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11、回家

　　直至最后一束余光潜入山底，苍伏一行人才入春风十里的地界。
　　不久之前莫温才通过贝壳传音回去，各个堂派了人来接他们。
　　春风十里有几个分堂，每个堂各自根据堂众人数分有不同数量的山头，苍伏与莫温同属一堂，其他几人都是别的堂的人，只不过几人自小便很是投缘，常常聚在一起修炼，关系也比别人好上许多。
　　要说起来，曾几何时春风十里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派，实力不容小觑，后来帮主腻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索性带着几个亲信跑来偏远之地隐居，随后渐渐的，从上到下都比较随性而为，也不爱争名逐利，不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几乎都不会去除妖。
　　春风十里座下弟子并不多，因为帮主不爱出风头，就喜欢避世钓鱼遛鸟，以至于手底下的人久而久之也养成了散漫自在的习性。
　　而且在春风十里修行，条件也比别的门派艰苦许多，因不善经营，门派里没多少费用养弟子，弟子们还得时不时外出接任务赚钱回来养派，故而没多少人愿意留在这。
　　不过每个堂都靠自己去接活赚钱养堂众，帮主倒是不用操心太多，像莫温这种闲云野鹤的堂主，本来堂下就没几个人，在捡到苍伏之后，为了专心手把手教她一个人，仅有的几个堂众也被其他堂主挖了过去，以至于他们净堂十几年过去了，还是只有那么丁点儿人气儿。
　　别的堂都是一众人去除妖挣钱，帮里布置得富丽堂皇有模有样的，很有大帮大派的气质，他们这净山，实如其名，干净利落，师娘还笑话过，连穷困潦倒的盗贼都不愿打这座山的主意。
　　到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前一行人下了马车，清焕扔出一只小木船，着水的瞬间便幻化出一艘小船出来，上了船之后他扔了一些东西在水里，下方便陆陆续续游来一群长有前爪的大鱼，粉头绿鱼身，大头圆眼，头似莲状，很是可爱。
　　“莲头鱼，想不到在这竟能看到这种珍稀妖物。”
　　孟渟说罢便蹲下仔细观看莲头鱼，它们纷纷咬下清焕扔出的东西，随后一阵欢快的琴声在船舱内传出，莲头鱼伸出蹼状前爪在水里欢快起舞，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一层层水花。
　　“你还挺有见识。”清焕看了眼孟渟，不由得夸道：“两百年前前任帮主外出游历，偶得一对小莲头鱼，花了不少功夫才带回此处，好在归一湖适用于它们生存，这才繁衍出不少莲头鱼。”
　　莲头鱼对生存环境极其挑剔，非极寒之地不能活，非极净之地不能活，简单来说，就是要在极寒极净毫无杂质的水质里，它们才能活下去。
　　孟渟撕下一块衣裳扔到水里，衣裳瞬间便被冰冻住，随后又迅速消融不见踪迹，看着这纯澈干净的湖水，孟渟总算是知道，这便是春风十里第一道屏障，为何叫让擅闯者魂归一处的归一湖了。
　　没有他们春风十里特制的船，普通人连湖面都碰不得，而前方那一片浓不见前路的粉色大雾，想来便是第二道屏障寐烟霖了。
　　寐烟霖由莲头鱼呼吸所产，经年累月莲头鱼所呼出的气便笼罩在湖面经久不散，一只鱼一天呼出的气可毒死百人，更遑论这不可计数的莲头鱼所呼出的气形成的粉色雾林，怕是还没一个呼吸来回，直接给送去见了阎王。
　　苍伏掏出一粒白色药丸递给孟渟：“把它吃了，不会中寐烟霖的毒。”
　　接过药，孟渟一口咽下，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甜的花香：“还挺甜的。”
　　苍伏面不改色道：“是用莲头鱼的粪便做的。”
　　“呕……”
　　孟渟扶着船上的灯柱，捂着胸口干呕起来，看到他呕不出东西，憋得耳朵脖子都红了一圈，苍伏紧接着补充：“我师娘改动了配方，加了许多花液和蜜汁，尝不出异味。”
　　“那也是它们的粪便啊！呕……”
　　孟渟在船头吐了一会儿什么都吐不出来，倒是把自己整得有些头晕目眩，莲头鱼推着小船前行穿进一片迷雾中，在一片迷雾中穿梭许久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瀑布，瀑布飞流直下很是宏伟壮观，瀑布下方有一个巨大的莲花台，石台上立着几个人。
　　一名巧笑倩兮的黄衣女子远远便冲他们招手，苍伏远远的也招手回应，冲她大喊一声：“师娘！”
　　孟渟从未见过她这么欣喜的模样，像个遇到了最值得依靠的亲人的孩童那样，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远方，眼里满是喜悦和期盼。
　　对方兴奋挥动双手，回应她： “阿伏，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阿葵也招手撒娇：“师娘，我们好想你啊。”
　　几人越来越近，苍伏率先跳上莲台，黄衣女子过来摸了摸她的脸，笑起来脸上浮现出两个娇俏可爱的梨涡：“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师父给我做饭都没心情做了。”
　　“咳……”莫温在后面咳嗽一声，走到齐祈身边，一把牵着她的手假装吃醋：“阿伏回来你就顾着看她，徒大不由师，妻大不由夫啊，唉。
　　看到来接阿葵他们的人，苍伏对阿葵道：“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吧，明日净山摆宴，你们记得都过来。”
　　齐祈身后那几人感激的看着苍伏，拱手道：“谢苍师姐。”
　　几人简单言语几句便分道扬镳，陆陆续续的大家都进了瀑布中，齐祈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脸生的孟渟，她看了眼莫温，问道：“这位公子是……”
　　“他叫孟渟，是阿伏的朋友，跟阿伏回来小住几日。”
　　齐祈瞬间热情笑道：“孟渟啊，走走走，我备好了酒菜，先去给你们接风洗尘。”
　　孟渟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师娘。”
　　苍伏瞪了他一眼：“这是我师娘，你瞎喊什么。”
　　齐祈捂嘴轻笑：“阿伏跟她师父一个样，小孩子心性，你别放心上，走走走。”
　　苍伏捏了个诀，瀑布出现一个入口，他们走进去之后进入了一个洞中，面前有三个入口，他们走中间那个洞，只走了几步前方便是死路，她又画了个符咒，咒文印入石壁上，随着一道刺目的光印射出来，下一瞬，他们便来到瀑布之后的悬崖边上。
　　夜幕中满天星光璀璨，圆月高悬穹顶，倒是让他隐隐能看到在云海中的数座远川。
　　苍伏吹了个口哨便飞来两只仙鹤，两人一只坐在巨大的仙鹤身上，仙鹤带着他们飞入远处一座浮在空中的山上。
　　落地后齐祈一挥手，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林忽然亮起一片温柔的光，半人高的花束发出明亮而不刺眼的光，淡淡的柔光沿着石板路铺展着，走在石板路上，衣摆不小心擦到草丛，时不时惊起躲在草丛里的飞虫，他们带着五颜六色的光扑朔闪耀，宛如散落人间的点点星光。
　　穿过一片竹林，终于看到了一个竹屋，苍伏从储物囊里取出药和一袋蛇肉放在桌上：“师娘，这是孟渟买的一点药，给大家恢复用的，明日你熬一些，待他们过来，给大家分了去，这是那蛇妖的肉，被归云派的人毁得没剩几块好的了，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齐祈挽着莫温往二楼走去，道：“谢谢他了，我先带你师父去换身衣裳，你们也去休息一下吧，等会过来用餐。”
　　“不用客气，师娘。”
　　面对自来熟的孟渟，苍伏冷脸对他道：“走吧。”
　　跟着苍伏穿过竹林，来到另一个小竹屋里，屋内摆设简洁，她指了指一张靠窗软塌：“今晚你睡这。”
　　很明显，她的卧室在二楼。
　　半年未归，她的屋子一尘不染，看来师父他们经常过来打扫，物品均在原位，一切如初。
　　一想到他们，她心里就暖洋洋的，只要有他们在，她无论身在何处，也不会觉得孤寂。
　　那厢齐祈带着莫温回到卧室，忍不住问道：“那位公子，很是俊俏啊，怎么就跟着阿伏回来了。”
　　莫温揉揉额头，从衣柜里找出一身干净衣裳，一边旁若无人的换衣裳，一边道：“这小子，我看对阿伏有意思，阿伏居然没把他赶走，也是有本事，而且精得很，特别会讨人喜欢，我看阿伏是遇到克星了。”
　　齐祈把他脱下的脏衣物收拾起来，认真想了想，叹息一声：“阿伏也是个苦命孩子，要是有人能陪着她，也是极好的，她那么单纯，人心险恶，一个人去外面闯荡，我始终放心不下，若有个知心人陪着，咱们也少担忧点儿。”
　　看她一副老母亲担忧的样儿，莫温就受不了，他揽着齐祈双肩安慰道：“阿伏不是还有我们吗，你担心什么，再说了，她又不是个容易吃亏的性子，让她去历练一番也是好事。”
　　“那个人，是什么来历啊，瞧着不像个有歪心思的坏人。”
　　莫温摇摇头：“阿伏未与我多言，她自己能分得清好赖，咱们呀，少操心，她都多大了。”
　　那边莫温二人说着孟渟，这边孟渟站在苍伏面前冷着脸抗议。
　　“你骗我？”
　　要说起来，苍伏现在到了自己生长的环境里，身边有最熟悉的亲人，倒是显得她有些仗势欺人了。
　　“你总不能天天睡地上吧。”她自知有些强词夺理，却也只能这样搪塞他。
　　眼睛微眯，孟渟朝她伸出手，手心躺着一枚白色传音贝：“你想自己睡也行，但你得灌入一缕意念进来，不许断掉，不许捏静心诀。”
　　她当真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既然他做了退步，她也不便再多说，抬手灌入自己一缕意念进传音贝中。
　　“可以了，你自己休息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说罢她便上了楼，孟渟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套干净衣物，捏了个净身诀把自己清理一番，又换了身白衣，穿过寐烟霖的时候身上沾了许上浓郁的熏香，他不喜欢那个香味。
　　苍伏他们也不喜欢那个香味，每次回来都要先清理一番才行。
　　不多时二人结伴前去找莫温他们进餐。
　　齐祈得知苍伏要回来，提前准备了一桌她喜欢的菜肴，孟渟前来，莫温取出珍藏的酒来，他倒给他一杯，孟渟却婉拒道：“在下不会饮酒，谢过师父了。”
　　莫温也不恼，把酒放在一旁：“其实我们都不饮酒，都是用来招待客人的，既然不饮酒，便尝尝阿伏师娘做的菜吧。”
　　齐祈夹了几块肉放在苍伏碗里，心疼道：“你都瘦了，多吃点。”
　　苍伏浅笑道：“谢谢师娘。”
　　这是孟渟第一次见苍伏笑，没有很惊艳，她本是冰山，融化了也只是悄无声息化作清泉，他想象过她笑起来的样子，就该是这么浅浅的，纯澈的，不带有任何的繁杂。
　　“阿竹，你也吃，别光顾着看啊，来来来。”
　　莫温一句话拉回孟渟落在苍伏身上的眼神，他有些不好意思：“嗯，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孟渟积极帮着收拾碗筷，收拾完之后二人回了苍伏的竹屋。
　　简单交代几句，苍伏便上了楼，顺便封了一道结界在房门外。
　　躺在自己床上，苍伏很快就犯起迷糊，熟睡时耳旁响起别人喊她的声音。
　　“五小寸，姐姐，五小寸，五……小……寸……”
　　苍伏翻来覆去闭着眼不想去理会，奈何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在喊她，她幻化出传音贝，不耐烦道：“你干嘛啊，大半夜不睡觉。”
　　很快，对面传来声音：“别睡，你陪我说说话。”
　　“你想说什么。”她闭着眼，意识逐渐清醒。
　　“你师娘做的菜真好吃，你会做菜吗五小寸。”
　　“嗯。”她敷衍着。
　　“你别睡觉。”他听到她不愿意多说话，开始催促她。
　　苍伏多少有些不耐烦： “我没睡，你到底要干嘛。”
　　对面沉默了一下，随后沉声低语： “我就是想听你声音，姐姐，我想你。”
　　苍伏楞了一下，随后漫不经心应道：“嗯，知道了，睡觉吧。”
　　“我想吃你做的菜，可以吗。”他小声询问，带着点小心翼翼，苍伏没有拒绝，想起来，她很久没给师父他们做饭了，明日阿葵他们过来，倒是可以做一做。
　　可她不想为了他去做菜，她甚至能想象出，她答应他之后，他得意的笑容。
　　“有机会再说吧。”她极其敷衍。
　　苍伏本就浅眠，被他这么搅和一通，睡意全无，索性老老实实闭着眼躺在床上，孟渟均匀的呼吸声传过来，就像在她耳畔响起一样。
　　就在苍伏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瓮声瓮气地小声点道：“五小寸。”
　　“嗯？”她及时回应。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啊，一直粘着你。”
　　苍伏想了想，认真应道：“没有。”
　　她刚开始确实很不习惯他在她身边晃悠，可一来二去的，他也没给她造成多少困扰，反而时不时无声化解了她的不快，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他时而正经，时而搞怪，在枯燥的路上让她心情轻松许多，不可否认，她越来越习惯他在身边，要说厌烦，现在已经是荡然无存。
　　“真的吗？”他有点兴奋。
　　“嗯，不骗你。”明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微微点了下头。
　　“姐姐，你真好。”
　　几个字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刮在她耳朵上，苍伏没有出声，她突然睁开眼，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味他这句话，想不通自己哪里好。