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13、月竹

　　天色将明，苍伏带着孟渟踩着一缕晨光踏出了静心居，本想不去打扰莫温他们，谁承想穿过瀑布之后，便看到莫温，齐祈，阿葵，清焕四人都在莲台上等着他们。
　　阿葵抱了抱苍伏，依依不舍道：“阿伏，你要时常回来看看，我们都在这等着你呢。”
　　说罢，阿葵眼里落了几滴泪，让人看了心生不忍，苍伏为她抹去眼泪：“知道了。”
　　清焕拿了个灰色储物囊给她：“里面存有一些你常用的东西，下次一起记得把钱汇在我户头上。”
　　接过储物囊，苍伏现场掏了张银票给他：“立马结清，省得你说我赖账。”
　　要说起来，清焕明明是帮主唯一的儿子，整个春风十里将来都是他的，可他对继承帮派没多大兴趣，反而喜欢研究符咒法器，多年来还靠着这些喜好挣了不少钱，他们怀疑是帮主太悠闲，不管事，穷着清焕了，以至于他年纪轻轻便只能靠自己养家糊口。
　　不得不说，清焕属实是富贵身子操心命，上有父母亲人要他操心，下有他们几个朋友要他操心，自小他们几个从练功到用法器，几乎都是他一路指导着过来的，纵使他天赋不如苍伏，可他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在理论指导上与莫温等堂主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一个爱为他们操心的兄长，手把手教他们学习法术，又制作出适合他们使用的符咒法器，要说清焕是他们每个人的第二个师父，也不为过。
　　“你的剑，我给你修理好了，但是，我察觉里面似乎有一丝剑魂之气，你自己琢磨琢磨。”
　　“剑魂？”苍伏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世间宝器众多，能附魂的法器更是凤毛麟角，可即使法器中有魂在，想要引魂出来，也是极其困难的，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能引魂成功。
　　不过有剑魂，已是让她惊喜万分的消息，能不能引魂成功，就不得而知了。
　　“我问过我爹，他说他那柄重岚是我爷爷传给他的，我爷爷年轻时候拿着它砍了五只成年蛟龙，浸了蛟龙血，才激出剑魂，传到我爹手里，那条蛟龙魂认主，又潜睡了过去，不过我爹继位以来天天过着神仙日子，重岚早就放在剑匣里积灰了，换我是剑魂，我也不乐意出来，还不如睡大觉去。”
　　听着清焕不留情面的数落自己作为帮主的老爹，莫温捂嘴咳嗽一声，大家都见惯不怪，清焕继续道：“反正每个剑魂引魂方式不一样，能不能引出剑魂，就看你的造化了。”
　　她的剑，是师父留给她的，师父说他用不了剑，他是个用琴的人，她以为那就是一柄普通的剑而已，毕竟它看起来，确实是朴实无华，还不如兵器铺里加以修饰的那些宝剑引人注目。
　　苍伏看了莫温一眼，拉着莫温来到一旁，划了个结界，她皱眉问道：“师父，你给的月竹，到底是何来历。”
　　莫温有些心虚的扶额，眼神躲避道：“它就是一柄寻常之剑啊。”
　　苍伏不信，追问：“寻常之剑，能孕育出剑魂？”
　　莫温无可奈何道：“月竹剑它就是一柄寻常的剑啊，你看师父我一穷二白的，哪有什么宝贝值得去传承给你啊。”
　　苍伏想了想，的确如此，师父这穷酸样，说出去都没人信是个堂主。
　　既然剑没问题，那么，只能与她拿去铸剑的材料有关系了。
　　她的剑一年前去斩妖，被千年霸龟精摆了一道，这只装神弄鬼哄骗村民的龟精胆敢引诱她故意砍在它的龟缝里，再迅速合拢缝隙，用不可抗拒的压力去挤压月竹，苍伏眼睁睁看着月竹被强压至断裂，折成四五块废铁。
　　这是师父送给她的及笄礼，跟了她多年，虽然是普通了些，可一想到这是师父送的东西，苍伏就气不过，抓着霸龟精的壳就要寻机灭了它，这只兴风作浪的霸龟精也不是好对付的，它摆脱不了苍伏，只能带着她迅速潜入深不可测的海底，期望底层水压能将她压到窒息而亡。
　　越往下，苍伏胸腔愈发难受，铺天盖地的挤压感从四周传来，四肢百骸像方才月竹被龟缝挤压一般，那霸龟精带着她横冲直撞往海底潜，苍伏时不时捏个诀痛击它，霸龟精身上也受了不少伤，一路潜水，血流一路，苍伏自己也被它带撞到一些礁石上，双方都在耗着。
　　也不知霸龟精是迷了路还是有意为之，带着苍伏潜到了海底一处不起眼的裂缝中，两侧的石壁凹凸不平，苍伏身上又冷又疼，那种寒冷，超出了她平生所见。
　　再怎么说海底也是霸龟精的地盘，苍伏作为人类，承温能力自然比不过它，它就是打着让苍伏冻死的算盘朝底下游去。
　　周遭温度急剧下降，苍伏隐隐有抓不住龟壳的势头，她咬牙心想左右都是死，死之前必须把这只大王八给灭了，一是报毁剑之仇，而是为民除害灭了这只吃人王八。
　　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苍伏抽出浑身法力幻化成一柄剑，借着剑光，瞄准伸出来的龟脖，给了霸龟精脖子致命一击。
　　这一击抽光了她所有法力，她没了护体结界，张口吸入大量极寒海水，身体也在挥剑斩断霸龟精脖子之后被海压疯狂挤压，疼痛浸入骨髓，她闭眼失去意识前心想，这辈子怎么也没想过会无声无息的死在海底。
　　意识一片混沌，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只感觉自己身下硌得慌。
　　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挪动到一旁，她才看到自己身下压了一块通体发红的东西，那块东西状似人心，上面经脉的纹印清晰得仿佛这就是一颗刚被剥落的心脏，着实诡异。
　　这一抹红光在黑得无边无际的海底实在刺眼，而且，她发现像是有一层结界将石头一丈之内围护起来，结界内温度与外界并无差异，她还能自由呼吸。
　　她坐在地上盯着那块东西，那块东西脉络连接着地面，红光缓缓流动，她不敢擅自触碰，海底之物禁忌颇多，冒泡触碰，只怕自己当真横尸在此。
　　霸龟精的头被她斩落在结界内，她抱着那半截比她身体还粗的王八脖子小心翼翼的拿去触碰那块东西，见霸龟精脖子并无任何异样，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在海底待了不知道多久，她没有法力，此刻就是个受了重伤的凡胎□□，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想办法食用霸龟精那截与她差不多大的躯体。
　　一边养精蓄锐，一边慢慢恢复法力，在结界内很是安全，这期间别说前来侵犯的海怪，就是路过的海底生物，她都没见到，除了无边无际的黑，就是结界中央这抹红。
　　兴许是因为有这个东西在，没有任何生物敢靠近此地。
　　而她在修炼期间发现，她恢复的状态越好，这块奇怪东西的红光就越是鲜亮，本来她是发现不了这种细微变化的，直到某一日她按照惯例观察一番这个东西，才红光中不知何时混了一缕虹色，随后她观察得更加仔细，眼看她法力已回复六七成，勉强可以离开海底，那时候，那块东西已有半数变成了虹色，七彩的光并不耀眼，相比于刺目的红光，彩色倒是低调内敛许多。
　　修炼的日子着实枯燥乏味，肉眼可见的东西就那么几样，好奇心驱使之下，她还是没忍住碰了碰那个东西，她发现她碰一下那个东西，那些光就会瞬间变淡一些，碰的时间越长，光就愈发暗淡。
　　多番尝试之下，她发现这个东西在光完全消失之后会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旦离了触碰，就会慢慢恢复光芒。
　　离开海底时，她还是把这块东西和霸龟精的壳带着一起走，这龟壳这般坚硬，拿去给清焕做铠甲，岂不是能做一件无比坚硬的护体宝器。
　　她寻回月竹剑折断的剑身，小部分碎片由于太过稀碎，再也找不回来。
　　说来也奇怪，她带回来的这块东西到了陆地之后便不再发光，无论是火烤还是刀砍，都没一丝一毫的变化，怎么看都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她带着东西来找清焕，告诉他这个东西的由来，想着他博览群书，应当知晓一些有用的信息，谁知他也从未听说过海底还有这种东西。
　　“要不你滴血试试？许多珍宝都是用血来唤醒的。”
　　没想到这看似极其不靠谱的一句话，还真让他们把石块变成了发光的心脏样儿。
　　清焕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断了的月竹剑与那块东西融合在一起，没成想，这块原本软硬不吃的东西竟然真的能融化，只不过融合速度极其缓慢，而且它排斥其他铸剑材料的加入，经过漫长的等待，时隔一年才把剑给修复好。
　　苍伏把月竹剑从储物囊里取出来，看着一如从前朴实无华的剑，她当真是没看出有一缕剑魂的法宝样儿。
　　倘若师父真的没有骗她，月竹剑之前的确只是一柄简单的剑，那么问题就出在那个奇奇怪怪的石头上。
　　“师父你出去，把清焕喊过来。”
　　莫温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出去换了清焕过来。
　　“怎么回事？”苍伏拿着更加轻盈的月竹剑问他。
　　清焕道：“你给的那块石头，不似凡物，兴许是与你血脉相连的缘故，那个东西极其认主，铸剑时只有它与月竹剑残剑融合，其他东西都融不进来，沾上它都被化为粉尘，我的灵力灌不进去，试了几个人，月竹在他们手里均是废铁一块，没有任何灵力可以加持进去，一直有一股霸道的力量在抵御外界灵力入侵，这柄剑，似乎已有剑魂。”
　　当一柄剑不由任何人随意使用，且有意识抗拒外界灵力灌入驱使，便说明，这柄剑已有剑魂孕育其中。
　　“你灌入灵力试试。”清焕建议道。
　　苍伏握着剑灌入灵力，并无一丝受阻的感觉，而且，月竹好像有意识在汲取她身上的灵力。
　　以往她灌入灵力到月竹之中，就像是倒水在水杯里，倒多少，水杯中就有多少，她就能饮用多少。
　　可眼下，月竹像一个无底洞，她刚灌入一丝灵力，它便张开口源源不断的在汲取，随着灵力吸入越多，月竹剑身慢慢有了一层淡光，苍伏抬剑挥了一下，直接把自己设的结界砍破了个口子，而且，顺道把外面的莲台砍了个巨大豁口，若不是莲台后面有化灵力的噬灵瀑挡着，只怕这剑气要斩到瀑布之后。
　　几人目瞪口呆看着突然破开的结界和拿着剑一脸茫然的苍伏，苍伏连忙把剑收起来，掏了一张银票给清焕：“劳烦你修一下莲台，我们走了。”
　　结界阻碍了众人视线，他们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还以为两人吵了起来大打出手，可看着二人面面相觑的吃惊样儿，也不像吵起来的样子。
　　“徒弟，你俩打起来了？”
　　一年前为了遮掩这奇怪材料的事儿，苍伏与清焕决定对所有人都闭口不提。
　　苍伏不擅长骗人，她恢复冷静，冷声应道：“刚刚说了些不愉快的事，不用担心，师父，我走了，有时间再回来。”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苍伏幻化出船直接拉着孟渟上了船。
　　在船上，苍伏抱着手思考月竹剑的事，孟渟关心问道：“你没事吧姐姐。”
　　“嗯，没事。”
　　方才，他看到了她握着剑，把自己结界劈开的错愕写在脸上，即使她掩盖得再迅速，他还是捕捉到了月竹剑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