那个方向妖气浓郁，附近更是了无人烟，想找个人问问情况都找不到。
　　要不，还是走吧，前面好像很危险。
　　可一旦走了，就很难找到这个石头的线索了。
　　苍伏在去留之间摇摆不定，这里是靳城地界，他们有专门的除妖师会来除妖驱祟，她大可不必为此操心，还是保全自己重要。
　　渺渺说他家就在靳城，要不去找他打听一下，万一他了解一些这个怪石头的来历呢？
　　这么想着，苍伏当下就决定换个方向前行，孟渟坐在她旁边疑惑问她：“你不去碧海村了？”
　　苍伏微微颔首：“不去了，那里妖气这么浓，咱们去了也是徒增烦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去靳城找渺渺，他是土生土长的靳城人，兴许会知道一些我想了解的东西。”
　　狭长的凤眼瞥了眼碧海村那个方向，孟渟附和道：“确实，那里看上去就很危险。”
　　那是妖族与人族的结界交融处，妖魔自然是比其他地方多一些，苍伏十年前初生牛犊不怕虎，背着莫温独自一人下山游历，经过碧游村正好撞到一只霸龟精利用障眼法欺骗当地村民每年都拿年轻人去祭祀祈求风调雨顺，她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跑去与霸龟精大闹一场，回来后一群人抱着她哭了好几天，将她顽固坚硬的心都哭化了，从那之后她变了个人似的，不敢随意冲动，整个人变得成熟稳重，愈发的怕麻烦。
　　被困在海底那三年日夜与黑暗为伴，没人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她很后悔一时冲动差点让自己永远回不去，尤其是所有在乎的人的眼泪往下掉落的时候，仿佛千斤重担压在心头，从那时候起，她明白，从今往后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而活。
　　马车缓缓前行，路上植被受妖气影响枝叶枯黄瘦小，风从耳畔吹过好似垂垂老矣的老人在无声叹息。
　　前方突然击起数层叶浪，一股强大的妖力在地面迅速朝他们直面冲过来，电光火石间苍伏立即伸手拉着身旁孟渟的手臂带他侧闪到一旁，对方来势汹汹，苍伏他们脚刚落地，方才乘坐的马车被活生生劈成两截，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这匹马才跟了她不到一个月就这么曝尸荒野了，苍伏心口突的疼了一下，这可是花了她不少银子买来的马和马车！
　　“你在这等我。”
　　孟渟难得见到苍伏认真，他乖巧点头：“姐姐小心点儿，我等你回来。”
　　足尖轻点，苍伏身影犹如迅雷在空中划过，她伸出右手，月竹剑凭空而来被她握在手中。
　　时隔多年，让她看看月竹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凛冽的风将她长发扬起，苍伏左手捏诀，右手将灵力灌入月竹剑，足下生风，左手扔出一道光环紧追在地上那只露了个犄角的妖怪身上。
　　此物名叫地龙，头长犄角，身似圆球，外壳坚硬无比，性情暴躁喜怒无常，犄角坚硬如铁可撼山峦。
　　扔出两道光环都无法套中狡猾的地龙，苍伏用月竹剑朝着前方划出一道结界，地龙撞上去受到阻挡便停顿一瞬，下一刻它便掉头想要换方向跑，苍伏趁机取出定妖符贴在地龙的犄角上，感觉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迫，地龙从地底滚了出来，它瞪着铜铃大的赤目张开巨大的嘴冲后方赶来的苍伏嘶吼一声，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苍伏忍着恶心屏息朝它挥剑。
　　地龙力大无穷，在原地扭动巨大的身躯，还躲开了苍伏第一剑，为了挣脱定妖符的压制，它疯狂大吼大叫，圆滚滚的身体上冒出一根根尖锐的刺，苍伏每每要靠近砍中它的时候，它就释放出身体外的长刺，长刺泛着青光，一看就充满了剧毒。
　　本不想耗费过多精力在它身上，谁知这地龙灵敏得很，躲开了苍伏好几招，没办法，她将灵力源源不断灌入月竹剑，原本平凡无奇的月竹剑犹如枯木逢春，渐渐为一层浅色白光所覆盖。
　　待攒够催动阵法所需灵力，苍伏把月竹剑扔到地龙正上方，她双手合拢手指快速结印，一道冗长的咒文被她从心里默念，她手臂上徒增两条金色咒印，仿佛活了一般在她手臂上缓缓转动，咒印在掌心汇合时她双手打开，掌心朝着地龙，两条金色咒文极速变大，以月竹剑为中心缓缓围成一个大圈。
　　苍伏浮在空中，待两条咒文首尾相连彻底笼罩在即将冲破定妖符之际，她撑开的双手猛然下滑，未等地龙有所反应，月竹剑幻化为一道巨大的剑光一瞬间往下坠去。
　　金色咒圈与月竹剑一同下坠，月竹剑稳准狠插入地龙身体中央，咒圈将它困在金色光柱之内一瞬间就将它的妖力吸收殆尽。
　　彻底剿灭地龙，不过在苍伏举手之间，她动作干净利落，未给地龙半分反应时机，如此杀伐果断，不让他觉得陌生，反而觉着此刻衣袂飘飘身似长剑的她让人移不开眼。
　　一招就将难缠的地龙铲除干净，放眼望去，年轻一辈中，也没几人有此能力。
　　微微抬手，插在地龙坚硬躯壳上的月竹剑缓缓飞回苍伏手中。
　　“高人！”
　　一块大石旁不知何时来了几名形容狼狈的士兵，领头之人“咚”的一声跪下，抱拳祈求道：“高人，求你随我等一同去营救少将军。”
　　苍伏从空中从容下落，她看了眼身负重伤的几人，不疾不徐问道：“你们少将军如何了？”
　　那人急忙道：“我们是靳城护卫军第四支队，少将军五日前带领我们前来除妖，不曾想被众妖所困，少将军中了这地龙的毒，必须要取其犄角血才能解毒，我们苦追一日，方才见高人一招制敌，冒昧恳求高人出手相助与我等同去救出少将军。”
　　靳城是一座守护人族安宁之城，是人族抵御妖族的第一道防线，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道防线，靳城能者居多，他们与妖打交道比与人打交道还要熟稔，这少将军竟然被困至此，想必是遇上了难以抗衡的妖物。
　　只是，犄角血苍伏已为他们拿到，贸然加入，兴许会卷进麻烦之中。
　　身经百战的靳城少将军都被逼到如此地步，她一个无名之辈又能做什么？
　　师娘怀了孩子，她还要去赚钱给孩子买新奇的玩具，她还要见证阿葵与渺渺的婚礼，她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要做。
　　不行，她不能去冒险。
　　“高人？”
　　见苍伏举棋不定，其他人也急了，纷纷跪下苦苦哀求，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们为了救少将军，倒是丝毫不吝啬。
　　“高人求求你了，我们当真是别无他法，走投无路，靳城赶到此处最快也要五日，昨日我们被困时已向城中求救，只是在救援赶来之前，少将军他……”
　　“高人！求求你，帮一帮我们，您这么厉害，求求你。”
　　此起彼伏的哀求扰乱苍伏的思绪，让他们取走犄角血就赶紧去救人的话，她说不出口。
　　靳城人为了抵御妖族，时常流血牺牲，他们的苦，寻常人是想象不到的，可作为苦心修炼的除妖师，苍伏比谁都懂修行的苦累折磨，平心而论她做不到像他们这般无私奉献，她只想守着几个重要的人。
　　孟渟缓步朝她走来，她不自觉握紧月竹剑，他朝她笑了笑：“别害怕，我会陪你的。”
　　“即使是龙潭虎穴？”她问。
　　“嗯。”
　　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情况不对她就带着他先逃。
　　这么想来，苍伏弯下腰将领头人扶起：“走吧，你们先取犄角血，我们随你们去救人。”
　　跪下的几人感激涕零道：“谢谢您，谢谢。”
　　果真是训练有素，那几人手脚麻利取了犄角血，他们几乎是弹尽粮绝，苍伏帮人帮到底，索性拿了几只纸鸟出来供大家坐着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